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夾著紅燒雞腿的筷子,就那樣僵在了半空。
那塊誘人的紅燒肉,啪嗒一聲掉回了飯盒裡。
許安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條金色的置頂留言。
周圍嘈雜的弄堂聲、遠處車流的鳴笛聲,仿佛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撐不過今晚」這五個字在瘋狂迴蕩。
心臟像是被人用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許安猛地站起身。
因為起得太急,那個裝著兩個大雞腿的飯盒差點打翻。
他手忙腳亂地蓋上蓋子,想都沒想就往懷裡一揣。
社恐?怕人?
這一刻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許安抓起手機支架,甚至來不及和直播間的網友打招呼。
他像一頭受驚的豹子,衝出了那個狹窄的弄堂。
「師傅!師傅!」
許安衝到路邊,對著一輛路過的計程車拼命招手。
計程車司機減速靠邊。
車窗降下來一半。
司機看了一眼許安。
滿頭的灰土,臉上帶著搬磚留下的黑印。
那件舊衛衣上全是水泥灰和蹭上的鐵鏽色。
褲腿上還沾著剛剛蹲在路邊沾上的油污。
司機皺了皺眉,眼神里閃過一絲嫌棄。
「不順路。」
油門一踩,計程車絕塵而去。
許安愣了一下,隨後又攔了一輛。
「交班了。」
又是同樣的拒絕。
繁華的上海街頭,車水馬龍。
卻沒有一輛車願意停下來載一個滿身污垢的民工。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全是憤怒和焦急。
「臥槽!那是千萬粉絲的大網紅啊!這幫司機瞎了嗎!」
「安神別攔車了!這時候打車容易堵死!」
「快去坐地鐵!那個快!」
許安看了一眼屏幕,咬了咬牙。
他把手機支架夾在胳膊底下,邁開兩條長腿就開始狂奔。
這裡離最近的地鐵站還有一公里。
許安跑得飛快。
風呼呼地灌進他的舊衛衣里。
他懷裡的飯盒被捂得溫熱,緊貼著他的胸口。
那是他給那個沒見過面的妹妹帶的「人間煙火」。
就算是跑死,這飯也不能灑。
衝進地鐵站的時候,許安的樣子嚇到了安檢員。
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渾身髒得像剛從煤堆里爬出來。
「先生,請配合安檢。」
許安急得臉通紅,手都在哆嗦。
就在這時,安檢員的耳麥里突然傳來一聲指令。
那是上海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直接切入的頻道。
「放行!讓他過!」
安檢員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
許安已經把背包過了安檢機,抓起包就沖向了閘機。
地鐵車廂里擠滿了人。
正是下午的出行高峰。
穿著精緻職業裝的白領,打扮時尚的年輕人。
車廂里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許安衝進車廂的那一刻。
原本擁擠的人群,瞬間像潮水一樣退開。
以許安為中心,居然形成了一個直徑一米的真空地帶。
那種眼神。
嫌棄、厭惡、甚至有人捂住了鼻子。
「這人怎麼回事啊,身上全是土。」
「真倒霉,剛才蹭了我這一身灰。」
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有些誇張地拍打著裙擺。
許安低著頭,把自己縮在車廂的角落裡。
他下意識地把雙手插進那件沾滿泥灰的袖筒里。
那種熟悉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想要把他淹沒。
但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換車廂。
他只是死死地護著懷裡的飯盒和正在直播的手機。
許安抬起頭,眼神不再躲閃,而是透著一股倔強。
他對著手機鏡頭,努力擠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
「小雅,你別急。」
「哥坐上地鐵了,這車跑得快。」
「哥身上髒,沒人願意挨著哥。」
「正好,寬敞。」
這句自嘲的話一出。
直播間裡七百萬網友,集體破防。
「什麼髒!你比這一車人都乾淨!」
「上海的地鐵再快,也快不過你想救人的心!」
「哭死我了,他明明那麼社恐,那麼怕別人的眼光。」
「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他把自己最狼狽的一面給全網看了。」
地鐵飛馳。
許安不知道的是。
上海地鐵運營中心的調度大屏上。
他所乘坐的這一列車,被標註成了紅色特急。
沿途所有站點的停靠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的三十秒。
原本需要四十分鐘的路程。
硬是被跑出了二十五分鐘的極限速度。
「第一人民醫院到了。」
報站聲剛響,車門打開。
許安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醫院的電梯門口排著長隊。
許安看了一眼跳動的樓層數字。
十六樓。
等電梯太慢了。
他轉身推開了步行梯的大門。
一步三個台階。
沉重的呼吸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
肺部像是要炸開一樣火辣辣地疼。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十六樓。
許安衝出樓道門的時候,雙腿都在打顫。
他在走廊盡頭的重症監護室門口,看到了那個修車鋪的大叔。
那個在直播里滿手機油的大叔。
此刻正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聽到腳步聲,大叔抬起頭。
看到許安的那一刻,大叔渾濁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絲光亮。
「許……許兄弟!」
大叔踉蹌著爬起來,想去抓許安的手。
但他看到許安那一身泥土,又自卑地把手縮了回去。
「醫生說……小雅想見見那個直播里的大哥哥。」
「她說你是她在那個小黑屋裡,見過的最亮的光。」
許安沒說話。
他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身衣服太髒了。
滿是細菌和灰塵。
這裡是無菌病房,是那個乾淨天使待的地方。
許安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想要把自己藏起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主任醫師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身狼狽的許安,眼神里沒有絲毫嫌疑,只有敬重。
「是許安先生嗎?」
「病人意識還清醒,進去吧。」
許安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俺……俺太髒了,會帶細菌進去。」
