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橋農產品批發市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滿地的爛菜葉子和泥水裡跪著一個身價百億的資本大鱷。
周振龍那一身高定西裝早就沾滿了黑乎乎的污水。
他雙手高高舉著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許安手裡還捏著那半截沒吃完的肉包子。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陣仗嚇得連連後退。
周圍正在卸貨的搬運工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個穿著舊衛衣的年輕人身上。
許安社恐的毛病瞬間發作。
他覺得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
趕緊把剩下的半截包子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兩下咽下去。
「你這人弄啥嘞。」
「快起來,地上全是泥,你這衣裳洗一回得花不少水費吧。」
許安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躲。
周振龍哪裡敢起來。
昨天夜裡相關部門直接突擊查封了振龍集團的所有核心帳目。
幾家銀行同時宣布抽貸。
短短几個小時他就面臨全盤破產的絕境。
上面的人只給了一句話。
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這才發瘋一樣跑來給這位神仙爺爺磕頭。
「許爺,是我瞎了狗眼。」
「我不該對您老一輩的東西動歪心思。」
「這份原始對賭協議我完好無損地還給您。」
「我還帶來了集團百分之十的無條件轉讓股份,求您高抬貴手。」
周振龍急忙從助理手裡搶過一份厚厚的文件遞了過去。
直播間裡的兩百萬網友瞬間炸了鍋。
彈幕如同雪花一樣遮蔽了屏幕。
「我的天,振龍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少說也有十幾個小目標吧!」
「安神這是直接躺平成為資本大佬了?」
「官方出手護航,這威懾力太恐怖了,首富都得來泥地里要飯。」
「安神快簽!拿了錢回村蓋別墅!」
許安壓根沒看屏幕上的彈幕。
他只覺得眼前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極其聒噪。
那輛停在過道中間的黑色邁巴赫極其礙眼。
「啥股份不股份的,俺在村里連小賣部的股都沒入過。」
「俺也不懂你們城裡人的彎彎繞。」
許安走過去把那個生鏽的鐵盒子拿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周振龍手裡那份極其考究的文件。
順手接了過來。
周振龍滿臉狂喜。
他以為這位高深莫測的年輕人終於肯原諒他了。
可是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許安拿著那份價值百億的轉讓協議。
他隨手翻了翻。
發現正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字。
背面卻是極其平整的空白。
紙張摸起來又厚實又光滑。
許安直接轉身走到小男孩的三輪車旁邊。
「小男子漢。」
「你那算術本剛才我看都快寫滿了。」
「這人給的這沓紙挺厚實。」
「背面全是白的,正適合你拿來打草稿做算術題。」
許安極其自然地把那份百億轉讓協議放到了男孩的倒扣菜筐上。
批發市場裡極其安靜。
只能聽到遠處的幾音效卡車喇叭響。
小男孩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
中年女人並不知道這份文件意味著什麼。
她只覺得這位好心的大兄弟給孩子送了點寫字紙。
女人趕緊拉著男孩向許安道謝。
直播間裡的觀眾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
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狂歡。
「把百億股份協議送給菜市場小孩當草稿紙!」
「安神這波操作直接封神!」
「什麼叫降維打擊,這就叫降維打擊!」
「在安神眼裡,你千億資本的廢話,還不如孩子算數的一張草稿紙有價值!」
「這就是最純粹的底色,他不屑於跟你們玩資本的遊戲。」
周振龍癱坐在泥水裡。
他看著那份被當做草稿紙的協議,大腦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
這位許爺用最樸素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死刑。
許安把鐵盒子揣進懷裡。
