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大陸,東域。
這一日的清晨,沒有陽光。
厚重的鉛雲壓在天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往日裡喧囂震天的「聽風樓」,此刻卻靜得有些詭異。
這地方號稱東域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平日裡魚龍混雜。
但今天,幾百號人坐在大堂里,連喝茶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
「確切嗎?」
角落裡,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打破了沉默。
他壓低了嗓門,手裡那隻平日裡最為珍視的紫砂杯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對面坐著個瘦小的書生,臉色發白。
書生顫抖著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卻灑了一半在衣襟上。
「聽風樓放出來的消息,什麼時候出過錯?」
大漢的手一抖,紫砂杯終於承受不住,「啪」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流下,他卻渾然不覺。
「萬劍閣劍子……劍無心,真的……沒了?」
「沒了。」
「連屍骨都沒剩下。但他死得值。」
大漢有些沒反應過來。
「怎麼個值法?」
「他拖著仙殿第六殿主,一起上路了。」
轟!
這句話,把滿堂的死寂給炸開了。
「怎麼可能!劍無心雖然是萬劍閣百年不出的天才,但也才合體期巔峰吧?」
「那個第六殿主,依照之前的戰績,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渡劫期大能!」
「跨越一個大境界殺敵?」
「還是殺的仙殿殿主?」
「這話本小說都不敢這麼編。」
「就是,那可是渡劫期,怎麼可能被合體期換掉?」
質疑聲此起彼伏。
在修真界,境界的鴻溝如同天塹。
合體期在渡劫期面前,能逃得一命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書生接著道。
「因為他燃盡了劍心!」
喧囂聲戛然而止。
「為了斬出那一劍,劍無心自碎元嬰,獻祭了三魂七魄,將那柄『無塵劍』化作了世間最鋒利的殺器。」
「他根本就沒想過活。」
「那一劍,斬斷了第六殿主的生機,也斬斷了他自己的輪迴。」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沒人再說話。
所有人的腦海中,仿佛都浮現出那個白衣勝雪的年輕人。
在絕境中燃盡一切,揮出那驚天動地一劍的決絕身影。
良久,那個絡腮鬍大漢低聲說道。
「萬劍閣……兩代劍子,皆死於仙殿之手。」
有人低聲嘆息。
「三十年前,上一代劍子死於仙殿之手。如今,劍無心又……」
「這仇,結大了。」
……
萬劍閣。
往日裡劍氣沖霄、靈鶴飛舞的仙家福地,此刻卻是一片縞素。
那口懸掛在主峰「問劍崖」畔,三十年前曾經響過的「聚劍鍾」。
今日,再次響了九九八十一聲。
鐘聲悲愴,傳遍方圓萬里。
每一聲鐘響,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萬劍閣弟子的心頭。
主峰大殿前,數萬名身背長劍的弟子肅然而立。
沒有哭聲,沒有喧譁。
只有一股壓抑到了極致的殺意,在空氣中凝結成了寒霜。
大殿正前方,擺著一口空棺。
棺材裡只有半截斷劍,那是劍無心的本命飛劍——無塵。
一位身穿麻衣的老者站在棺前。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披肩白髮。
萬劍閣閣主,李道一。
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半截斷劍。
指尖在冰冷的劍鋒上划過,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
「無心走的時候,疼嗎?」
李道一的聲音很輕。
站在他身後的,是本與無心同行的無鋒。
這個平日就有些沉悶的瘦弱青年。
此刻紅腫著雙眼,死死咬著嘴唇,直到鮮血淋漓。
「師兄……沒喊疼。」
無鋒哽咽著,聲音顫抖。
「他說,這一劍,是為了師兄。他說……他不虧。」
「不虧……好一個不虧。」
李道一慘笑一聲,身形微微晃了晃。
「閣主!」
幾名長老大驚失色,想要上前攙扶。
「退下!」
李道一一揮袖袍。
一股恐怖絕倫的劍意沖天而起,絞碎了頭頂那厚重的鉛雲。
陽光灑落,照在他那張猙獰的臉上。
「我萬劍閣立派三千年,修的是順心意,練的是殺人劍!」
「三十年前,我不知道敵人是誰。」
「為了宗門基業,我並未大開殺戒!」
「結果呢?」
李道一環視四周,目光如電,刺得人皮膚生疼。
「結果就是,他們覺得我萬劍閣好欺負。」
「覺得我李道一,是個沒卵子的軟骨頭!」
「現在,連無心也……」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胸膛劇烈起伏。
下一刻,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那半截斷劍,高高舉過頭頂。
「師尊,請下法旨!!」
李道一雙膝重重跪地,膝蓋砸碎了青石板,聲音悲愴,直透後山禁地。
後山沉寂了片刻。
半晌後,一道嘆息悠悠傳出。
「痴兒.......」
「不過,你說得對,劍修若不能順心意,修個屁的仙。」
錚——!
