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身子被沉重的乾柴壓得像一張繃緊的弓,兩條細得像蘆葦杆一樣的腿在風裡微微打著擺子。
她每走一步,那腐朽的木板就會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聽得人心驚肉跳。
許安的呼吸猛地一滯,那種頂級社恐帶來的侷促感,瞬間被胸腔里那股子發酸的勁頭給衝散了。
他抿了抿嘴,右手死死攥住手機支架,喉嚨里發出一聲有些破音的喊聲。
「那個……小妹妹,你站著別動!俺……俺來幫你!」
女孩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回過頭,露出一張被炭灰抹得黑一塊紅一塊的小臉。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裡的泉水,卻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叔叔,你別過來,這板子不結實,我一個人走,它不響。」
女孩的聲音很輕,卻讓直播間裡的網友們瞬間破了防。
「我操,我不敢看了,這畫面太嚇人了,那木頭都在往下掉渣!」
「誰能告訴我這是哪兒?我現在就打市長熱線!這路是人走的嗎?」
「湖南消防進入直播間了!湖南交通進入直播間了!安神,穩住,別讓娃亂動!」
許安沒看彈幕,他已經把那件厚重的軍大衣脫了,露出了裡面的灰色衛衣。
他蹲在棧道的入口,試探著踩了踩第一塊板子,那種鬆軟的觸感讓他後背發涼。
「俺是殺豬的……俺力氣大,俺走得穩。」
許安自言自語著,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安慰那個小女孩。
他慢慢地往前挪,草鞋踩在木板上,發出的動靜像是在踩著每個網友的心跳。
就在他離女孩還有三米遠的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山風吹過,女孩腳底下的木板發出了一響極其危險的開裂聲。
「啊!」女孩驚呼一聲,身子重心不穩,眼看就要連人帶柴滑進那萬丈深淵。
許安這一刻也不知哪來的爆發力,兩條大長腿在那爛木頭上猛地一個蹬地。
他整個人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在木板徹底斷裂前,右手猛地拽住了女孩柴簍的繩子。
「咔嚓!」
原本站立的地方,兩塊木板已經掉落,回聲在谷底轉了三圈才消失。
許安單膝跪在剩下的一根橫木上,左手死死摳進石縫裡,手指頭被粗糙的岩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的右臂青筋暴起,像是一根焊死的鋼柱,硬生生地把女孩給提在了半空中。
「別怕……俺拽得死,掉不下去。」
許安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在劇烈顫抖,汗水順著額頭砸進眼眶裡,辣得他生疼。
女孩兩隻小手死死抓著繩子,沒哭,也沒鬧,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大哥哥。
直播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幾千萬網友急促的呼吸聲。
「湖南消防:許安同志,請務必堅持五分鐘!我們的直升機已經在鎖定坐標!」
「我的天,安神那隻手在流血,他在拿命在拖著這個娃!」
「這就是人間煙火嗎?這一刻,他比任何超級英雄都帥!」
許安沒空看這些,他慢慢地往回收力,肩膀上的大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
他像是一頭拉著重犁的老牛,一點一點地把女孩往實地的方向拽。
當女孩的雙腳重新踩在堅硬的石土地上時,許安整個人脫力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女孩解開柴簍,想也沒想,轉過身就對著許安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謝謝大哥哥,這柴火要是丟了,我奶奶就沒錢買鹽了。」
許安嚇得一激靈,社恐的毛病瞬間又上來了,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使不得!這可使不得!俺……俺就是看這路太窄,俺這殺豬的見不得這些。」
他侷促地搓著手,看著女孩那雙被草繩磨得全是紅印的肩膀,鼻子又是一酸。
他從兜里摸出剛才沒吃完的那半個紅薯,有些不好意思地遞了過去。
「那個……還沒涼透,你墊墊肚子,俺幫你把柴背回去。」
許安把那重得離譜的柴簍挎在自己肩膀上,那動作笨拙卻極其穩當。
鏡頭隨著他的移動,拍到了路邊一棵老樹上掛著的殘破木牌,上面寫著:落虎坡村。
直播間裡的官方號開始飛速運轉,各級部門已經在地圖上瘋狂搜索這個名字。
許安低著頭,跟在女孩身後,在那夕陽的餘暉里,留下了一個極其拉長的影子。
他不知道,就在他剛才救人的那一瞬間,整個中國的網際網路都在為他跳動。
他更不知道,在那條危險的棧道對面,正有幾十個原本絕望的孩子,正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哥哥」。
