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缸剛攪動的濃墨,上海的霓虹在細雨後顯得有些支離破碎。
許安把那碗十塊錢的米線湯喝了個乾淨,連一片蔥花都沒剩下。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個極其悠響的飽嗝,在寂靜的老弄堂里迴蕩。
「大傢伙,這吃飽了肚子,心就不慌了。」
許安舉著手機支架,那張清澈的臉在屏幕里顯得有些疲憊。
他正對著弄堂出口,那裡是繁華的延安高架,車流像火龍一樣永不停歇。
「俺爺爺說,吃飽了得消消食,俺尋思著,趁著天亮前,再帶大家看看這大城市。」
直播間裡的五百多萬網友,此時竟沒有一個喊著要下播。
「安神,信送完了,感覺你整個人都通透了,但為啥我看你背影覺得有點酸呢?」
「樓上的,安神這是在替我們看這個世界,看那些我們平時路過卻從不轉頭看一眼的人。」
「大半夜的,我守著安神的直播間,竟然比看那幫小鮮肉跳舞還帶勁。」
許安沒看彈幕,他插著袖筒,邁著極其穩健的步子走在馬路牙子上。
前方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騎手,正極其焦急地在一家寫字樓門口打轉。
騎手懷裡抱著一箱極其沉重的礦泉水,還有幾份已經有些漏油的盒飯。
許安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那個騎手因為走得太急,腳下一滑,整個人極其狼狽地趴在了台階上。
那箱礦泉水嘩啦一聲散落一地,其中兩盒飯也因為劇烈撞擊,蓋子直接飛了。
奶白色的湯汁混合著紅燒肉的香氣,瞬間在冰冷的地面上攤開一大片。
騎手顧不得自己摔得生痛的膝蓋,他發出一聲極其絕望的哀鳴。
「完了……這單要賠死了,還要被投訴……」
騎手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此刻卻蹲在路燈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這時候,寫字樓里走出一個穿著筆挺制服、打著領帶的保安主管。
他極其厭惡地皺了皺眉頭,用腳踢了踢地上散落的水泥灰。
「嘿!說你呢,弄髒了門口你賠得起嗎?趕緊滾,別在這擋路!」
「這些下等貨,送個東西都能摔,真是晦氣。」
保安主管從兜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掩著口鼻,眼神里全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許安站在五米開外,他原本社恐的本能讓他想立刻低頭走掉。
但他懷裡的手機支架,正把這一幕極其清晰地呈現給全國幾百萬觀眾。
他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出許家村老家,那個為了給孫女買個書包,在泥地里滾了一圈又一圈的劉大伯。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胸口那股子屬於河南漢子的犟勁兒,頂到了嗓子眼。
他極其緩慢地往前走了兩步,衛衣的袖筒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攥得緊緊的。
「那位穿得板正的大哥。」
許安一開口,那股子純正的河南味兒,在充滿小資情調的寫字樓前顯得格外突兀。
保安主管斜著眼瞪向許安,看著許安那身沾著泥的舊衣裳,冷笑一聲。
「又來個臭要飯的?上海這地方,真是什麼貓狗都能進來逛盪了。」
許安沒生氣,他只是極其老實地走到那個騎手身邊,蹲下身子。
他撿起那兩個破裂的飯盒,用手指沾了一點還沒涼透的湯,放進嘴裡。
「老闆,這湯味兒真咸,肯定是廚子費了老勁熬出來的。」
「你管這叫下等貨?俺在村里,這可是過年才能吃上的大菜。」
許安站起身,他比那個保安主管高出大半個頭,陰影瞬間籠罩了對方。
他那雙常年干農活、能單手捏碎鑄鐵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保安。
「他摔了,是因為他想快點把飯送到你們這些大忙人嘴裡。」
「你穿著這身皮,是因為他這樣的人,撐起了這座城的煙火氣。」
「你不幫忙也就算了,你憑啥糟踐人?」
