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聽到多吉的話,後背上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荒山野嶺,暴風雪。
手裡拿著一封給死人的信。
這要素湊在一起,許安覺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
直播間裡的百萬網友也瞬間炸了鍋,彈幕密密麻麻地滾過。
「臥槽!半夜看這個,我把被子都裹緊了!」
「這大叔講得太有畫面感了,嘎隆拉雪山,黑色冰川,凍僵的郵遞員!」
「安神快跑吧!這信不能送了,太邪門了!」
「這哪是治癒系直播,這直接變成走近科學了啊!」
許安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著多吉那張驚恐的臉。
他猛地把手收回來,把那封白紙信封死死按在胸口的軍大衣上。
「大叔,你別嚇唬俺。」
許安的聲音都劈叉了,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
「俺爺說了,這世上沒鬼。」
「鬼都是活人變過去的。」
「老趙是俺村的護林員,是個大好人,好人寫信,不會害人的。」
許安雖然怕得要命,但他的手卻把信封攥得極緊。
多吉看著許安那副明明嚇得要死,卻死活不肯撒手的樣子,愣住了。
就在這時。
許安架在車裡的手機屏幕上,突然閃過一道極其耀眼的綠色特效。
一個帶著官方認證的超級大號,直接空降直播間。
【中國郵政官方帳號】。
沒有任何寒暄,官方帳號直接發出了一條加粗的置頂彈幕。
「那座冰川下面的人,不是鬼。」
「他叫王建國,是中國郵政第一代墨脫雪線郵遞員。」
「二十五年前,為了給墨脫縣送去全縣三十五名學生的高考錄取通知書,他在嘎隆拉雪山遭遇特大雪崩。」
「他用身體護住了郵包,被埋在冰川下整整五年,才被修路隊挖出來。」
這條彈幕一出。
整個直播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恐懼、猜測、靈異傳說,在這幾行冰冷的文字面前,被擊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天靈蓋的震撼與酸楚。
【中國郵政】的彈幕還在繼續。
「根據當年的搶險記錄。」
「雪崩發生時,一位過路的護林員,徒手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坑裡刨了四個小時。」
「他救出了一個被困的卡車司機。」
「但沒能救出王建國。」
「那位護林員的雙手被嚴重凍傷,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那個護林員,就姓趙。」
直播間徹底沸騰了。
「臥槽!閉環了!全都閉環了!」
「雅安修車的老康!許家村的老趙!還有這個長眠在雪山下的郵差!」
「老趙的手就是在那時候凍爛的!」
「老趙這二十五年,一直在種樹,他是在替死去的兄弟守著這片大地啊!」
「這封信,不是寄給鬼的,是寄給那個沒能被他刨出來的兄弟的!」
許安看不懂那麼多彈幕。
他只看到了「英雄」兩個字。
多吉站在風雪裡,他不知道直播間裡發生了什麼。
但他看到了許安的眼神變了。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裝回鐵皮盒子,拉上帆布包的拉鏈。
「多吉大叔。」
「這信,俺必須得送。」
「這是老趙欠了二十五年的眼淚,俺得替他帶到地方。」
許安轉過身,從五菱宏光的后座上,把特警送的十罐高壓氧氣瓶搬下來一半。
他又拿出三盒自熱米飯,一股腦塞進多吉那個巨大的綠色帆布郵包里。
「天太冷。」
「大叔,你也得活著把信送完。」
多吉呆呆地看著包里的物資。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多吉摘下頭上那頂沾滿冰雪的郵政大檐帽。
他立正站好。
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海子山風雪中,對著這個穿著舊軍大衣的河南小伙,深深地鞠了一躬。
「扎西德勒!」
多吉跨上那輛偏三輪摩托。
馬達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綠色的摩托車重新衝進無邊的黑夜。
許安爬上五菱宏光的副駕駛。
「鐵柱哥,走。」
「去墨脫。」
鐵柱一腳油門,麵包車咆哮著向前衝去。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
五菱宏光在318國道上瘋狂趕路。
