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站在土坡頂上,腿肚子有點轉筋。
眼前的景象,比他夢裡殺豬的場面要震撼一萬倍。
漫山遍野全是人。
有的爬到了樹杈子上,有的蹲在自家的拖拉機頂上,還有的直接光著膀子在雨後的泥地里狂奔。
鑼鼓聲,鐵盆敲擊聲,還有那種土生土長的尖叫聲,把雲彩都快震碎了。
許安縮了縮脖子,把舊衛衣的領子又往上提了提。
「大傢伙,俺收回剛才那句話,這哪是搶皮球,這分明是搶親吶。」
他對著鏡頭小聲嘟囔,眼神四處亂瞟,總想找個沒人的土坑鑽進去。
直播間裡的九百多萬網友,這會兒正看得目瞪口呆。
「安神,你往那兒站著別動,你這身軍大衣和這環境簡直絕配!」
「貴州的兄弟們太野了,這才是真正的足球,沒有假摔,全是硬鋼!」
「快看球場邊上,那個剛下場擦汗的漢子,是不是那個倒掛金鉤的殺豬匠?」
許安眯起眼一瞅,嘿,還真是。
那漢子古銅色的背心被汗水浸得透亮,肌肉疙瘩在大雨里像是澆了油的黑鐵。
他正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大口灌著自家的米酒。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懷裡那一兜子紫皮大蒜。
「劉陽,走,咱去把這硬貨給那位大哥遞過去。」
劉陽憨厚地點點頭,挺起胸膛走在前面,硬生生地從人縫裡擠出一條路來。
兩人好不容易擠到了休息區。
剛靠近,許安就聽到了一個極其刺耳的聲音。
那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抹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對著殺豬匠王大哥不停地比劃著名。
「王大強,我再跟你申明一次,只要你簽了這份合同,年薪五百萬起步。」
「我們會把你包裝成中國最頂級的球星,帶你去專業的基地訓練。」
「你看看你現在,滿腳泥巴,一場球下來就得幾個大豬蹄子,這有意思嗎?」
那個叫王大強的殺豬匠,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俺覺得挺有意思,踢得帶勁,鄉親們看著也高興。」
「簽了合同,俺那攤位上的豬誰殺?俺家裡的幾畝地誰翻?」
西裝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你這種思想就是典型的泥腿子,眼界太窄了,錢你不想要嗎?」
許安剛好走到了跟前。
他聽得一愣一愣的。
年薪五百萬?
那能買多少頭種豬啊。
但他瞅著王大哥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還有那雙在大雨里閃閃發亮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那個穿西裝的人,像是在跟一頭獅子推銷貓糧。
許安沒忍住,往前湊了湊,雙手插進袖筒里。
「那個……大叔,俺插句嘴。」
「俺覺得王大哥踢得真中,他這力氣是地里長出來的,你讓他去練那什麼基地,那氣兒就散了。」
西裝男人轉過頭,嫌惡地看了看許安這身打扮。
「哪來的鄉巴佬?去去去,這兒談幾百萬的生意呢,你懂個屁!」
許安被噎了一下,但他那股子執拗勁兒上來了。
他沒理會那人,而是直接在王大強面前蹲了下來。
他從帆布袋裡摸出一顆最大的紫皮大蒜,極其認真地遞了過去。
「王大哥,俺是河南許家村的許安,俺來看你踢球了。」
「俺沒啥好東西,這是俺家鄉的大蒜,你剝一瓣吃了,提神、壓驚、長力氣。」
王大強愣住了。
周圍圍觀的鄉親們也愣住了。
直播間裡的彈幕瞬間爆炸。
「哈哈哈哈,安神又是這一招,千萬合同面前遞大蒜!」
「你們看那西裝男的臉,都快綠成韭菜了!」
「安神:我不懂幾百萬,我只懂大蒜配肉,踢球更有勁。」
王大強看著許安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突然放聲大笑,接過大蒜,嘎巴一聲就給剝開了。
他把蒜瓣往嘴裡一丟,嚼得嘎嘣響。
一股辛辣的氣味瞬間在休息區瀰漫開來。
「好!這蒜夠辣,夠勁兒!」
王大強拍了拍許安的肩膀,力氣大得讓許安差點坐在泥地里。
西裝男人氣得直哆嗦,指著許安罵道。
「你個搗亂的村炮!你知不知道你毀了一個千萬級別的IP!」
「你就拿這一頭破大蒜,就想跟我們的商業計劃叫板?」
許安回過頭,很老實地搖了搖頭。
「俺不知道什麼是IP,俺只知道,王大哥踢球的時候笑得真開心。」
「剛才你讓他簽合同的時候,他的眉頭皺得跟俺家那頭拉不稀的豬一樣。」
