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拽著那個補丁摞補丁的帆布袋,跟著鐵柱擠進了K字頭的綠皮臨客車廂。
車廂里的空氣悶得很。
泡麵味、腳丫子味、混合著各種廉價菸草的味道直往人鼻子裡鑽。
過道里堆滿了花花綠綠的蛇皮袋和塑料大桶。
許安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大衣口袋,一步一挪地往車廂連接處擠。
鐵柱走在前面,用他那極其寬闊的肩膀在人堆里開出一條路。
兩人連個帶座號的票都沒買到,手裡攥著的是兩張硬紙板列印的站票。
好不容易擠到了兩節車廂中間的連接處,這裡也早就站滿了人。
許安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鐵柱靠在廁所旁邊的鐵皮上,從兜里掏出剛才沒吃完的半根油條。
許安喘了口氣,把胸前的手機支架扶正。
屏幕上亮起了直播間的畫面。
彈幕立刻密密麻麻地滾了出來。
「安神終於上車了,這綠皮車看得我好親切啊。」
「我已經有十年沒坐過這種車了,看著真擠。」
「安神你那帆布袋裡到底裝的啥,鼓鼓囊囊的。」
許安看著彈幕,伸手在帆布袋裡掏了掏。
他抓出一大把帶著泥皮的紫皮大蒜,對著鏡頭晃了晃。
「大傢伙,這就是俺去貴州準備的硬貨。」
「去給人家踢球的兄弟加油,總不能空著手。」
「這大蒜是俺從許家村帶出來的,一路上都沒捨得吃。」
「等到了地方,一人分一瓣,那跑起來絕對帶風。」
直播間裡的幾百萬網友直接被這操作看愣了。
「送大蒜?這也太硬核了吧!」
「別人應援送飲料毛巾,安神應援送生蒜,貴州的兄弟們有福了。」
「這是原汁原味的河南特產,沒毛病。」
許安把大蒜重新塞回袋子裡,雙手熟練地插進衛衣袖筒。
他把頭靠在冰冷的鐵皮車廂上,準備閉上眼迷糊一會兒。
火車哐當哐當在黑夜裡往前開。
連接處的風呼呼往裡灌。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從過道里擠了過來。
年輕人拖著一個極其鋥亮的銀色行李箱,皮鞋踩得噠噠響。
他走到連接處,看了一眼坐在蛇皮袋上的幾個大叔,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幾個大叔戴著安全帽,身上穿著沾滿白灰和水泥的舊迷彩服。
白襯衫年輕人走到洗手池邊,從口袋裡掏出消毒濕巾,極其嫌棄地擦了擦水龍頭。
一個滿臉溝壑的迷彩服大叔正好走過來想洗個手。
大叔的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灰印子,動作有些侷促。
白襯衫年輕人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捂住了鼻子。
「這什麼味道啊,能不能離遠點。」
年輕人毫不客氣地甩出一句話。
迷彩服大叔的臉一下就紅了,趕緊把手縮回了背後。
大叔低下頭,連連往旁邊退,嘴裡不停地說著對不住。
退得太急,大叔一腳踩在了許安的帆布袋上。
許安睜開眼,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滿臉委屈的大叔。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許安走到白襯衫年輕人面前。
年輕人看著許安這身打扮,眼裡同樣閃過一絲嫌棄。
許安完全沒理會那個眼神,他把手伸進帆布袋,摸出兩瓣最大的紫皮蒜。
他在手裡顛了顛,直接遞到年輕人眼前。
「兄弟,你這是暈車犯噁心吧?」
「俺瞅你捂著鼻子,臉都白了。」
「吃瓣大蒜壓壓,俺村里人暈車都用這個土方子,可管用了。」
年輕人愣在原地。
他看著懟到眼前的兩瓣生蒜,上面還帶著一點沒抖乾淨的泥土。
鼻尖瞬間被極其濃郁的辛辣氣味包圍。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
「誰暈車了!我是嫌這空氣太難聞!」
「趕緊把你的大蒜拿走!」
年輕人揮手想要打掉許安手裡的大蒜。
許安的手卻穩穩地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極其老實地看著年輕人。