翻過剪子彎山、卡子拉山、宗拉企山。
跨越怒江七十二道拐。
海拔在四千米和五千米之間不斷跳躍。
許安的高反越來越嚴重。
他靠在座椅上,臉色蒼白,手裡死死抱著那個帆布包。
氧氣瓶吸空了三個。
但他只要一看到屏幕上那幾百萬陪伴著他的網友,就覺得心裡踏實。
沿途所有的檢查站和道班。
只要看到這輛滿身泥濘的五菱宏光。
沒有任何人阻攔。
交警敬禮放行,道班工人遞上熱騰騰的酥油茶和烤土豆。
這是一場舉國矚目的護送。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社恐的小伙子,正帶著一封二十五年前的遺恨,走向那座死亡雪山。
第三天下午。
車子終於翻過色季拉山,進入了林芝市地界。
前方的路牌上,出現了「墨脫」兩個字。
鐵柱把車停在了一個巨大的檢查站前。
這裡是通往墨脫的扎墨公路入口。
許安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傻眼了。
前方的公路上,橫著兩輛巨大的重型推土機。
紅白相間的路障把路堵得死死的。
一塊巨大的電子提示牌上閃爍著刺眼的紅字:
【前方嘎隆拉雪山遭遇百年一遇特大暴風雪,道路全面封鎖,禁止一切車輛人員通行!】
檢查站門口。
幾十個穿著厚重防寒服的武警和路政人員正在焦急地忙碌。
許安裹著軍大衣湊了過去。
他雙手插在袖筒里,縮著脖子,攔住了一個路政大叔。
「大叔,俺想進墨脫。」
路政大叔看傻子一樣看著許安。
「進墨脫?不要命了!」
「嘎隆拉冰川發生了連環雪崩,裡面的路全斷了。」
「現在就算是一隻鳥也飛不進去!」
許安愣住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鐵皮盒子。
「那徒步能走進去嗎?」
路政大叔火了。
「徒步?你以為你是神仙啊!」
「積雪三米厚,氣溫零下三十五度,你走進去十分鐘就得變成冰棍!」
「趕緊哪來的回哪去!」
許安沒有動。
他轉過頭,看著遠處那座被濃重黑雲和風雪徹底包裹的巨大雪山。
那就是嘎隆拉。
死亡與聖潔並存的冰川。
直播間裡的網友也急了。
「安神!路斷了就別去了!」
「老趙肯定也不希望你把命搭進去!」
「這雪山太嚇人了,自然災害面前人太渺小了!」
許安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他是個認死理的人。
老康在雅安修了二十五年的車。
老趙在許家村種了二十五年的樹。
王建國在冰川下躺了二十五年。
他們都在等。
自己已經到了山腳下,就差這最後一步了。
許安轉身走到五菱宏光後備箱。
他拉開拉鏈,把那套特警送的極寒睡袋翻了出來。
還有高寒急救包、信號彈、壓縮餅乾。
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帆布包里。
鐵柱一把按住許安的手,一米九的漢子眼睛都瞪圓了。
「安子!你瘋了!」
「你真打算走進去?」
許安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強。
「鐵柱哥,你在車裡等俺。」
許安背起那個變得極其沉重的帆布包。
他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
迎著像刀子一樣的寒風,一步一步朝著封鎖線走去。
負責警戒的武警立刻衝過來準備阻攔。
就在這時。
嘎隆拉雪山上空的濃密黑雲,突然被一股極其狂暴的氣流撕開。
巨大的轟鳴聲從天而降。
震得地上的積雪都在劇烈顫抖。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一架塗裝著迷彩、體型龐大得如同鋼鐵巨獸的直-20軍用直升機。
正頂著狂風,從雪山的方向呼嘯而來。
直升機在檢查站上空極低的高度懸停。
狂暴的旋翼氣流把地上的雪沫吹得漫天飛舞。
許安被風吹得睜不開眼,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機艙門猛地拉開。
一截軟梯從半空中拋了下來。
一個全副武裝、戴著戰術護目鏡的軍官探出半個身子。
他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
聲音穿透了風雪的呼嘯,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下面那個穿軍大衣的!」
「是不是許家村的許安?」
許安趴在雪地上,茫然地點了點頭。
軍官猛地揮手。
「西藏軍區陸航團奉命前來!」
「上來!」
「國家送你越過嘎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