許安指了指那張合同。
「那紙上寫的全是規矩,可這球場上全是熱愛。」
「俺覺得,熱愛這東西,大蒜壓得住,你那錢……怕是壓不住。」
這話一出,全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那個被許安借過火車站票的王大叔,突然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說得好!俺們在外面搬磚,也是為了能回來看一眼這村超!」
「那五百萬是你們的,這泥地里的球,是咱們老百姓的!」
王大強站起身,把那張合同樣本隨手一扔,像是扔掉了一張廢紙。
他對著許安豎了個大拇指。
「兄弟,這蒜吃完,俺覺得俺還能再跑九十分鐘!」
「走!上場!」
哨聲猛然間再次響起,震耳欲聾。
滿山的紅旗隨風狂舞。
那個西裝男人灰溜溜地鑽進了豪車,在一片噓聲中倉皇而逃。
直播間的畫面里。
許安蹲在泥地邊上,手裡舉著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帆布袋。
「大傢伙,俺剛才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俺就是覺得,大蒜這東西,才是真的。」
彈幕瘋狂刷過。
「安神,你沒說錯,你今天給這幫人上了一課,什麼叫尊嚴!」
「貴州文旅局:@許安,孩子,說得太好了!今晚必須整兩鍋酸湯魚,大蒜管夠!」
「我也要回家踢球了,去他媽的加班費!」
許安看著那個重新衝進泥地的身影。
他看到皮球在空中飛旋,帶起的泥點子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但他發現,每個人都在笑。
那種笑,他在上海那座三十億的大樓里,沒見過。
他在那個深夜痛哭的投行經理臉上,也沒見過。
就在這時,一個小手輕輕拉了拉許安的大衣。
是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他的腳上有傷,拄著一根棍子,眼神渴望地看著球場。
「大哥哥,你還有大蒜嗎?我也想吃了長力氣,我想明年跟大強叔一起踢。」
許安的心猛地一顫。
他從袋子裡摸出最後幾顆蒜,極其溫柔地放在小男孩手裡。
「有,管夠。」
他再次舉起手機,看著遠處的夕陽。
「大傢伙,下一站,俺想去看看那些沒踢上球的娃子。」
「俺帶的大蒜不夠了,俺想給他們帶點別的東西。」
貴州的雨,總是落得沒個章法,細密得像是繡花針,扎在人脖領子裡又濕又涼。
許安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跨著那個空了一半的帆布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通往大山深處的紅泥巴路上。
剛才在「村超」賽場邊,那個拄著棍、想要吃大蒜長力氣的小男孩,此刻正牽著許安的大衣角。
小男孩叫阿強,家在對面的半山腰,那裡有一座全校只有二十個學生的村小。
「安哥,你瞅瞅這路,俺們以前下山賣紅薯,一腳滑下去,半條命都沒了。」
劉陽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腳下的解放鞋在泥里拔出來,帶起一聲清脆的「噗嘰」聲。
許安沒說話,他正低著頭盯著阿強的腳看。
那是一雙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塑料涼鞋,在大冷天裡,阿強的腳趾凍得像紫生薑,指甲蓋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泥。
最讓許安心裡犯堵的是,那涼鞋的前面斷了一截,阿強只能用兩根枯草繩子勉強纏住大腳趾,防止鞋底脫落。
他突然停下腳步,蹲在泥地里,把阿強那隻冰涼的小腳捧在手心裡。
「娃,你平時踢球,就穿這個?」
許安的聲音有點顫,那種社恐帶來的侷促感在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尖發酸的疼。
阿強不好意思地想把腳往後縮,怯生生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漏風的小牙。
「不捨得穿,踢球的時候俺就脫了,光著腳踢得更准,強叔說泥巴地就是天然的草坪。」
許安沒吭聲,他看著那小腳丫上幾道還沒結痂的劃痕,鼻尖猛地一酸。
他顫巍叨叨地舉起胸前的手機支架,鏡頭對著那隻綁著草繩的腳,沉默了整整半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