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肚子再次發出咕嚕一聲。
許安轉頭看向早餐鋪子門口那個冒著騰騰熱氣的大鐵桶。
裡面翻滾著濃郁的高湯,老闆正把一大勺雪菜肉絲澆在剛出鍋的麵條上。
許安咽了一口極其響亮的唾沫。
他走上前,蹲在那個疼得滿頭大汗的外賣小哥面前。
「兄弟,這貨俺替你扛上去。」
「俺不要你的配送費。」
「你讓老闆給俺下碗那個帶雪菜的麵條,中不?」
受傷的小哥愣住了,周圍的外賣員也都用一種極其震撼的眼神看著他。
一個大哥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許安。
「小兄弟,這可是將近三百斤的貨。」
「那老公房的樓梯窄得很,轉身都費勁,你一個人得搬到啥時候去?」
許安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俺在村里扛化肥,一趟都是兩袋起步。」
「這點東西,不夠俺出汗的。」
直播間裡早已經蹲守的兩百多萬網友瞬間樂開了花。
「來了來了!安神經典力工發言!」
「那些外賣小哥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一頭人形暴龍。」
「千萬身價的大網紅,為了吃一碗十五塊錢的麵條,要去扛三百斤的大米。」
「這種離譜的事情放在安神身上,竟然顯得極其合理。」
受傷的小哥趕緊從兜里掏出手機,掃了早餐鋪的付款碼。
「大哥,你只要幫我送上去,我請你吃兩碗!」
老闆很快端上來一個比臉盆還大的青花瓷海碗。
裡面滿滿當當盛著二兩麵條,蓋著厚厚的一層雪菜肉絲。
許安雙手接過碗,連坐都沒找地方坐,直接蹲在馬路牙子上開吃。
他挑起一大筷子麵條,吹了兩下直接暴風吸入。
濃郁的豬油香和雪菜的酸爽在口腔里爆開。
許安吃得極其專注,三分鐘不到,一大碗面連湯帶水被他喝了個底朝天。
他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站起身,走到那輛超載的電動車旁。
在幾個外賣小哥震驚的目光中。
許安根本沒有去解那些綁貨的繩子。
他彎下腰,雙手猛地抓住幾袋大米的編織帶邊緣。
深吸一口氣,手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瞬間繃緊。
那件略顯寬鬆的舊衛衣被撐得鼓了起來。
「起!」
許安低喝一聲,兩百五十斤的大米被他極其輕鬆地甩上了左肩。
接著,他的右手拎起用膠帶捆在一起的六箱礦泉水。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
路邊圍觀的人群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臥槽……這哥們是吃菠菜長大的吧!」
「三百多斤啊!他連氣都不喘一口!」
許安穩穩地扛著那座小山一樣的貨物,轉頭問了一句。
「兄弟,幾棟幾單元?」
「四……四棟三單元,801。」外賣小哥說話都結巴了。
許安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片破舊的居民區。
他把手機支架掛在胸前的衛衣帶子上,鏡頭正好對準了前方狹窄的樓道。
這是那種極其典型的老式筒子樓,牆皮斑駁脫落,樓梯陡峭且極其狹窄。
但許安的腳步極其平穩。
他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階上,都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悶響。
一層,兩層,四層。
沒有任何停歇。
直播間裡的網友看著屏幕里不斷後退的斑駁牆壁,心跳都在加速。
「這特麼是八樓啊!我空手爬上去都要喘半天!」
「他肩上扛著三個成年男人的重量!」
「最可怕的是,你們聽他的呼吸聲,居然一點都不亂。」
「這是在用命賺那碗雪菜肉絲麵啊!」
五分鐘後,許安站在了801室那扇掉漆的鐵門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貨物輕輕放在地上。
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滿頭白髮、極其瘦弱的老奶奶。
她坐在一個極其破舊的輪椅上,費力地轉動著車輪。
當老奶奶看到門外那一座小山般的物資時,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訝。
「小伙子,這……這都是你一個人扛上來的?」
許安趕緊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憨厚地點了點頭。
「奶奶,底下的兄弟腳崴了,俺替他送的。」
老奶奶趕緊把輪椅往後倒了倒,讓出門口的位置。
「快進來歇歇,這樓太高了,難為你了。」
許安剛把一袋大米扛進屋裡,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在這間不足五十平米、極其逼仄的老房子裡。