後山禁地,一道通天徹地的劍光亮起。
「傳我法旨!」
「在!」
數萬名弟子齊聲怒吼,聲浪匯聚成海,震得群山顫抖。
「開劍冢,請劍池!」
「向大雪山、盤龍宗、丹塔……向天下所有名門正派,邀『誅魔令』!」
「告訴他們,這一仗,我萬劍閣打頭陣。」
「要麼仙殿滅,要麼我萬劍閣亡!」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數萬道劍光沖天而起,匯聚成一條浩蕩的劍河。
……
縹緲大陸,極北之地。
這裡是生命的禁區,終年被黑色的暴風雪籠罩。
而在那風雪的最深處,懸浮著一座漆黑的宮殿,宛如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仙殿總壇。
大殿深處,九張巨大的王座高懸於半空,俯瞰著下方的虛空。
只不過,如今這九張王座,空了三張。
除了早年意外隕落的第八殿主。
最近接連熄滅的第六、第七殿主命魂燈。
讓這座亘古長存的宮殿,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
「老六死了。」
坐在第二張王座上的身影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讓人戰慄的威壓。
正是之前在隕星淵隔空出手,卻被白霄一劍逼退的那位二殿主。
「被一個合體期的小崽子換掉的。真是……丟人現眼。」
「二殿主,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第四張王座上,一個渾身纏繞著血色繃帶的人影陰惻惻地說道。
「萬劍閣那個老瘋子已經發瘋了。誅魔令一出,那些觀望的宗門,恐怕都會蠢蠢欲動。」
「怕什麼。」
第五殿主是個妖嬈的女子,正漫不經心地修剪著指甲。
「他們若是敢來,正好省得我們一個個去找。這幾年的『血丹』收成不好,正好拿這些修士來湊數。」
「我倒要看看,能有幾個大乘期的老怪物出手。」
「別大意。」
二殿主敲了敲扶手,聲音沉了幾分。
「我們的如今的對手,可不止一個萬劍閣。」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劍痕,雖然已經癒合,但那股寂滅的劍意,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
那個神秘的白衣劍修……
還有那個殺死老七的女人……
「這縹緲大陸的水,變渾了。」
二殿主眯起眼。
「萬劍閣不過明面上的對手罷了,真正讓我不安的,是暗處的那隻手。」
「那二殿主的意思是?」
「傳令下去。」
二殿主直起身,身後的虛空中浮現出一隻巨大的獨眼虛影。
「讓『血庭』、『幽冥宗』還有那些依附我們的勢力,全部動起來。」
「既然萬劍閣想玩大的,那我們就陪他們玩玩。」
「讓下面的人放開手腳去殺,只要是萬劍閣的,都不需要顧忌。」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另外,派『影煞』去查。查清楚那個白衣劍修的底細。」
「還有……查查最近東域那邊新冒出來的勢力。」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裝神弄鬼。」
「是!」
大殿下方。
數百名身穿黑袍的仙殿精英齊聲應諾,隨後化作一道道黑煙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