主任醫師搖了搖頭。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無菌環境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需要的是生命力。」
「是你身上這股子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生命力。」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一直捂著的飯盒。
他輕輕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離門。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監護儀器發出滴答滴答的單調聲響。
病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叫小雅的女孩。
真的很瘦,瘦得像是一張薄紙。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頭上戴著一頂粉色的毛線帽。
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聽到動靜,小雅費力地睜開眼睛。
當她看到那個站在門口、渾身髒兮兮的大哥哥時。
原本暗淡無光的眼神,突然像是被點燃了一簇火苗。
她努力想要抬起手,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
「哥……哥……」
聲音細若遊絲。
許安感覺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他快步走到床邊。
但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的土落在潔白的床單上。
許安蹲在床邊,視線和小雅平齊。
他把手機支架放在床頭柜上。
屏幕里,千萬網友的彈幕密密麻麻,全都在刷著「小雅加油」。
許安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這個笑容,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燦爛。
「小雅,哥來了。」
「哥沒騙你,只要有一把子力氣,在哪都能吃上飯。」
許安獻寶似的打開懷裡的飯盒。
一股紅燒雞腿的香味瞬間飄了出來。
蓋住了那股令人絕望的消毒水味。
「你看,這是警察叔叔獎勵給哥的大雞腿。」
「哥一直揣懷裡呢,還熱乎著。」
許安拿起筷子,夾起那隻色澤紅亮的雞腿。
他在小雅的鼻子前輕輕晃了晃。
「香不香?」
小雅的眼睛緊緊盯著那隻雞腿。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這種重油重鹽的東西了。
她咽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輕輕點了點頭。
「香……」
許安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把雞腿輕輕放在小雅那個乾淨得沒有任何油水的餐盤裡。
然後。
許安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把手伸進衛衣的口袋裡。
極其小心地掏出了一個皺皺巴巴的塑膠袋。
袋子打開。
裡面是一小撮黑色的泥土。
泥土中間,甚至還混雜著幾顆細小的沙礫。
而在那撮不起眼的泥土裡。
竟然長著一株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嫩綠色的野草。
那是許安下午搬磚時,在弄堂那個陰暗潮濕的牆角縫隙里摳出來的。
「小雅,你看這是啥。」
許安把那捧泥土捧到小雅面前。
他的那雙大手粗糙、乾裂,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
但這雙沾滿泥土的手,此刻卻捧著這世上最珍貴的禮物。
「這是哥剛才搬磚的那個弄堂里挖的。」
「那裡沒有陽光,天天被人踩。」
「但是這草,它長得可歡實了。」
許安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讓語調保持著一種憨厚的歡快。
「這土是髒。」
「但這草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它沒嫌土髒,土也沒嫌它小。」
「這才是咱老百姓日子的味道。」
小雅那雙蒼白的手,顫抖著伸了出來。
她沒有去摸那株草。
而是輕輕地,把手放在了許安那滿是老繭和灰塵的手心裡。
那一刻。
潔白與污垢。
虛弱與強壯。
在這個生死的邊緣,完成了一次震撼人心的交匯。
小雅感受著許安手心裡的溫度和粗礪。
那是她從未觸碰過的、名為「活著」的觸感。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
「哥……我想看看……」
小雅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想看看……外面的燈……」
許安猛地抬起頭。
他看向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這裡是十六樓。
窗外就是繁華的大上海。
但是重症監護室的窗簾,常年都是拉得嚴嚴實實的。
醫生說為了病人休息。
許安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主任醫師。
眼神裡帶著一絲乞求。
醫師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重重地點了點頭。
許安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抓住那厚重的遮光窗簾。
他的手有些發抖。
「小雅,你睜大眼睛。」
「哥給你把這上海灘最亮的燈,全拽進來。」
嘩啦一聲!
窗簾被猛地拉開。
整面落地的玻璃窗顯露出來。
就在這一瞬間。
外面的世界仿佛是商量好了一樣。
原本還有些昏暗的城市天際線。
突然爆發出了璀璨的光芒。
對面的幾棟摩天大樓。
還有遠處的東方明珠。
就在許安拉開窗簾的那一秒。
同時亮起。
而在正對面的那棟大廈巨大的LED屏幕上。
原本播放的商業GG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幾個震撼整座城市的巨型紅色大字:
【小雅,一定要加油!】
那是上海文旅局聯合幾家頂級GG商。
在這一分鐘。
為這個生命垂危的女孩。
點亮了整座城。
無數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灑在小雅蒼白的臉上。
也灑在許安那件沾滿泥土的衛衣上。
許安站在光里,像個從土裡長出來的英雄。
直播間的七百萬網友。
在這一刻。
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