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穿著那雙已經磨得有些起毛的草鞋,嘎吱嘎吱地踩在湘西邊界的一條古驛道上。
山裡的早晨濕氣重,草葉子上的露水很快就把他那舊軍大衣的下擺浸成了一片深綠。
他縮著脖子,雙手習慣性地揣在袖筒里,胸前的手機支架隨著腳步一顛一顛的,那是他現在唯一的同伴。
「大傢伙,這山裡的路彎彎繞,俺覺得俺可能又走岔了。」
許安對著鏡頭哈出一口白氣,眼神里透著那種熟悉的、清澈的迷茫。
「俺現在腿肚子有點打轉,那是餓得,要是前面能有個賣饅頭的攤子,俺願意把胸口這草螞蚱拿去換個響。」
直播間裡,六百多萬網友這會兒剛泡好茶,正樂呵呵地看著這個「億萬身家」的博主在山裡愁飯吃。
「安神,你那螞蚱現在在拍賣行估計能換一萬個饅頭,你信不信?」
「看安神走路我真的解壓,這種不需要濾鏡的真實感,簡直是這個浮躁社會的鎮靜劑。」
「官方號【湖南文旅】已經進入直播間了,安神你別慌,你現在踩的是咱們懷化的地界。」
許安正低頭數著腳下的石頭,突然,一股子極其奇特的焦香味,混著木頭燃燒的味道,從前面的樹林裡鑽了出來。
那味道不像是做飯,倒像是老輩人祭祖時燒的那種老松香,厚實且帶著點苦澀。
許安吸了吸鼻子,眼神猛地一亮,腳底下的草鞋倒騰得飛快,一溜煙鑽出了林子。
林子外面是個極其簡陋的小院子,幾根枯木支著個茅草棚,棚底下坐著個滿頭白髮的老爺子。
老爺子光著膀子,渾身的皮膚被火光映得像古銅一樣發紅,手裡正拿著個鐵鏟,在一口大鐵鍋里不停地攪和著。
鍋里全是黑黢黢、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玩意兒,正滋滋地冒著熱氣。
許安挪到棚子邊上,沒敢進去,就那麼老老實實地蹲在木樁子旁邊,眼神盯著那口黑鍋。
「那個……大爺,您這煮的是啥?聞著挺香,能換飯吃不?」
許安的聲音很輕,社恐的性子讓他說話時總是不敢抬頭看人的眼睛。
老爺子停下手裡的鏟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許安這身打扮,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小伙子,這是煙墨,熬了三天三夜了,不能吃,吃了滿嘴黑牙。」
「不過看你這模樣是趕路的吧?灶火里埋著兩個煨紅薯,不嫌棄就自己扒拉出來。」
許安一聽有紅薯,眼睛瞬間眯成了月牙兒,他也不客氣,蹲在灶火旁邊,撿了根樹枝就開始刨。
兩個熱氣騰騰、皮都燒焦了的紅薯被刨了出來,許安兩隻手倒著換,一邊吹氣一邊扒皮。
就在許安剛啃上一口熱乎紅薯的時候,一陣極其刺耳的引擎轟鳴聲從外面傳了過來。
兩輛花里胡哨的硬派越野車橫衝直撞地停在小院門口,震得茅草棚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車上跳下來四個年輕人,領頭的穿了一身名牌工裝,胸前掛著好幾個鏡頭,身後還跟著個補光的小妹。
「家人們,今天我們『打假探險團』終於找到了這個傳說中的『隱世墨聖』!」
領頭的男網紅對著鏡頭,一臉亢狂地大喊,完全沒理會正蹲在地上啃紅薯的許安。
「大家看,這就是網上炒到三千塊錢一錠的『雲煙墨』,我看這就是純粹的智商稅!」
男網紅走到鐵鍋前,極其嫌棄地扇了扇風,然後用一根自拍杆指著老爺子。
「老頭,聽說你這墨是用上百年的松煙熬的?我看你這就是隔壁炭廠拉來的黑灰吧?」
「現在什麼時代了?誰還用這種老古董寫字?你這一鍋漿糊值三千?我看三塊錢都沒人要!」
老爺子的臉色有些發青,他攥著鏟子的手青筋暴起,聲音帶著一股子被羞辱後的顫抖。
「這是俺家傳了五輩的手藝……你信就信,不信別糟蹋東西。」
男網紅冷笑一聲,轉頭看到了蹲在旁邊的許安,頓時眼珠子一轉,像是抓到了最好的背景板。
「大家看,這兒還有個配合演戲的『小叫花子』,這一身軍大衣,裝得挺像那麼回事啊!」
男網紅把鏡頭直接對準了許安的臉,語氣輕蔑到了極點。
「哎,那個搬磚的,這老頭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在這兒演戲?是不是只要管頓飯你就敢說這黑疙瘩是金子做的?」
許安正嚼著一口又香又糯的紅薯,被這鏡頭一懟,社恐的本能讓他差點把紅薯噎在嗓子眼裡。
他拍了拍胸口,費勁地咽下去,然後有些侷促地拍了拍大衣上的土,站了起來。
許安沒看那男網紅,而是低頭瞅了瞅那口黑鍋,又瞅了瞅老爺子那雙滿是裂口、被墨色染得洗不掉的手。
他想起爺爺以前過年寫對聯時,總是捨不得用好的墨,每次都是拿最便宜的墨條磨半天。
爺爺曾說過,真正的好墨,磨出來的味兒能繞樑三天,那裡面有山裡的風和樹的魂。
許安抿了抿嘴,雙手往袖筒里一插,眼神變得極其認真,那種「清澈的愚蠢」裡帶上了一股子勁兒。
「那個……大兄弟,你這話說得不對。」
許安看著男網紅,聲音雖然還帶著點顫,但吐字極清。
「俺瞅著這黑疙瘩,比你那閃光燈亮堂多了。」
「大爺這手上長的不是灰,那是長在骨頭裡的本事。」
「你管這叫智商稅,那是你還沒活明白,還沒俺家那頭豬懂事。」
這話一出,直播間裡那幾百萬正憋著氣的網友,瞬間爆發了。
「好!罵得好!這幫網紅為了流量,真的連最基本的敬畏心都沒了!」
「安神終於開大了,用最慫的話,說最硬的理!」
「快看那網紅的臉,氣得跟那個紅薯皮一個色兒了。」
男網紅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指著許安的鼻子尖。
「你懂個屁!這種落後的生產力早就該被淘汰了!有本事你證明這玩意兒值三千!」
「我看你就是這老頭的托!你們這就是合夥騙粉絲的錢!」
老爺子嘆了口氣,眼神里寫滿了落寞,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不被理解。
