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半跪在地,黑色的沙土從指縫間滑落,冰冷、了無生機。
「天墟……」
影七帶著複雜心緒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有些突兀。
半晌後,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塵埃,重新握緊了腰間的短刃。
確認了地點,接下來就是確認自己的處境了。
但往常足以覆蓋上千里的靈識,在此地卻像是陷入了泥沼。
每向外延伸一寸,就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那愈發沉重的壓力。
一百米。
兩百米。
三百米......
靈識在探出三百米左右的距離後,便被濃郁的白霧和那股無形的壓力徹底吞噬,再也無法寸進。
影七眉頭微動,他有種預感,這地方可能不僅僅壓制靈識。
他沒有猶豫,身形一動,施展出最基礎的陰影穿行。
按照往常的消耗,這一步,足以讓他出現在數里之外。
然而......
呲。
身影在原地模糊,再次凝實時,僅僅出現在了數十米開外的地方。
消耗的靈力沒有減少,移動的距離卻被壓縮了百倍不止。
「這是法則壓制?」
影七立刻得出了結論,這就有些麻煩了。
這裡的空間法則,或者說整個天地的基礎規則,都與外界截然不同。
它們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束縛著每一個外來者,將他們的力量削弱到一種極其危險的境地。
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調動了更多的力量。
陰影在他腳下匯聚,化作一道利箭,猛地向前射出。
這一次,他衝出了近百米。
但落地之後,他能感覺到體內靈力的消耗,遠超正常情況。
得不償失。
影七停下了無謂的測試。
他明白了,在這裡,任何大規模的靈力運用都是一種非常浪費的行為。
他握緊短刃,放棄了快速移動,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步行,向著一個方向前進。
腳步踩在灰黑色的沙土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這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完全相等,呼吸平緩,像一個最精密的儀器,將自身的一切消耗都降到了最低。
白霧在他身邊翻湧,卻始終無法靠近他身體三尺之內,一層淡淡的黑膜出現在那裡,稀薄,但堅韌。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走了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
四周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
永遠是灰黑色的沙土,永遠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永遠是那一片死寂。
就連遠處霧中那些巨大扭曲的黑色陰影,也仿佛是海市蜃樓,無論他走多久,都無法拉近一絲一毫的距離。
突然,影七的腳步停下。
他站在原地,側耳傾聽,隨後蹲下身,伸出手指,觸碰面前的地面。
指尖傳來的,不再是沙土的鬆軟感。
而是一種冰冷、堅硬,帶著金屬質感的觸感。
他用力敲了敲。
鐺!
一聲沉悶的聲響。
影七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隨後猛地向前一踏,右腳重重跺下。
轟!
以他落腳點為中心,方圓數米的灰黑色沙土直接炸開,向著四周濺射。
沙土之下,露出的並非岩石或泥土。
而是一片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巨大……鱗片。
這鱗片足有房屋大小,邊緣鋒利如刀,表面布滿了繁複而古老的紋路,即便被沙土掩埋了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散發著一股不朽不滅的氣息。
影七看著這片鱗片,再聯想到遠處霧中那些若隱若現的龐大陰影。
他腳下的這片「陸地」,或許根本不是陸地。
而是一具……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屍骸的一部分。
他繼續向前走。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他要走到這片「陸地」的邊緣。
又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白霧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
腳下的灰黑沙土徹底消失,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延伸至視野盡頭的灰白平台。
這平台像是生物的骨頭,巨大無朋。
影七走到了平台的盡頭,他停下腳步,向下望去。
白霧消散,但眼前卻沒有萬丈深淵,也沒有雲海翻騰。
他的下方,是一片深邃空洞的黑暗,而在這片黑暗之中,點綴著無數『光點』。
影七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光點。
那是……星辰?
不,不對。
他將目力運轉到極致,視線穿透無盡的虛空。
他看清了。
那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廢墟。
一顆早已熄滅、化為焦黑石塊的太陽旁邊,纏繞著一具長達數百萬里的巨龍骸骨,它的骨架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掙扎姿態,空洞的眼眶對著無盡的虛空。
更遠處,一尊數萬丈高的巨人,胸口被貫穿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空洞,無數破碎的星辰碎片,如同塵埃般環繞著他的身體,形成了一圈悲壯的星環。
還有一艘艘如同星球般巨大的金屬戰艦殘骸,在虛空中靜靜漂浮,艦身上布滿了巨大的爪痕和破洞。
神魔的屍骸。
文明的廢墟。
無數星體大小的殘骸,構成了一幅壯麗而恐怖的畫卷。
這就是天墟……所謂眾神的墳場麼……
影七站在『陸地』的邊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終於明白,為何仙朝會將此地列為禁區,為何連半神都不願踏足。
在這裡,個體的力量被無限削弱,而環境本身,就足以讓任何闖入者感到絕望。
他該往哪裡去?
影七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灰色珠子。
它依舊安靜地躺著,沒有任何反應,看來,它只能負責將自己送進來,卻無法指引出去的路。
是留在這片相對「安全」的屍骸上,等待救援?
影七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陸青衣他們不可能找到這裡,就算找到了,強行闖入的下場,也不會比自己好多少。
留下來,就是等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在這片神魔葬場中,自己走出去。
他抬起頭來,環視這片死寂的星空。
每一個方向,都是無盡的黑暗與死亡,沒有參照物,沒有目的地。
選擇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是踏入永恆的沉淪。
影七沉默了片刻後。
他哂然一笑,隨後便選定了正前方,一個看起來屍骸稍微稀疏一些的方向。
然後,他縱身一躍。
身體如同一片落葉,從這塊巨大的浮空屍骸上,墜入下方的無盡虛空。
下墜感只持續了片刻。
影七便在半空中穩住了身形,他將靈力壓縮到極致,在腳下凝聚成一小片陰影,猛地一踏。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著選定的方向激射而去。
一場孤獨的、不知終點的漂流,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