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是凝固的墨。
瞳的身影懸浮在這片死寂的畫卷中,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沒有像影七那樣墜落,而是以一種奇特的靜止姿態,懸停在無盡的黑暗裡。
那身特有的深灰色武服,在沒有光源的環境下,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這就是天墟……」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絕對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目光所及,是一副足以讓任何神明都感到渺小的畫卷。
長達數百萬里的巨龍骸骨纏繞著死去的星辰,百萬丈巨人的胸膛是星辰碎片的環帶。
與影七初見時的震撼不同,瞳的灰色眸子裡,沒有太多的情緒波瀾。
他像是在欣賞一幅早已知曉結局的悲劇壁畫,平靜,且專注。
這裡的法則壓制,比他預想的還要徹底。
靈力運轉的滯澀感,像是讓奔涌的江河去擠過針眼,神識被壓縮在身周數百米之內,更遠處,便是一片無法感知的混沌。
但瞳的核心,從來不完全依賴於這些。
他閉上眼。
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了模樣。
沒有了視覺,那無窮無盡的死寂反而變得『嘈雜』起來。
每一具龐大的屍骸,都在向外散發著一種無聲的『吶喊』,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殘響。
是生命在最後一刻,烙印在時空中的情緒與執念。
不甘、憤怒、絕望、死志……
無數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天墟。
尋常修士若敢如此感應,神魂會在瞬間被這恐怖的情緒洪流衝垮,淪為白痴。
但瞳的感知,卻像一面絕對光滑的鏡子,只映照,不沾染。
這些屍骸,沒有死透。
或者說,它們的「存在」,以另一種形式延續著。
瞳的指尖亮起一抹微光,那是他的佩劍「蜃樓」在回應主人的意志。
他的神解能力「萬花鏡獄」,本質便是定義「真實」與「虛假」,而這整個天墟,就是一片真實與虛假邊界已經模糊的領域。
對他而言,這裡既是絕地,也許,也將會是他道場。
「嗡……」
識海深處,「永恆烙印」的共鳴傳來,微弱,指向了一個模糊的方位。
「影七麼……」
瞳心中自語,「應該是吧......」
他沒有立刻循著烙印的指引而去。
因為,還有另一個更清晰、更強烈的指引,來自他的本源深處。
那是「夢」的指引。
從他踏入此地開始,「夢」就在催促他,去往同一個方向。
巧合的是,那方向與「永恆烙印」的共鳴,大體一致。
「有趣。」
瞳不再停留,身形微動,向著夢境指引的方向飄去......
他穿過一顆破碎的星辰核心,繞過一尊無頭神魔的殘軀。
越是前進,那種屍骸「殘響」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柄貫穿天地的巨斧,一場席捲星系的戰爭,一聲響徹宇宙的悲鳴……
這些都是神魔隕落前,最後的記憶碎片。
不知飄了多久。
「夢」的指引,出現了變化......
瞳停下了身形。
在他的前方,出現了一塊與眾不同的「陸地」。
它不像其他屍骸那樣,能一眼看出是某個生物的肢體。
它更像是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黑色山脈,整座山脈的形態極其扭曲,仿佛由無數巨物在臨死前痛苦地糾纏、擠壓在一起,最終凝固而成。
山體表面,既有骨骼的森白,也有血肉乾涸後的暗紅,更有一些類似金屬的奇異結構。
但最讓瞳在意的,是這座「山脈」給他的感覺。
死寂......
與其他屍骸散發的磅礴「殘響」截然不同,這座山脈,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迴響。
它就像一個黑洞,將自身的一切信息都徹底吞噬,歸於絕對的「無」。
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記憶和靈魂的軀殼。
腳下傳來堅硬而冰冷的觸感。
他邁開腳步,向著山脈的深處走去。
四周一片寂靜,連他自己的腳步聲,都仿佛被這片詭異的黑色物質吸收了進去。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眼前的景象始終如一,都是這種扭曲、怪異的黑紅色山體。
突然,他停下腳步。
在他前方不遠處,山體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像是一個隕石坑。
而坑洞的中央,靜靜地躺著一件事物。
那是一顆心臟。
一顆足有宮殿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卻銘刻著無數金色紋路的心臟。
它早已沒了跳動,卻依舊散發著一股讓時空都為之凝固的恐怖威壓。
這種詭異的地方,出現這種詭異的東西,瞳眉頭微皺,也許自己應該離開。
心思既定,瞳便不再猶豫,轉身往回走。
呼......
沒有任何徵兆,一股濃郁的黑霧,突然從那顆巨大的心臟中噴涌而出。
他的出現之快,連瞳都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周圍的世界,瞬間被剝奪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只剩下一片『無』。
一瞬間,黑霧便將他完全吞沒。
幾息之後。
黑霧如同退潮般,迅速倒卷而回,原地,空空如也。
那座宮殿般巨大的心臟,還有瞳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