然而,許安卻沒有退縮,他走到鐵鍋邊上,從懷裡摸出那隻五塊錢換來的草螞蚱。
他極其小心地把草螞蚱放在了旁邊一個已經冷卻的墨模子上,然後轉頭對著自己的手機鏡頭。
「大傢伙,俺不懂什麼生產力,俺只知道,好東西它是會說話的。」
許安轉過身,對著那男網紅極其老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種讓人心驚膽戰的真誠。
「你要證明是吧?那咱就試試。」
許安走到老爺子面前,微微鞠了個躬。
「大爺,能借俺一張紙,俺想給俺爺爺寫個信,報個平安。」
老爺子愣住了,隨即有些激動地從屋裡拿出一張泛黃的宣紙,鋪在了石桌上。
他用那顫抖的手,親手為許安磨開了一錠已經成型的小墨塊。
隨著墨條在硯台上的摩擦,一種極其悠遠、厚重,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松煙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茅草棚。
這股味道,竟然生生地把越野車那刺鼻的汽油味給壓了下去。
直播間裡,那些識貨的老書畫家和收藏家,在這一瞬間全都坐直了身體。
【國家博物館】官方號突然打出了一行碩大的彩色彈幕:
「這種墨色……層分五色,如漆如玉!這是已經失傳了六十年的『百鍊松煙』!」
「那位老人家,難道是當年『墨王』苗家的唯一傳人?」
而此時的許安,已經提起了那支有些分叉的毛筆,飽蘸墨汁。
他不會什麼高深的筆法,他寫的字,是他在村小里,一筆一划跟著老師磨出來的「老實字」。
他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大字:【平安】。
那一瞬間,墨色入紙,竟然透出一種極其深邃的、仿佛要把人的魂勾進去的黑。
那黑色不是死的,而是帶著一種流動的、蒼勁的生命力。
男網紅還想出言嘲諷,卻發現自己身後的那個補光小妹,已經盯著那兩個字看呆了,連手機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這字……怎麼感覺在發光?」小妹呢喃了一句。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了螺旋槳的轟鳴聲。
一架印著【文化和旅遊部】字樣的直升機,正劃破山間的薄霧,朝著這個小院急速墜下。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沸騰到了無法看清的地步。
「官方來了!這次是真的大場面!」
「安神一紙平安,驚動了半個京都!」
「你們看那網紅,他的直播間好像被官方以『傳播負面價值觀』為由,直接封號了!」
許安放下了筆,有些局恐地搓了搓手,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往後退了一大步。
他瞅著天上的飛機,嘴裡嘀咕了一句:「媽呀,俺就是寫個字,這要是得交降落費,俺可賠不起。」
他低頭看了看還沒啃完的那個紅薯,趁著眾人愣神的功夫,趕緊揣進懷裡。
「那個……大爺,紅薯真甜,俺得走了。」
許安提著他的帆布袋,在那雙草鞋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中,再次消失在了茅草棚後的密林里。
只留下那張印著「平安」二字的宣紙,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驚艷了整個網絡。
此時的許安,正蹲在山樑的一個土坑裡,一邊啃紅薯一邊看地圖。
「大傢伙,這墨挺費勁,俺這手沾黑了洗不掉,這要是回村被俺爺爺瞧見,肯定以為俺去掏炭窯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渾然不知自己隨手寫的兩個字,已經成了書法界爭相搶奪的孤品。
而在他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吊腳樓,那裡正有一個瘦弱的小女孩,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柴簍,一步一步挪向懸崖邊的棧道。
許安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湘西的林子密得像扎不透的鐵桶,許安在林子裡鑽了半晌,才把後背那點冷汗給吹乾。
他低頭看了看那雙五塊錢的草鞋,鞋尖已經磨掉了一層皮,露出了裡頭有些發白的大腳趾。
「大傢伙,這墨寫著帶勁,就是後勁兒太大,俺這腰現在還直不起來。」
許安對著鏡頭小聲嘀咕,右手習慣性地按在懷裡,那裡還揣著半個冰涼的紅薯。
直播間裡的七百多萬網友,這會兒正眼睜睜看著他像個野人一樣在林子裡穿行。
「安神你跑慢點,剛才那幾架直升機就在你頭頂盤旋,你非要往樹縫裡鑽。」
「那一字千金的墨寶,安神寫完就跑,真是視金錢如糞土的典範。」
「快看前面!那小路是不是斷了?安神你小心腳下!」
許安停下腳步,把蒙在眼前的蜘蛛網撥拉開,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一段懸在半山腰的棧道,幾根腐朽得發黑的木頭插在石縫裡,上面鋪著幾塊殘缺不全的木板。
棧道的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霧氣,偶爾能聽見幾聲清脆的鳥鳴從谷底傳上來。
就在那搖搖欲墜的木板上,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背著一個比她人還高出一截的柴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