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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3章 殺!殺!殺!

2026-09-22 10:16:10 作者: 放羊小星星

  臨安。

  青雲書院早已沒了往日書聲琅琅的光景。

  山長周秉禮曾經也是浙東儒林的一號人物,他原是嘉靖二十六年中的進士,外放兩任知縣。

  因不願攀附嚴黨,索性辭官回鄉,開館授徒。

  二十年間,經他教匯出的生員不下三四百人,桃李滿浙東。

  但。

  現在?

  他的書院空了。

  往日裡每月初一、十五的會講,座下少說也有六七十人,今日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個。

  其中大半還是頭髮花白、屢試不第的老童生。

  意興闌珊地講完一段《論語》,周秉禮揮了揮手,草草散了課。

  

  「山長。」

  剛回到書房,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弟子便匆匆趕來,手裡還捧著一沓紙。

  「學生查過了,今日缺席的人里,有十個去了城西的新學書院聽講,八個去了勸農司幫著丈量田畝,剩下的……」

  「剩下的去了何處?」周秉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去了海籍司登記,說是……準備跟著海船出海謀生。」

  「出海?」

  周秉禮抬起頭,眼裡滿是愕然。

  這……

  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到頭來跑去出海?

  這成何體統!

  年輕弟子猶豫片刻,將手裡的紙遞了上去。

  「山長,這是學生在街邊撿到的,您看看。」

  「嗯?」

  周秉禮低頭一看,封面上印著四個工整的楷字。

  算學啟蒙?

  下方還蓋著『大帥府審定』的章。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旁門左道。」

  他翻開書頁,第一頁是一道算術題。

  【某甲有田十五畝,畝產稻三石,年食糧十二石,賦稅減三成後,問餘糧幾何】

  題目下方附著工整的分步解法,直白淺顯,一目了然。

  這不像是教材,更像是筆記。

  繼續翻,他越翻越快,也越翻越氣。

  整本冊子翻完,聖人之言半字全無,通篇都是田畝計算、糧賦核算、尺碼換算之類的俗務。

  「這就是沈大帥要他們學的東西?」

  周秉禮一拍桌子。

  「這是讀書人該學的嗎?整日算這些錙銖小事,聖人道義置於何地?」

  年輕弟子低著頭,不敢接話。

  「那新學書院,除了這些旁門左道,還講些什麼?」周秉禮壓著怒氣追問。

  「回山長,學生旁聽過一門課,叫『古今通鑑』。」

  「古今通鑑?是《資治通鑑》的講本?」

  「不全是。」

  年輕弟子如實道。

  「是把歷朝歷代的興衰得失編成教材,從先秦一直講到本朝,專講賦稅、田制、兵制、官制的沿革,學生上次聽的一節,講的是唐朝的兩稅法。」

  周秉禮愣住了。

  兩稅法?

  那不是《通典》《文獻通考》里的東西嗎?

  也是歷代經世之學的核心。

  「他們怎麼講的?」

  「他們說兩稅法初衷是好的,可日久弊生。」

  年輕弟子回憶道。

  「丈量田畝的權力握在地方官和鄉紳手裡,官紳的田永遠丈不准,賦稅到頭來全攤在平頭百姓頭上,所以歷朝歷代的良法,最後都會變成刮民的刀。」

  聞言,周秉禮久久不語。

  這也是能教的?

  『沈一石』就不怕開了民智,反過來質疑他的政令?

  與此同時,紹興稽山書院裡,正爆發著一場更激烈的『衝突』。

  「諸位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儒生把《古今通鑑》重重拍在案上。

  「離經叛道,歪理邪說,不值一駁!」

  「不值一駁?」

  話音剛落,一個三十出頭的教書先生便站了起來。

  「新學書院上月招生,報名者逾三百,名額排到了下個月,人家門庭若市,咱們書院門可羅雀,老先生就一句『不值一駁』?」

  「那是被糧食騙去的。」老儒生冷笑:「沈一石不過是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成不了氣候!」

  「糧食是騙嗎?」錢允升反問:「那朝廷為何不用糧食收買人心?」

  此話一出,老儒生臉色一僵。

  朝廷收買人心靠的可不是糧食,而是科舉。

  不等他反駁,錢允升便自問自答。

  「因為朝廷沒錢!」

  「朝廷為什麼沒錢?」

  「因為官紳不納糧,田地都在士族手裡,賦稅全壓在百姓身上,國庫豈能不空?」

  「沈大帥治下,不分官民,一體納糧,連他自己名下的田產都不免稅。」

  「所以他有糧食平抑糧價,有銀子辦學堂、修水利,朝廷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動不了士紳的根基!」

  「錢允升!!」老儒生氣地臉色鐵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嗎?」

  「我知道。」錢允升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坦然:「誰能讓百姓吃飽飯,百姓就跟誰走,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放肆!」

  「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言罷,錢允升微微拱手,轉身大步離開了書院,再沒回頭。

  類似的爭論與分裂,遠不止這兩家書院。

  過去這一年多,不用李傑刻意打壓,江南儒學內部已經實質分裂。

  嚴格來說,大明的儒學跟春秋時期已經沒了多大幹系。

  字,還是那些字,核心卻南轅北轍。

  畢竟,改起來太容易了,只是簡單的句讀不同,都能催生出完全不同的含義。

  誰掌握了釋經權,誰就能重塑經典。

  發展到大明,儒學早就成了一個縫合怪,這裡拼一點,那裡湊一點,不利於大明的,改改。

  有利的,重點講,大講特講。

  換而言之,儒學是一門很靈活的理論,相應的,真正讀懂了微言大義計程車子,也有著極強的適應性。

  所以。

  當看到江南蒸蒸日上,看到『沈大帥』全力推廣新學,自然有人投奔新學的懷抱。

  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古今同理!

