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瞳的感知深處，那片無盡的夢境，也被一聲心跳所貫穿。
黑塔、廢墟、厲千山、墨傀……
所有景象如碎裂的琉璃般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
而在混沌的中央，一隻無法用語言去描述的蝴蝶，正緩緩扇動著翅膀。
它沒有色彩，卻映照出宇宙生滅；它沒有實體，每一次扇動，卻掀起時間長河的波瀾。
莊周夢蝶......
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
在這個時候，瞳已經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誰。
「我是瞳？還是那隻蝴蝶？」
轟隆！
又一聲心跳，更猛烈，更清晰。
那隻蝴蝶的翅膀上，裂開了一道縫隙。
……
現實世界。
天墟城已經不復存在。
而承載著天墟城的那片大陸，則正在蜷縮。
它像一個從無盡沉睡中醒來的人，正緩緩收攏四肢，然後伸一個懶腰。
大陸的邊緣，那些本應固定在虛空中的部分，開始被捲曲。
巨大的陸塊相互擠壓、碰撞，億萬噸的山岩崩裂，化作塵埃與流火，灑向四周。
從遠處看，這片浩瀚無垠的星空陸塊，就像一張正在被揉皺的畫紙。
而畫紙之上唯一的「顏色」，則只剩下那座殘破的黑塔。
一圈昏黃色的光罩，從黑塔殘存的基座上升起。
這光罩就像風中殘燭，在大陸板塊的劇烈擠壓和翻轉中艱難支撐著。
光罩表面，符文如雨點般炸開，明滅不定。
「陣紋已經斷七成了，那些廢物到底死哪去了？」
蒼玄站在黑塔的窟窿旁，雙眼血紅地盯著外面的光罩，「給我頂住！不惜一切代價，把光罩維持住！」
他話音剛落，底下又有幾名稷下學宮的陣法師口噴鮮血栽倒，光罩又黯淡了一分。
「元帥……元帥怎麼還不回訊？墟城……真要完了？」
「不，不可能，他肯定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手腳，哪怕拼掉這條命，我也要支撐住，支撐到元帥回來，仙朝千年的計劃，不能毀在我手裡。」
蒼玄咬著牙，繼續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靈力灌入黑塔。
巨岩的石縫中，影七死死貼住岩壁。
他能感覺到，這塊他賴以藏身的巨石，也正在被某種力量拉扯、扭曲，隨時可能崩解。
就在這時。
一片陰影，覆蓋了所有。
那不是光線被遮擋形成的陰影，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暗」。
它降臨的瞬間，連周圍肆虐的空間亂流都為之一滯。
「什麼東西？」
影七不由抬頭。
但視野的盡頭，被一片玄黑的冰冷甲冑所占據。
他拼盡目力，也只能看到那甲冑上的一角，其餘部分則延伸至無盡的虛無之中，如同一片覆蓋了整個星穹的鋼鐵天幕。
元帥。
影七的腦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天墟城的最高統帥，這片禁地的主宰。
「……真神。」
影七瞬間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影身幾乎化為一片二維平面，「這下麻煩大了。」
而在虛空之中，一尊無法用視野丈量的巍峨巨人，出現在了這片正在蜷縮的大陸之外。
其頭頂無盡高處，腳踩星塵。身披的玄黑帥鎧上，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流淌的星河。
他的面容被一團扭曲的光影遮蔽，看不真切。
可他只是站在那裡，那股鎮壓萬古的氣魄，就讓正在翻滾的大陸，動作慢了一拍。
「哼。」
一聲冷哼，如同天憲敕令，直接在所有倖存者的神魂中響起。
百萬丈的巍峨巨人動了。
他抬起右手，對著那片蜷縮的大陸，虛虛一握。
「仙法·無間鎖。」
嘩啦啦......
聲音直接從法則層面傳來。
虛空之中，憑空生出億萬道粗如山脈的漆黑鎖鏈。
這些鎖鏈的一端沒入未知的虛無，另一端則如活物般，刺入大陸板塊各處。
它們穿透堅硬的岩層，鎖住扭曲的地脈。
嘎……嘎吱……
那是世界在呻吟。
「咚......咚......咚咚咚咚......」
大陸深處的心跳越發急促，如同戰鼓擂動。
轟！轟！轟！
每一聲心跳，都讓那些剛剛刺入大陸的鎖鏈劇烈震顫。
元帥握著的右手，手背上青筋微起。
那正在蜷縮的大陸，竟憑藉那股心跳的震盪之力，強行崩斷了數萬道鎖鏈，繼續向內捲曲。
「區區死物，安敢放肆。」
元帥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怒意。
他鬆開右手，雙手在胸前合攏，再猛地向兩側拉開。
「仙法·九霄天宮！」
嗡......
異象陡生。
以元帥那尊百萬丈的法身為中心，一片朦朧的仙光向外鋪開。
亭台樓閣，仙闕宮殿，在仙光中若隱若現。
有仙鶴啼鳴，有龍吟陣陣，一座恢弘、威嚴，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天庭虛影，降臨於此。
這片天庭虛影出現的瞬間，便將整片大陸籠罩在內。
無數更加粗壯、繚繞著仙氣的金色鎖鏈，從天庭的南天門、凌霄殿、斬仙台等各處宮殿中激射而出，再次鎖向那片大陸。
這一次，大陸的反抗顯得有些無力。
金色鎖鏈繃得筆直，發出嘎吱聲，那蜷縮的陸塊，被一股蠻橫的力量，一寸寸地強行拉直、撫平。
原本翻轉向上的大地，被重新按回下方。
原本墜向天空的山脈，被硬生生扯回地面。
黑塔之內。
蒼玄扶著旁邊一根斷裂的樑柱，半跪在地。
當元帥出現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敬畏的氣息。
此刻，看著窗外那片顯化的天庭，感受著腳下的大地在元帥的偉力下被強行「復位」。
他臉上的驚恐與絕望，盡數化為了狂喜和崇拜。
「元帥！是元帥到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天墟……保住了！墟環……也保住了！」
一名副官掙扎著爬過來，看著外面那如同神跡般的景象，嘴唇哆嗦著：「元帥……元帥他……竟然親自出手了……」
「廢話！」
蒼玄踉蹌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甲，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元帥既到，一切皆定！」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
在他心中，元帥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信仰，一種絕對的真理。
只要元帥在，天鼎仙朝的計劃就不會失敗。
而接下來的事實也正如他所想。
元帥法相那模糊的面容，轉向了大陸的某處，仿佛有兩道洞穿萬古的視線投了下去。
他的聲音，冰冷徹骨。
然後，他抬起了腳。
「區區螻蟻，也敢壞我仙朝好事，也罷。」
「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何為天威。」
他一腳，緩緩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