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風裡帶著點江水的潮氣。
許安蹲在包子鋪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左右開弓。
左手一個皮薄多汁的生煎,右手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粉絲湯。
文旅局打過招呼,老闆不僅沒收錢,還特意給他多加了三片厚實的牛肉。
許安吃得滿頭大汗,那股子吃相,讓周圍不少穿著西裝、拿著冰美式的白領都看呆了。
他抹了一把嘴,對著胸前的手機支架笑了笑。
「大傢伙,這上海的生煎確實中,裡面的肉丸子比俺村王大娘做的肉圓子還緊實。」
直播間裡,這時候已經是七百多萬人同時在線,彈幕刷得幾乎看不見許安的臉。
「安神,你剛救了個娃,扭頭就幹掉兩屜生煎,這心胸我是服氣的。」
「誰能想到,這個身懷三十億協議、單手捏碎鋼管的男人,此刻最幸福的事是吃包子不要錢?」
「前面的,那三十億的紙已經隨風而去了,安神說了,不如糊窗戶紙。」
「安神,快去看看那對父母吧,老保潔說的地方好像就在附近的群租房。」
許安咽下最後一口湯,站起身,習慣性地把雙手往舊衛衣的袖筒里一揣。
他沒直接走,而是轉身對著老闆鞠了個躬。
「老闆,這包子好。等俺回了河南,俺也琢磨著讓俺爺爺試著包一個。」
老闆趕緊擺手,眼眶竟然有點發紅。
「小兄弟,你慢走,以後來上海,這包子我管你一輩子。」
許安縮了縮脖子,趕緊低頭走開。
這種被人熱情對待的場面,總是讓他覺得腿軟。
他順著那保潔老太太交代的路線,繞過了一座閃爍著玻璃幕牆的購物中心。
穿過一條滿是咖啡館的小資街區,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排極其低矮、極其陰暗的紅磚老房子。
這裡是上海繁華背後的褶皺,是陽光照不到的背面。
許安彎下腰,鑽進了一道只有一米多寬的弄堂里。
弄堂兩邊的電線像蛛網一樣密布,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廉價衣裳。
空氣里混合著下水道的臭味、發霉的木頭味,還有濃烈的油煙。
許安停在了一個極其破爛的木門前。
木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福」字,中間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極其輕地敲了敲門。
「誰……誰啊?」
門縫裡傳出一個男人極其沙啞、極其戒備的聲音。
緊接著,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枯瘦如柴、頭髮亂得像雞窩一樣的男人出現在視線里。
他大約三十多歲,但那張臉卻像是五十歲的。
男人的眼神很空,透著一股心死之後的死灰。
當他看到許安那身舊衛衣和胸前的手機時,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就要關門。
許安一伸腳,解放鞋極其精準地卡在了門縫裡。
「那個,大哥,俺不是壞人。」
「俺是在便利店門口吃麵的那個,剛才在那汽修廠……俺見過那個孩子了。」
聽到「孩子」兩個字,門後的男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軟綿飄地癱在了地上。
這時候,屋子深處傳來一個女人悽厲的哭聲。
「我的娃……我的娃是不是沒了……我就說不能給那個老太婆……」
許安擠進屋子。
這間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張床就占了大半個空間。
桌子上堆滿了過期的方便麵桶,還有幾瓶極其廉價的白酒。
牆角甚至還堆著幾個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易拉罐。
那個女人趴在床上,哭得喘不上氣,手裡死死攥著一隻還沒拆封的小襪子。
許安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著那個男人,聲音放得很平。
「娃沒死,被俺救了,現在特警大哥送她去醫院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真的?沒死?警察……警察沒抓她去賣掉?」
