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日曜城西。
此地是權貴府邸的聚集地,一座座浮空仙島星羅棋布。
其中最大的一座,名為風鈴,只因浮島上風鈴花遍地,每當風吹過,便會發出清脆的風鈴聲,依此聞名於整個日曜仙都。
浮島西南處,其中一座占地百畝的府邸,此刻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仔細看去,卻有一層稀薄陰影籠罩,隔絕了內外一切聲息。
府邸深處的書房內,檀香裊裊。
司農府少卿趙明誠,正癱坐在太師椅上,昂貴的天絲蠶綢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有些發福的身體上。
他死死盯著眼前那個黑衣青年。
對方就那麼隨意地站著,身形消瘦,氣息平平無奇,像個凡人武者。
可趙明誠很清楚,能無聲無息潛入自己這座布滿了幾十道明暗禁制的府邸,站到自己面前的,絕不可能是凡人。
「你……你們是『夜梟』的人?」
趙明誠聲音發顫,卻還想撐起最後一絲官威,「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這可是日曜仙都,天子腳下,你們居然敢在帝尊眼皮子底下動手。」
趙明誠越說聲音越大,說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扶手,瞪圓了眼睛,可微微哆嗦的嘴角依舊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懼。
「我乃朝廷四品大員,命牌在乾天部留有底印!。」
「只要我一死,命牌當場碎裂,乾天部立刻就會封鎖整座浮島。」
「到時候絕靈陣一開,你就算是半神,也插翅難逃!」
說到這,趙明誠換了一副腔調,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商量的味道。
「要錢?要靈晶?還是要通關文牒?或者其他......開個價,朋友,開個價!」
「本官……不,我,我都能給你弄到,就算一時弄不到,我也保證,一定會想辦法。」
「你不相信我的話,我甚至可以發天道誓言,這總信了吧?」
「你們夜梟行事,不也是為了些許浮財嘛,咱們做個交易,我給你你想要的,你放我一條生路,就當沒來過。」
「沒必要為了一時衝動,把自己的命搭在這裡,對不對?」
趙明誠說了那麼多,但影七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
這種漠然,卻比任何威脅都讓趙明誠感到恐懼。
他正想再說點什麼,哪怕是付出再多......卻看到了讓他驚恐的一幕。
影七腳下的影子,忽然像活物一般蠕動起來,它化作一攤流動的漆黑液體,向著他蔓延而來。
「你……你要幹什麼!」
趙明誠驚恐地尖叫,手腳並用地想從椅子上爬起來,向後退。
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捆住,根本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灘影子覆蓋上他的雙腳,順著他的身體向上攀附,冰冷、滑膩。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官袍、皮膚、血肉,都被那片黑暗所吞噬、同化。
下一刻,他眼前的景物猛地一變。
他看到了自己的書房,看到了那張名貴的紫檀木書桌,看到了……一個癱在椅子上、雙目圓睜的「自己」。
我......這是死了?
直到這時,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變成了『自己』的影子。
他看到『趙明誠』整理了一下官袍,活動了一下手腳,甚至還清了清嗓子。
而影七,不知何時已立到窗邊。
「回答問題。」他開口,聲音很輕。
『趙明誠』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諂媚與恭敬的表情,這是他以往面對上官時才會有的表情。
「大人請問,下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影七望著眼前的『趙明誠』,問道,「跟我說下仙都最近的城防軍去向。」
「回大人,因西北戰事,『天御軍』抽調了三成兵力協防『通政司』的周天大陣節點。」
「城防的空缺,由南城衛戍營填補,每日卯時、酉時換防,口令是……」
『趙明誠』快速的匯報著,將真正的趙明誠所知曉的事情,事無巨細地說了出來。
化為影子的趙明誠,在『自己』的腳下無聲地尖叫,意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崩潰。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鬧市的人,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思想,都在對方面前無所遁形。
這種手段,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恐懼。
影七又問了幾個關於仙都內部官員調動和布防的普通情報,『趙明誠』都對答如流。
最後,影七問出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西北戰事,所有軍備物資的中轉集散點,在何處?」
這個問題一出,正在滔滔不絕的『趙明誠』,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臉上,那副諂媚的表情瞬間凝固,轉而被一種極度的痛苦所替代。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皮膚下面,像是有無數條黑色的蟲子在瘋狂攢動,鼓起又陷下。
「天……」
『趙明誠』用盡全身力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只艱難地擠出一個字。
隨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裡的神采迅速消散,直挺挺地向後癱倒在地,成了一具真正的屍體。
在屍體的眉心處,一道微弱的金色符文亮了一下,隨即消失。
影七的面色微變。
言靈禁制!
還是直接與神魂、命牌綁定的最高等級禁制!
一旦觸碰,不僅施術者本人會死,連他通過影子模擬出的「信息體」,都被法則之力瞬間抹殺!
但此時不是繼續深究的時候,命牌一碎,乾天部的那些傢伙一定會有動作。
他沒有絲毫遲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筆直的黑線,直射書房之外。
然而,他快,乾天部的動作似乎也不慢。
遠處數十座浮島上,同時有流光沖天而起,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名仙朝強者,正向此地急速飛來。
而在風鈴浮島上空,一張由億萬金色符文構成的光網驟然浮現,天羅地網,瞬間成型。
整座浮島劇烈一震,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罩升起,將整座島嶼化作了一個巨大的囚籠!
府邸的屋頂上,影七的身影重新浮現。
他抬頭,看著天空中那固若金湯的符文光網,又掃了一眼正從那些浮島飛來的強橫氣息。
「有些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