幾個小時後。
天邊泛起白光,新都橋到了。
男人把自行車停在路邊,衝著五菱宏光揮了揮手。
許安也揮了揮手,鐵柱一腳油門,麵包車繼續向著林芝的方向開去。
許安拿出那個裝信的鐵皮盒子。
西藏林芝墨脫縣嘎隆拉雪山。
無名碑。
越來越近了。
許安看著信封上那層死灰色的粗糙紙張,眉頭慢慢皺起。
苗春生說過,這封信帶有地下深埋的屍土味。
老康的手指斷在那座雪山上。
老趙為了救人雙手凍爛。
這塊沒有名字的石頭下面,到底埋著一個什麼樣的人?
許安把信封貼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他能感覺到這薄薄的紙片裡壓著沉重的分量。
車子駛入理塘境內。
道路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臨時設置的檢查站欄杆。
幾個全副武裝的特警站在欄杆旁,正對著五菱宏光打手勢,示意停車。
五菱宏光停在檢查站欄杆前。
鐵柱踩死剎車。
幾個全副武裝的特警端著防暴槍走過來。
許安坐在副駕駛上。
他雙手死死縮在軍大衣的袖筒里。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極快。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仔細回想這一路上有沒有壓實線或者超速。
許安轉頭看向旁邊。
檢查站的空地上停著一輛極其眼熟的豐田霸道。
車頂的補光燈已經被砸爛了。
四個穿著緊身衣的年輕男女正蹲在雪地里。
雙手抱頭。
帶頭的正是那個在折多山推倒大叔自行車的黃毛。
黃毛凍得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了許安的視線。
黃毛愣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他大聲喊叫起來。
「警察同志!他們這輛破麵包車也非法改裝了!」
「他們車頂也加了行李架!」
「趕緊把他們也扣了!」
黃毛覺得總算找到了心理平衡。
帶隊的特警隊長沒有理會黃毛。
他大步走到五菱宏光旁邊。
許安趕緊搖下車窗,聲音有些發顫。
「警察叔叔,俺們是正規車,有本的。」
特警隊長立正站好。
舉起右手。
對著許安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動作乾脆利落。
後面的幾個特警也齊刷刷地敬禮。
這一幕直接把黃毛看傻了。
黃毛張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雪地上。
直播間裡的百萬網友瞬間開啟了狂歡模式。
「哈哈哈哈!黃毛傻眼了吧!」
「黃毛:他開個破麵包車,憑啥特警給他敬禮啊?」
「笑死我了,惹誰不好去惹官方護體的安神!」
「西藏公安廳這排面拉得太滿了!」
許安嚇得連忙解開安全帶。
他推開車門,連連擺手鞠躬。
「別別別!」
「俺就是個種地的,受不起這個!」
許安這會兒臉上的表情比蹲在雪地里的黃毛還要驚恐。
特警隊長放下手。
他臉上露出極為溫和的笑容。
「許安同志,我們接到上級通知。」
「甘孜州交警支隊和理塘縣公安局聯合行動,在這邊等你。」
特警隊長揮了揮手。
兩名特警立刻拎著兩個沉甸甸的綠色大箱子走過來。
「這裡面是十罐軍用高壓氧氣瓶。」
「還有三套極寒地區專用的紅外線保暖睡袋,以及抗高反的急救藥品。」
特警拉開五菱宏光的車門,把物資穩穩地塞進去。
「前方海子山路段剛發生了小規模雪崩。」
「交通部門已經緊急清理出了一條單行道。」
「沿途的三個道班護路站,已經為你備好了熱飯熱湯。」
特警隊長看著許安那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放心開。」
「在318國道上,沒人能攔你的車。」
特警隊長說完這句話,轉頭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黃毛。
眼神極其冷厲。
黃毛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終於明白自己惹到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許安看著后座上那一堆高科技裝備。
他覺得自己的社恐症要全面爆發了。
被幾百萬人看著,被國家級警力護送。
這比讓他去殺一萬頭豬還要難受。
「謝謝領導……」
「那個……管飯就行,睡袋俺們有被子。」
許安結結巴巴地憋出幾句話。
他趕緊鑽回車裡。
「鐵柱哥,快走快走,別給人添麻煩。」
鐵柱咧嘴一笑,掛上擋位。
欄杆緩緩升起。
五菱宏光在特警的注視下駛出檢查站。
直播間裡的彈幕滿屏飄紅。
「安神這社恐發作的樣子太真實了!」
「別人巴不得多蹭點官方流量,他嚇得恨不得把車抗在肩上跑!」
「安神:只要你管飯,你就是俺的親哥!」
「這才是真大佬,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車子駛入海子山地界。
海拔迅速飆升到了四千五百米以上。
周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
只剩下極其單調的慘白。
空氣變得極其稀薄。
許安覺得胸口發悶,腦袋一漲一漲地疼。
他伸手拿過特警給的氧氣瓶,對準鼻子吸了兩口。
冰涼的氧氣灌進肺里,高反的症狀稍微緩解了一些。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急彎。
鐵柱把車速降到了極低。
車燈掃過前方的冰面。
風雪中停著一輛綠色的偏三輪摩托車。
摩托車的車斗因為側滑撞在了路邊的護欄上。
一個穿著綠色郵政制服的男人正趴在雪地里。