安靜地坐著四個十幾歲的孩子。
他們正圍在一張矮桌前,極其認真地疊著用來換錢的紙元寶。
其中一個男孩看到了許安,他張開嘴,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音節。
他的面部特徵極其明顯,這是一個唐氏綜合徵患者。
另外三個孩子也是如此。
他們看到陌生人進來,眼神里透著極其明顯的恐慌和躲閃。
老奶奶費力地轉動著輪椅,嘆了一口氣。
「小伙子,別怕。」
「這些孩子都是我從街上撿回來的。」
「他們腦子轉得慢,但是心眼都不壞。」
「這大米和水,夠我們這個小家吃上大半個月了。」
許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害怕,也沒有退縮。
那一刻,他平時那種極其強烈的社恐屬性,在面對這幾個孩子純粹的目光時,奇蹟般地消失了。
他明白,這些孩子和他一樣,都是這個世界上極度害怕別人眼光的邊緣人。
許安一言不發地轉身,把門外的物資一趟趟全部搬進屋裡。
他在狹窄的廚房裡把米袋碼放得極其整齊。
又把幾箱水塞到了輪椅方便夠到的角落裡。
做完這一切,許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老奶奶從輪椅的坐墊底下,極其吃力地摸出一個包了好幾層塑料布的小紙包。
她顫抖著手,從中抽出一張二十塊錢的紙幣。
「小伙子,你在單子上加了搬運費的備註,這二十塊錢你拿著。」
許安看著那張皺皺巴巴的二十塊錢。
他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奶奶,俺不要錢。」
「俺在樓下已經吃過一大碗面了。」
「俺這力氣放著也是放著,不值錢。」
老奶奶執拗地把錢往前遞。
「這怎麼行,你出了這麼大力氣。」
就在這時。
桌邊那個摺紙元寶的唐氏男孩突然站了起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許安面前。
手裡極其寶貝地拿著一顆剛才折好的、金燦燦的紙元寶。
他把元寶遞到許安面前,衝著他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大……大鍋……好。」
許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極其用力地撞了一下。
他的眼眶瞬間變得極其酸澀。
直播間裡的幾百萬網友,在此刻集體破防了。
「破防了,這哪裡是送外賣,這分明是在送命啊!」
「八樓沒電梯,老奶奶和四個唐氏兒,他們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
「那顆紙元寶,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錢。」
「安神接過來啊!那是孩子對你的感謝!」
許安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
他極其鄭重地用雙手接過了那顆輕飄飄的紙元寶。
他對著男孩咧開嘴,笑得極其燦爛。
「好兄弟,這玩意兒真好看。」
許安把紙元寶極其小心地揣進舊衛衣的口袋裡。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把手伸進褲兜。
摸出了那僅剩的十二塊錢零錢。
趁著老奶奶轉頭去看男孩的空檔。
許安把那兩張紙幣和兩枚硬幣,悄無聲息地壓在了旁邊的一箱礦泉水底下。
他一句話都沒多說。
抓起掛在胸前的手機支架,大步退出了房間。
「奶奶,俺還得去下個工地幹活,俺先走了!」
還沒等老奶奶反應過來,許安已經像一陣風一樣衝下了樓梯。
他一口氣跑出了那個破舊的居民區。
初升的太陽極其溫暖地灑在這座龐大城市的街道上。
許安站在陽光下,摸了摸兜里那顆紙元寶。
他的兜里徹底一分錢都不剩了。
但他對著鏡頭,笑得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踏實。
「大傢伙看到了沒。」
「這城市裡的高樓再多,也擋不住那些牆角里冒出來的熱氣。」
「這顆金元寶,俺得帶回許家村,給俺爺爺看看。」
就在彈幕瘋狂刷屏感動的時候。
許安的手機屏幕突然彈出一條極其醒目的官方私信。
發件人是實名認證的【上海市殘疾人福利基金會】。
「許安先生,感謝您的真誠。」
「我們已經鎖定了金沙小區的地址。」
「專屬的無障礙電梯加裝和困難補貼申請,今天下午就會立項落地。」
許安看著這條私信,愣了一下。
他撓了撓頭,極其苦惱地嘆了口氣。
「俺滴個乖乖,大城市的辦事效率也太快了。」
「俺就是幫人搬了個大米,怎麼又驚動上面了。」
他摸了摸餓得又有些乾癟的肚子,轉身看向不遠處一個正在熱火朝天招工的建築工地。
「今天中午的飯還沒著落呢。」
「俺得趕緊去看看那工地要不要扛水泥的。」
許安插著袖筒,邁著極其六親不認的步伐,混入了熙熙攘攘的早高峰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