「不暈車你捂什麼鼻子。」
「這位大叔身上的是水泥灰,蓋大樓用的。」
「你那銀色皮箱子能在平整路上滾得那麼滑溜,那都是他們用手鋪出來的路。」
「這味道多乾淨,憑啥難聞?」
許安的聲音不大,卻在哐當作響的車廂里聽得清清楚楚。
迷彩服大叔抬起頭,紅著眼眶看了許安一眼。
車廂過道里那些站著的旅客紛紛轉過頭,盯著那個白襯衫年輕人。
年輕人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根本待不住。
他拉起那個銀色行李箱,一句話也沒說,灰溜溜地鑽進了另一節車廂。
鐵柱在旁邊冷哼了一聲,咬了一大口手裡的油條。
許安把那兩瓣大蒜揣進兜里,轉頭對著迷彩服大叔咧開嘴笑了。
「大叔,來這洗手。」
許安擰開水龍頭,把位置讓了出來。
大叔走到水池邊,仔仔細細地搓著手上的灰。
大叔洗完手,從那個極其破舊的編織袋裡翻出了一個塑料飯盒。
他打開飯盒,裡面是幾個已經干透的雜糧饃饃,還有一小罐鹹菜。
大叔捏著一個饃饃,遞到許安面前。
「小伙子,剛才謝謝你。」
「大叔沒帶啥好東西,這饃饃是我老伴自己蒸的,頂餓。」
大叔的眼神很真誠,又帶著一絲生怕被拒絕的忐忑。
許安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接了過來。
他完全不在意那個饃饃有多硬,直接張嘴咬了一大口。
嘎嘣脆。
許安嚼得津津有味。
「大叔,這饃饃真香,比上海那幾十塊錢的西餐管用多了。」
大叔聽了這話,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
大叔也盤腿坐在了編織袋上,和許安聊了起來。
大叔說他姓王,是去貴州修高架橋的。
他說現在活不好找,但他得賺錢給孫子買台新電腦上網課。
大叔說起孫子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許安一邊嚼著硬饃饃,一邊認真地聽著。
他把手機支架掛在水管上,讓直播間的鏡頭正對著這片狹窄的連接處。
屏幕上的彈幕已經徹底瘋狂了。
「安神治矯情從來都是直男操作,遞大蒜那一下我差點把水噴出來。」
「這才是最頂級的反擊啊,你嫌別人髒,安神直接用老實人的邏輯破你的防。」
「看著安神吃那個硬饃饃,我突然覺得外賣手裡的炸雞不香了。」
「這才是真實的中國底色啊,沒有紅酒牛排,只有大包小包和為了生活奔波的勞動者。」
幾個官方帳號默默潛伏在直播間裡,看著這平凡卻直擊人心的畫面。
貴州文旅局的帳號再次發了一條彈幕。
「王大叔,貴州歡迎您!安神,帶著大叔來,我們保證讓大叔吃上最正宗的酸湯魚!」
許安吃完了一個饃饃,覺得有點干。
他從兜里掏出那兩瓣大蒜,三兩下剝掉皮,直接丟進嘴裡嚼了起來。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許安被辣得直吸氣。
鐵柱走過來,把手裡剩下的那半根油條遞給許安。
「安子哥,用這個壓壓辣。」
許安接過油條,啃了一口,終於緩過勁來。
「大傢伙,這大蒜真夠勁。」
「吃飽喝足了,等天亮了,咱們就能看到那幫踢球的兄弟了。」
許安靠在車廂壁上,對著鏡頭露出憨厚的笑容。
王大叔坐在旁邊,已經靠著蛇皮袋發出了沉重的呼嚕聲。
在這個不到五平米的車廂連接處。
有打工人的疲憊,有最質樸的食物,也有最真誠的善意。
火車繼續在黑暗中穿行,車輪壓在鐵軌上的聲音變得有節奏起來。
許安把大衣裹緊了一點。
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漆黑夜景。
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那個極度社恐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他不需要去面對鏡頭說漂亮的場面話。
他只需要在這裡,和這些最普通的人待在一起。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車窗照進連接處。
許安搓了搓有些發麻的臉頰。
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報站的聲音。
「旅客們,前方到站,貴陽站。」
車廂里瞬間活了過來。