男人五十多歲,臉膛呈現出極其深重的紫紅色。
那是長期在高原紫外線照射下留下的痕跡。
他的制服上沾滿了泥水和冰渣。
他正在冰面上艱難地爬行。
把那些從車斗里散落出來的包裹和信件一個個撿起來。
風極大。
有幾封信被吹得貼在冰面上。
老郵遞員手凍得僵硬,摳了好幾下都沒摳起來。
許安看到這一幕,立刻解開安全帶。
「鐵柱哥,停車。」
五菱宏光停在摩托車後面。
許安推開車門,風雪瞬間灌了進來。
他裹緊軍大衣,大步跑向那個老郵遞員。
許安彎下腰,雙手摳住冰面。
把那幾封凍住的信件用力撕扯下來。
手指被鋒利的冰茬割破了一道口子,他沒有在意。
許安把撿起來的包裹和信件裝進老郵遞員背後的巨大帆布包里。
鐵柱也走過來,雙手抱住摩托車的前叉。
用力一抬。
硬生生把陷入雪坑的偏三輪給拽了出來。
老郵遞員扶著摩托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看著許安和鐵柱,雙手合十。
「扎西德勒!」
「謝謝你們,外鄉人。」
老郵遞員的聲音極其沙啞。
許安擺了擺手。
「大叔,雪這麼大,你還出來送信啊?」
老郵遞員拍了拍身後的綠色帆布包。
「我叫多吉。」
「跑這條雪線郵路二十年了。」
「只要路沒斷,這包里的東西就得送出去。」
多吉的眼神極其堅定。
他轉身從摩托車的邊箱裡拿出一個極其破舊的保溫壺。
擰開蓋子。
倒出兩碗冒著熱氣的褐色液體。
「喝點酥油茶,暖暖身子。」
多吉把缺了口的瓷碗遞給許安和鐵柱。
許安雙手接過來。
他低頭聞了一下。
一股極其濃烈的羊膻味混合著發酵的酸味直衝鼻腔。
許安的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
這味道並不比貴州的折耳根好多少。
但看著多吉凍得發紫的雙手。
許安仰起頭,閉著眼睛灌下去一大口。
滾燙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裡,身體確實暖和了不少。
許安轉身上車,拿了兩盒剛才特警塞進來的自熱米飯。
他把米飯塞給多吉。
「多吉大叔,俺也是個送信的。」
「天太冷,你吃口熱乎飯。」
聽到許安也是送信的。
多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端著酥油茶碗,靠在五菱宏光的車門上。
「外鄉人,你去哪裡送信?」
「這大冬天的,去拉薩的路可不好走。」
許安把手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他拿出了那個生鏽的鐵皮盒子。
打開蓋子。
拿出了那封帶著死灰色和泥土氣息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許安把信封舉在多吉面前。
「俺不去拉薩。」
「俺去西藏林芝,墨脫縣。」
「去嘎隆拉雪山無人區。」
「找一個無名碑。」
許安的聲音很平穩。
沒有任何炫耀或者恐懼。
多吉手裡端著的瓷碗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半碗熱茶灑在了他綠色的郵政制服上。
多吉沒有去擦。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許安手裡的信封。
那張飽經風霜的紫紅色臉龐上,瞬間爬滿了極度的恐懼。
連嘴唇都開始哆嗦。
直播間裡的百萬網友立刻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這大叔的反應不對勁!」
「他可是跑了二十年雪線的老郵差,什麼危險沒見過,怎麼嚇成這樣?」
「嘎隆拉雪山到底有什麼東西?」
「安神手裡的信感覺像是個定時炸彈!」
多吉猛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許安拿信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多吉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種極其滲人的警告。
「年輕人。」
「那地方不能去。」
許安愣住了。
「為啥不能去?」
多吉鬆開手,退後了半步。
他指著林芝的方向,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墨脫是蓮花秘境。」
「嘎隆拉雪山是秘境的死門。」
「三十年來,不管是誰的信,哪怕是中央下發的文件。」
「到了嘎隆拉雪山腳下,就必須停住。」
多吉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寫著「無名碑」三個字的信封上。
「那裡根本沒有碑。」
「那裡只有一片終年不化的黑色冰川。」
「二十年前,修公路的工程隊在冰川下面挖出了一具凍僵的屍體。」
多吉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極其詭異。
「那具屍體穿著綠色的郵政制服。」
「他手裡死死抱著一個郵包。」
「從那以後。」
「每天晚上,嘎隆拉雪山的風口裡。」
「都能聽到有人在喊。」
「有信嗎?」
多吉死死盯著許安。
「年輕人。」
「你那封信,是給死人送的。」
風雪突然變得極大。
五菱宏光的車頂被風吹得發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許安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上面的那個「趙」字,在微弱的車燈下。
泛著一種極其慘澹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