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意志沒有敵意,沒有情緒,就像巨人睜眼,無意識地掃過腳下的螻蟻。
但僅僅是這無意識的一瞥,便讓整片大陸開始了根本性的重構。
大地在呼吸,山川在挪移,虛空在呻吟。
……
天墟,某處。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蒼茫的白霧。
霧氣中,法則混亂,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都變得有些模糊。
一道身著玄黑帥鎧的身影,靜靜站立。
他身形挺拔,面容被一團模糊的光影遮蔽,看不真切,唯有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度,仿佛能將這無盡的白霧都壓塌。
此人,正是天墟城的最高統帥,那位蒼玄無法聯繫上的元帥。
「想用這方『無根之界』困住本帥,簡直痴心妄想。」
元帥的聲音響起,平靜,威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虛空再次一握。
「仙法·星河碎。」
咔嚓!
他握拳的瞬間,周圍的白霧空間,如同被巨力敲碎的鏡子,黑色裂痕如蛛網般急速蔓延。
所過之處,白霧被盡數吞噬,露出後面那死寂的虛無。
這片困住他許久的奇異空間,在他一擊之下,震顫不休。
但這還不夠,只要給它時間,白霧很快就會重新湧來。
「仙法·寰宇傾。」
元帥一步踏出,整個無根之界猛地一沉。
這一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外界數十座漂浮大陸同時亮起光芒,將這一擊分散承接。
陣法撐住了。
承載陣法的大陸邊緣,卻接連崩落。
山體脫離地表,碎石落入虛空,大片陣紋暴露在斷層之間。
元帥冷笑,這座大陣,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看著那些尚未合攏的缺口,他抬手準備再擊。
「嗯?」
他的動作忽然一頓,遮住他面容的光影起了波動。
「這個氣息……」
他抬頭望向天墟城所在的方向。
黑塔受創、法則動盪,還有從那座大陸深處傳來的那道意志......
「混帳東西!竟然喚醒了它』!」
元帥怒喝聲穿過白霧。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法天象地!」
轟!!!!
一尊巍峨巨人,在這片破碎的虛空之中顯現。
其身高百萬丈,頭頂星辰,腳踩廢墟,玄黑帥鎧化作覆蓋天地的神甲,整片虛空都在他的威壓下瑟瑟發抖。
巨人抬起一隻手,一掌對著前方虛無處轟出。
手掌所過,空間如紙,時間如絮,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皆被抹平。
外側十餘座大陸才亮起陣光,便在掌下接連斷開,斷裂的山體與陣基散向四方。
那隻遮天巨手並未停手,它穿過那些炸開的世界碎片,在虛空中一抓。
五指之間分明攥住了什麼,卻被碎裂的空間遮住,未能露出全貌。
手掌收緊。
百萬丈法身隨之收去,元帥的身影也從原地消失。
……
天墟城。
大地深處的心跳越來越快。
轟隆!
轟隆!轟隆!
每跳一下,城中修士的神魂便跟著震盪。
有人捂住胸口跪倒,有人剛撐起護身法術,便被震得吐出血來。
黑塔缺口旁,正在努力彌合黑塔窟窿的蒼玄,身體猛地一顫,鮮血噴在胸甲上。
攀附塔壁的藤蔓成片枯萎,從連接處斷開。
剛被拉回原位的金屬結構失去支撐,重新向外傾斜。
蒼玄顧不上擦血,低頭望向大地。
「醒了……它真的醒了……」
蒼玄的嘴唇哆嗦著,眼中浮現出恐懼。
仙朝籌謀千年的墟環大計,靠的就是在不驚醒「它」的前提下才能做到。
最不能出差錯的一步,偏偏出了差錯。
而唯一有機會鎮壓它的元帥,至今沒有回應。
蒼玄握住信物,指間灌入靈力。
沒有動靜。
他又催了一遍,信物仍舊毫無回應。
「不……不......不能這樣!」
蒼玄轉身衝著下方喊道:「所有人,結鎮岳之陣!穩住地勢!快!」
幾名乾天部修士掙紮起身,舉起陣旗。附近的甲士聽見命令,也開始向各處陣位靠攏。
第一道陣紋剛連上,腳下的地面便向兩側錯開。
陣旗折斷,持旗修士摔了出去。
陣還沒結成,腳下的世界,已然在翻轉!
遠處,一條山脈脫離大陸,朝著灰白天幕墜去。
黑塔外,廢墟後,一名妖族散修死死扣住斷牆,仰頭看著越過城頭的山體。
「山……山怎麼掉上去了?」
沒人回答。
他的雙腳已離開地面。
斷牆從根部拔起,連同他一起翻了過去。
他原本站立的街巷懸到了頭頂,頭頂的天幕卻壓向身下。
他鬆開斷牆,催動遁光。
遁光才衝出去數丈,便被迎面捲來的虛空亂流擊散。
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這名妖族消失無蹤。
「啊啊啊啊!」
城中更多人被甩離地面。
修士、妖族、殘破樓閣、整段街道,一同向著原本的天空墜落。
有人抓住同伴,有人將法寶釘進牆體,還有人拼命催動飛遁之術。
可牆體也在脫落,法寶剛飛出去便偏離方向。
失去城中陣法庇護後,大片護體靈光在虛空亂流中碎去。
不斷有人從半空消失。
......
黑塔中段,一根承重柱從牆體中鬆脫。
藏在柱後陰影中的影七收攏影身,沒有順著柱體墜出去。
旁邊,一塊巨岩翻過殘破的塔壁。
兩片陰影交疊的短短間隙里,他脫離金屬柱,轉入巨岩背面,將影身壓進石縫。
巨岩仍在翻滾,他只能跟著轉,不能離開。
四周的亂流正在捲走所有失去依附的東西,以他眼下的力量,實在太過危險。
影七壓住外散的力量,借石縫擋住一輪衝擊,朝黑塔之外望去。
視野里,巨城已找不到完整的輪廓。
城牆一段段脫離地面,塔樓翻過山石,成群的人影夾在廢墟之間,被甩向虛空。
遠處還有人在喊。
隔著翻卷的亂流,已經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影七沒有出聲,只能將影身貼得更緊。
……
災變中心,瞳身周的殘存鏡面接連碎去。
上一擊留下的神解餘力還未散盡,便被顛覆天地的力量壓散。
無相劍鎧上的裂口貫通,甲片從肩頭剝落。
瞳握住蜃樓,試著校準自身方位。
上下、遠近,連身體所在的位置,都失去了可供判斷的參照。
灰色雙瞳中,最後一片鏡光熄滅。
眼前的黑塔與廢墟一併消失,恍惚間,他被捲入了更深處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