許安搖了搖頭,「那幫壞人被抓了,官方大哥說,娃送去綠色通道了,不收錢。」
男人愣住了,隨後他突然發瘋一樣地扇自己的耳光。
「畜生!我真是個畜生!」
「我實在是沒法子了啊!大女兒治白血病借了三十萬,小女兒出生又是先天性心臟病……」
「房東要把我們攆出去,我已經三個月沒找到零活幹了……」
「我以為把她送走,至少能讓她換點錢給大女兒交住院費,哪怕是死在別人手裡,也比跟著我餓死強啊……」
男人的哭聲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上海的清晨里來回鋸。
直播間裡的彈幕,在這一刻突然陷入了死寂。
過了許久,才爆發出比剛才猛烈百倍的刷屏。
「原本我想進來罵人,現在我只想哭。三十萬,這得搬多少塊磚啊。」
「大城市的繁華是他們的,這間屋子只有絕望。這種日子,換我我也崩潰了。」
「安神,你幫幫他們吧。這男人的手全是老繭,他肯定也是個賣力氣的人。」
「媽的,我剛去查了,上海銀河物業那個保安主管,工資竟然有兩萬,而這個父親連兩個生煎包都買不起。」
許安沉默地聽著男人的哭訴。
他沒有安撫,沒有煽情,只是極其安靜地聽著。
直到男人哭累了,許安才伸手從兜里摸出剛才在包子鋪順的一張餐巾紙,遞了過去。
「大哥,俺懂。」
「俺村里以前有個牛老闆,牛病死了,他把自己關在牛棚里哭了兩天。」
「他說這日子沒法過了,天塌了。」
「俺爺爺當時就給了他一巴掌,說只要人還喘氣,這天就塌不下來。」
許安轉過頭,看著屋子裡那極其簡陋的陳設。
他指了指那堆易拉罐。
「你這日子過得,比俺村沒餵飽的豬還憋屈。」
「豬餓了還知道哼唧兩聲,你卻要把自己的骨肉給賣了。」
「這種錢,揣在兜里,不怕燙破了手?」
男人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
許安嘆了口氣,他把手機支架重新對準了自己,然後又對準了那個破碎的家庭。
「大傢伙都看到了吧。」
「這大城市好,但大城市的難處,也不是俺們這種老百姓能一眼看明白的。」
「這位大哥沒想害人,他就是被那幾十萬塊錢壓斷了脊梁骨。」
就在這時,直播間裡突然亮起了一陣極其璀璨的系統特效。
帳號ID:【上海市慈善總會】。
一條置頂的紅色彈幕划過,「許安先生,情況已收到。『守護折翼天使』專項基金已經啟動。」
「兩個孩子的醫療費用將由總會全額承擔,我們將聯合街道辦為該家庭提供保障房。」
緊接著,另一個更加醒目的帳號出現了。
帳號ID:【上海市殘疾人福利基金會】。
「針對該家庭的致貧原因,我們將提供長期的就業扶持。大哥,如果您有力氣,我們基金會的物流倉庫隨時歡迎您。」
男人呆呆地看著屏幕。
他雖然看不懂那些特效,但他聽到了許安念出的那些話。
「這……這是真的?」
許安咧開嘴,露出了那個極其標誌性的憨厚笑容。
「是真的。俺早說過了,這大城市的領導,心腸都熱乎著呢。」
男人猛地跪在地上,對著許安就要磕頭。
許安嚇得差點直接從窗戶跳出去。
「別別別!俺受不住這個!」
「你要是真想謝俺,等娃出院了,你好好幹活,給俺也郵寄一盒上海的生煎包就成。」
說完,許安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間壓抑的屋子。
他跑得飛快,直到重新回到了那條滿是陽光的大馬路上。
他扶著路燈杆,不停地拍著胸口。
「媽呀,這做好事比殺豬還累,俺這社恐怕是好不了了。」
他舉起手機,看著已經漸漸升起的太陽。
「大傢伙,今天俺有點感冒,心裡堵得慌。」
「俺想回村了。」
「俺想俺家那幾頭豬崽了,俺還欠它們一頓好飼料呢。」
直播間裡的網友們不僅沒失望,反而紛紛發出了支持的彈幕。
「回吧,安神。這上海灘雖然大,但裝不下你這顆赤子之心。」
「回許家村吧,帶我們看看新修的馬路,看看你家的大肥豬。」
「不管你在哪,你都是我們全網的排面!」
許安看著彈幕,眼眶也有些濕潤了。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的虹橋火車站方向。
「中!那俺現在就去買票。」
「等俺回了村,俺帶你們看俺爺爺,再帶你們看那只會說『還錢』的八哥!」
許安插著袖筒,邁著歡快的步子,走向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