他指了指過道中間的邁巴赫。
「老闆,你趕緊把車挪走。」
「人家大卡車還得倒車進檔口卸貨呢,你這亂停車當心交警貼條。」
說完這句話,許安拿起掛在鐵柵欄上的手機支架。
他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江橋批發市場。
社恐的他實在受不了別人盯著他看。
清晨五點半。
上海的街頭還透著一絲沒有褪去的寒意。
許安一口氣跑出去了兩條街。
看到後面沒人追上來,他才停下腳步大口喘氣。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微亮的魚肚白。
一輛早班公交車緩緩駛入路邊的站台。
車門發出一聲氣閥的放氣聲。
許安趕緊摸出兜里僅剩的一點零錢。
他投了兩塊錢硬幣走上車。
這輛首班車裡已經坐滿了人。
沒有衣著光鮮的白領。
全都是在這座城市最底層討生活的人。
有背著工具包的建築工人。
有拿著長柄掃帚的環衛大媽。
還有一個穿著代駕反光背心的小哥,懷裡緊緊抱著一輛摺疊電動車。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膏藥味和屬於成年人疲憊的汗水味。
許安沒有覺得難聞。
相反,他覺得這種味道讓他極其安心。
這是他熟悉的泥土氣。
許安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找到一個空位坐下。
他把手機支架放在腿上。
「小雅妹妹,你看到沒。」
「大城市其實跟咱們村一樣,大傢伙都得早起去掙口糧。」
「這車上的人都在使勁兒活著。」
直播間裡的觀眾被剛才批發市場的一幕震撼後。
此刻又被帶入到了這種極其平淡卻充滿張力的生活畫面中。
大家不再喧鬧。
只是安靜地看著屏幕里那些打瞌睡的面孔。
公交車平穩地向前行駛。
旁邊的代駕小哥顯然是剛熬了一個通宵。
他的眼皮極其沉重。
腦袋在車輛的顛簸中不斷地搖晃。
終於,一個輕微的急剎車。
小哥的腦袋不受控制地歪了過來。
重重地砸在了許安的肩膀上。
小哥甚至沒有驚醒,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鼾聲。
許安原本條件反射地想要躲開。
但他看到小哥眼底那兩道濃重的黑眼圈。
許安停止了動作。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舊衛衣袖口往肩膀上扯了扯。
儘量讓布料墊得厚實一點。
好讓這個陌生的打工人睡得更軟和些。
許安一直保持著挺直的坐姿。
一動不動。
生怕驚醒了肩膀上這份沉重的疲憊。
晨曦的陽光透過公交車的車窗玻璃灑進來。
正好照在許安那張帶著些許泥污的臉上。
直播間的公屏上飄起無數個大拇指。
「這一刻,這件洗得起球的舊衛衣,比任何名牌都好看。」
「他的肩膀扛得起一百六十斤的大白菜,也接得住一個打工人的疲累。」
「上海的早晨很冷,但公交車最後一排很暖。」
「安神用最沉默的方式,擁抱著這個世界。」
公交車駛上了一座跨江大橋。
寬闊的黃浦江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波光。
遠處的東方明珠塔高高聳立。
許安對著鏡頭輕聲開口。
「小雅。」
「你看,太陽出來了。」
「外面的樓蓋得再高,那也是給有錢人住的。」
「這輛兩塊錢的公交車,才是屬於咱們老百姓的鐵殼子。」
「只要太陽天天照常升起,咱們的日子就有奔頭。」
醫院病房裡的小雅看著屏幕。
她臉上綻放出久違的極其燦爛的笑容。
公交車到站了。
代駕小哥猛地驚醒。
他發現自己靠在一個陌生人的肩膀上,趕緊紅著臉道歉。
許安咧嘴一笑。
「兄弟,你睡得挺香,這站口到了,俺得下車找活幹了。」
許安站起身走出車廂。
他站在陌生的街頭,摸了摸褲兜。
裡面只剩下十二塊錢的零錢。
肚子極其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
剛吃下去的半個包子根本不夠這副身板消耗。
許安抬頭看了一眼街邊一個掛著紅色招牌的早餐鋪子。
幾個穿著黃色制服的外賣員正圍在門口吵吵嚷嚷。
許安把手插進袖筒里。
邁開步子朝著那群外賣員走了過去。
他得先去掙出自己今天的午飯錢。
許安走近那家掛著紅招牌的早餐鋪。
幾個穿著外賣制服的小哥正圍在路沿石旁邊激烈地討論著。
中間的地上坐著一個十分年輕的黃衣騎手,正痛苦地捂著腳踝。
旁邊停著一輛超載的電動車,后座和踏板上綁著五袋五十斤裝的東北大米,還有六大箱礦泉水。
「這單子簡直要命,金沙小區那是六十年代的老公房,根本沒電梯!」
「收貨地址還在頂層八樓!」
「小陳也是倒霉,剛下車準備搬,腳就踩進坑裡崴了。」
「現在退單的話,這三百斤的貨得原路退回,小陳這半個月的獎金全得扣光。」
幾個外賣員連連搖頭,他們手裡都有即將超時的早餐單,誰也沒時間去爬這趟要命的八樓。
許安把手插在舊衛衣的袖筒里,安靜地聽完了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