原本東倒西歪的旅客們紛紛站起身,開始整理行李。
王大叔也醒了過來,背起那個沉重的編織袋,對著許安揮了揮手。
「小伙子,大叔下車幹活去了。」
「你去好好看踢球,給咱們河南人爭口氣。」
許安站起身,幫大叔託了一把背上的編織袋。
「中!大叔你幹活注意安全。」
列車緩緩停靠在站台。
許安和鐵柱跟著人流走出了火車站。
貴陽早晨的空氣有些微涼,但帶著一股特別清新的草木味道。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舉著手機支架,站在火車站廣場上。
「大傢伙,俺到貴州了。」
「俺現在就去打聽打聽,那個泥地里的球場在哪。」
廣場上人來人往。
許多穿著民族服飾的當地人在招攬遊客。
許安提著那一兜子大蒜,站在廣場中央,顯得極其突兀。
幾個當地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起看手機。
其中一個短髮女孩抬頭看到了許安,眼睛瞬間睜大了。
女孩拉了拉同伴的袖子,指著許安的方向。
「你們看,那個人是不是那個在上海拒了千萬合同的許安?」
女孩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幾個人聽清。
幾個年輕人迅速圍了上來。
許安的社恐本能立刻發作。
他下意識地往鐵柱身後躲了躲,雙手緊緊抱住那個帆布袋。
「那個……你們認錯人了。」
許安低著頭,聲音打著顫。
短髮女孩看著許安這副模樣,立刻捂嘴笑了起來。
「安神,你別怕,我們不是來要簽名的。」
「我們看了你昨天的直播,知道你是來看咱們村超的。」
女孩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遞到許安面前。
「球場不在市里,在榕江縣。」
「你順著這個地圖走,坐大巴車三個小時就能到。」
「我們村裡的人都在等著你呢。」
女孩的眼睛很亮,笑容里透著貴州人特有的直爽。
許安接過那張地圖。
地圖畫得很簡陋,但把乘車路線和乘車點標註得清清楚楚。
許安的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暖流。
他抬頭看著這幾個年輕人,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
「俺一定去。」
許安拉著鐵柱,按照地圖的指引,走向了汽車站的方向。
直播間裡的彈幕滿是感動。
「這才是最美的雙向奔赴啊。」
「安神帶著大蒜來,貴州人民畫著地圖迎。」
「這種充滿人情味的路途,比看什麼大片都過癮。」
大巴車駛出市區,進入了連綿不絕的群山。
盤山公路蜿蜒曲折。
許安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面滿眼的翠綠。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兩瓣大蒜。
這是他留給自己踢球的兄弟的見面禮。
幾個小時後。
大巴車在一處熱鬧的鄉鎮停了下來。
許安剛下車,就聽到了一陣極其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聲音從遠處的一個土坡後面傳來。
夾雜著幾萬人整齊劃一的吶喊聲。
許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知道,他找對地方了。
他把帆布袋跨在肩膀上,邁開大步朝著那個土坡走去。
那裡有屬於普通人的狂歡。
有不用偽裝的熱愛。
許安走上土坡,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綠茵場。
四周沒有任何看台,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各種自製的橫幅在風中飄揚。
許安看著那個在泥地里奔跑的殺豬匠。
他舉起胸前的手機,嘴角咧到了耳根。
「大傢伙,俺找到他們了。」
「俺現在就去給他們送大蒜!」
這一刻,社恐被他拋到了腦後。
屬於老百姓的足球江湖,正式接納了這個來自河南許家村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