許安吸了吸鼻子,看著女孩額頭上的汗,心裡卻在想,要是村裡的路也能修到這兒就好了。
他在直播間裡嘆了口氣,聲音很小,卻在每個網友的耳邊迴響。
「大傢伙,這路……比俺夢裡的還要長啊。」
就在他快要進村的時候,遠處的山頭,再次傳來了直升機特有的轟鳴聲。
許安脖子一縮,腳底下的步子倒騰得更快了。
「媽呀,怎麼又來了!」
山風在裂縫裡打著旋,把許安那件破棉襖吹得獵獵作響。
他貓著腰,那大半擔沉甸甸的乾柴壓在肩膀上,勒得兩根背帶深深陷進肉里。
許安沒敢抬頭,視線只盯著前面小女孩那一雙不斷移動的、被草繩勒成紅紫色的腳後跟。
「小妹妹,還有多遠?俺這殺豬的勁頭雖然大,可這路走著心虛。」
許安嘟囔了一聲,嗓子眼兒里像是塞了團帶火星的棉花,又干又燥。
前面的小女孩回過頭,額頭上那抹被汗水沖開的炭灰,讓她看起來像個從土裡蹦出來的小精靈。
「叔叔,轉過那個大石頭,就能看見俺們家那個石頭房了。」
許安吸了吸鼻子,腳底下的草鞋踩在濕滑的青苔上,嘎吱一聲,差點沒讓他閃了腰。
直播間裡,那原本瘋狂跳動的彈幕,此刻竟然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
隨後,像是火山噴發一般,無數條文字帶著極強的情緒,把整個屏幕直接淹沒。
「安神這背影,像極了當年我爸送我出山的時候,看得我眼珠子發酸。」
「那柴火看著得有六七十斤吧?一個七八歲的娃,每天就走這種路?」
「官方號呢?【湖南交通】別裝死,這路你們真不打算修到地頭?」
「安神你別光背柴,你懷裡那半個紅薯給娃啊,我都看急了!」
許安沒空看這些,他剛一轉過那個被稱為「落虎坡」的巨大風化石。
眼前的景象,讓這個自以為吃過苦的河南小伙子,猛地停住了步子。
那不是一個村子,那更像是一堆從山坡上滑落下來的、不小心堆在一起的亂石。
十幾間破破爛爛的土房,房頂蓋著厚薄不一的茅草,有些地方甚至直接蒙著幾塊漏風的塑料布。
最中間的那間屋子大一點,原本應該是紅磚牆,可現在那磚縫裡全是枯草,連大門都只剩下了半邊。
屋子前的平地上,十幾個光著腳或者穿著露趾頭鞋的孩子,正蹲在泥地上。
他們沒有皮球,也沒有滑梯,每人手裡捏著一截折斷的樹枝。
在一塊被磨得發亮的青石板上,孩子們正一筆一划地刻著兩個字:中國。
許安的呼吸猛地停了,他肩膀上的柴火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在許家村,雖然也窮,可至少路是通的,孩子們好歹有一口熱乎飯吃。
可在這落虎坡,在這些孩子的眼裡,許安看到了一種讓他脊梁骨發涼的渴望。
「小草回來了?這……這位是?」
一個頭髮全白、腿腳明顯有些不利索的老頭,拄著一根木頭棍子,慢悠悠地從那間大屋裡挪了出來。
老頭的襯衫補丁摞補丁,領口卻洗得發白,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片碎了一個角,用透明膠帶胡亂粘著。
「爺爺,這個大哥哥在棧道上救了我,還幫我把柴背回來了。」
小女孩小草一蹦一跳地跑過去,極其熟練地扶住老頭。
老頭推了推眼鏡,看著滿身泥土、眼神躲閃的許安,又看了看許安胸前那個不斷發亮的手機。
老爺子活了一輩子,似乎看透了什麼,他對著許安微微彎了彎腰。
「後生,苦了你了,這落虎坡的路,這輩子頭一回見生人走這麼順當。」
許安嚇壞了,這種老一輩人的客氣,比面對千萬合同還讓他想逃。
他趕緊搓著手,雙手習慣性地往袖筒里縮,頭垂得能碰到心窩子。
「老人家,俺就是個路過的……看這娃辛苦,俺就搭把手,使不得這大禮。」
直播間裡,網友們的情緒在此刻被推向了巔峰。
「那是這個村唯一的老師吧?這眼神里有火,這脊樑沒彎。」
「復旦大學官方:這位老先生穿的是六十年代的知識分子裝,那是骨子裡的體面。」
「安神,你看看那些娃,他們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別說了,我現在就想給落虎坡捐款,誰知道帳戶?」
許安侷促地站在那兒,他想走,可他的草鞋像是生了根,死死釘在泥里。
他一眼瞅見,那個叫小草的女孩,正偷偷地把剩下的那半個冷紅薯,遞給一個流口水的奶娃。
奶娃接過紅薯,連皮都沒剝,狠狠咬了一口,露出一抹極其滿足的笑。
許安的心裡,像是有把鈍刀子在慢慢地割,疼得他鼻尖發酸。
他從兜里摸了半天,翻出了那最後一張五塊錢的紙幣。
那是他準備留著過黃河的「命錢」。
許安走到老頭面前,極其小心地把錢遞了過去,聲音顫抖得厲害。
「大叔……俺沒啥大錢。這點錢,給娃們買幾支粉筆,別讓娃老在石頭上劃,費手。」
老頭看著那張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五塊錢,整個人愣住了。
他沒接,而是死死盯著許安那雙滿是血泡的手,眼神里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後生,你這錢……俺不能要。」
老頭指了指那間漏風的教室,又指了指懸崖邊上那條幾乎斷絕的生機。
「路不通,這粉筆運不上來。錢在這兒,它就是一張紙。」
老頭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絕望後的蒼涼。
「俺教了五十年,這村裡的娃,一輩子沒出過落虎坡,俺怕俺閉眼了,這路就更沒人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