保安主管被許安那清澈得甚至有些可怕的目光盯得心裡直發毛。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嘴硬地嚷嚷著:「關你屁事!你再不走,我叫警察了!」
許安極其憨厚地笑了笑,從兜里掏出剛才剩下的那五十塊錢。
這是他兜里最後的家當,是他明天的早飯和公交車費。
他直接把五十塊錢塞進那個還沒回過神的騎手手裡。
「兄弟,這錢你拿著,賠給人家,剩下的去買碗熱乎湯喝。」
「地上的湯,俺幫你擦了,不丟人。」
許安說完,真的蹲下身,解下脖子上那條擦汗的毛巾,極其認真地擦拭地面的油污。
直播間裡的彈幕此時已經徹底瘋了,禮物特效幾乎遮住了許安的臉。
「安神!你那是你最後的一頓飯錢啊!你個二愣子!」
「媽的,我看哭了,安神這種人,才是這座城市最尊貴的客人。」
「那個保安,你別走!我已經查到你的工號了,上海銀河物業是吧?你看老子舉報不死你!」
「只有經歷過苦難的人,才會給正在受苦的人撐一把傘。安神,你是真的純!」
就在這時,寫字樓上方,那一整排原本熄滅的辦公室燈光,竟然在一瞬間全部亮起。
那是聽到動靜、正在直播間看著這一幕的高層白領們。
他們原本在加班,卻被這個穿著舊衛衣的年輕人,深深地扎了心。
不到三分鐘,銀河物業的總經理,連外套都沒穿,滿頭大汗地從旋轉門裡沖了出來。
他二話不說,對著那個還沒反應過來的保安主管,就是一個極其響亮的耳光。
「畜生!你被開除了!現在就給這位先生和這位騎手道歉!」
總經理看著許安那極其認真的擦地背影,眼眶竟然也有些濕潤了。
他想要上去扶許安,卻被許安那股子極其強烈的社恐屬性直接逼退了。
許安擦完最後一塊油跡,站起身,把那條髒透的毛巾極其自然地塞進兜里。
他沒看總經理,也沒看那個癱坐在地上的保安,只是對著騎手揮了揮手。
「兄弟,別哭了,大男人的,拍拍土,明天又是大晴天。」
許安重新舉起手機支架,低著頭,趁著人群聚集前,極其敏捷地鑽進了小巷子。
他的腳步飛快,那股子想逃離社交圈的本能,讓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跑到了兩站路開外的護城河邊,許安才扶著欄杆大口喘氣。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有些苦惱地對著屏幕裂開嘴。
「壞了,這下真得餓肚子了。」
「俺這記性,剛才那五十塊錢,應該留五塊買饅頭的。」
直播間裡的網友們一邊笑,一邊心疼得不行。
「安神,你轉頭看看,你身後那是什麼!」
許安愣了一下,他順著彈幕的指引,回過頭看向遠處的寫字樓外牆。
只見那座剛才還冷冰冰的摩天大樓,巨大的LED幕牆上,原本跳動的GG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巨大而溫暖的漢字,在凌晨四點的上海,顯得格外耀眼。
【許家村許安:感謝你,在這個清晨,治癒了這座城市。】
緊接著,上海文旅局的官方帳號,極其霸道地在直播間刷了一個萬年難遇的超級彩蛋。
【@許安,餓肚子是不可能的。上海所有『早餐工程』門店,今日為您和所有戶外勞動者,免費提供一份熱氣騰騰的生煎包!管飽!】
許安看著這一幕,原本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單純的迷茫。
「俺滴個乖乖……俺就是擦了個地,咋又把政府給驚動了?」
他摸了摸乾癟的肚子,看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這一天,他雖然兜里沒錢了,但他覺得心裡比揣著一千萬還要踏實。
許安對著鏡頭,極其認真地鞠了個躬。
「大傢伙,今天先到這,俺去吃生煎包了,聽說那是上海的招牌,俺得嘗嘗裡面肉多不多。」
屏幕黑掉的瞬間,那個價值幾億的對賭協議,正被一個在路邊翻垃圾桶的小流浪貓,極其嫌棄地踩了一腳。
在許安眼裡,那疊紙,真的不如一屜熱騰騰的包子來得實在。
然而,當許安走向最近的一家早餐店時,他卻發現門口站著一個背著蛇皮袋、眼神呆滯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手裡死死捏著一張,被揉得極其破爛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許安停住了腳步,他感覺到,這大城市的煙火氣里,又有一段塵封的故事,正等著他那粗糙的雙手去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