  只要能貨與帝王家,能一展抱負,新學?

  我也可以學!

  我也可以進步!

  顯然。

  錢允升便是這類人。

  他看得明白。

  新時代已經到了,如果繼續抱著舊時代的那套東西,儒學有沒有前途,他不知道。

  自己肯定是沒前途的。

  今日這場決裂,不過是他改換門庭的第一步。

  雖然李傑沒有專門打壓傳統學派,但士林的動向,每月都會匯總到帥府。

  這天,錢方匯報完近期士林局勢,又遞上一份來自松江的密函。

  「大帥,松江府傳來訊息,徐階的管家徐忠到了華亭縣,托人遞了話。」

  「哦?」李傑意外道:「徐階不是寓居金陵嗎?他想做什麼?」

  「對。」

  錢方躬身道。

  「徐階托人帶話,說自己年事已高,只想落葉歸根,回松江養老,不知大帥治下,容不容得下他這一介布衣。」

  「你回他四個字,一視同仁。」

  李傑對徐階可沒什麼濾鏡,或者說,他對所有名人都不在意。

  到了他的地界,沒有前首輔,也沒有什麼海青天。

  有的只是麾下百姓,只要遵守法規,不論是為官,為民,還是為商,都一樣。


  「是,屬下明白。」

  錢方應聲退下,對這個答案,他意外,又不是特別意外。

  一個前朝閣老罷了。

  還值得大帥另眼相看不成?

  沒那個道理!

  ……

  松江府。

  華亭縣。

  徐忠站在田埂上,望著田裡綠油油的稻苗出神,這裡還是跟上次回來一樣,沒什麼區別。

  硬要說的話,那就是田冊更新了。

  這裡已經清丈過一遍,隱田盡數被清了出來,再沒有誰能仗著身份逃稅。

  還有一個變化很快也要來了。

  納糧。

  擱在從前,別說丈田納糧,就是縣衙差役,也不敢輕易踏徐家的田界。

  但。

  『沈一石』不一樣。

  這次回松江,他還留意到市井裡的變化。

  酒樓茶肆里,人們聊的不再是誰家又賣了田、誰家子弟中了秀才。

  出海經商、南洋航路、新學招考,這些話題,反倒更熱鬧。

  松江府納入『沈一石』的勢力版圖後,哪怕是南直隸的『邊境』,仍然沒人逃。

  該逃的,能逃得,早就跑了。

  「忠爺?您怎麼回來了?」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嗯?」

  徐忠轉身一瞧,是他認識的一個老佃戶。

  「王二哥,你這是上工?」

  「是啊,咱莊稼人,除了種田也沒別的本事。」老王笑著應道,氣色紅潤,看著比從前精神多了。

  「看你樣子,日子過得不錯?」徐忠試探著問。

  「好著呢!」

  老王咧嘴一笑,指著田裡的稻子。

  「忠爺您看這苗,比往年壯實多了!沈大帥派了勸農司的先生下來,教咱們漚肥、輪種,還發了新稻種,產量能漲兩成。」

  「連稅賦都算得明明白白,按田畝交,再沒人敢借著丈田、收糧訛詐咱們,這日子啊,是真有奔頭了。」

  又寒暄了幾句,徐忠揹著手慢慢走下田埂。

  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了。

  老爺說得沒錯。

  人心所向啊。

  幾天後,帶著回信的徐忠,連夜趕回了金陵。

  「老爺。」

  徐階放下手裡的《古今通鑑》,抬頭看向風塵僕僕的老僕。

  「回來了,那邊怎麼說?」

  「沈大帥只回了四個字,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

  徐階低聲重複了一遍,先是一怔,隨即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啊,雄主從來不擔心『殘黨』。

  「徐忠。」

  「小的在。」

  「你可知老夫這一生,最佩服兩個人是誰?」

  「老僕愚鈍,猜不到。」

  「你啊。」

  徐階輕笑一聲。

  「四十年宦海,老夫第一個佩服的人便是嘉靖,帝王心術爐火純青,四十餘年牢牢把控朝局,無人能及。」

  「這第二個,便是這位沈大帥,有他在,大明朝怕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也不需要說。

  「徐忠,收拾收拾吧,過些日子,我們回家。」

  半個月後,徐階以『出遊訪友』為名,低調離開了金陵。

  在離開之前,他給張居正去了一封信。

  很快。

  這封信到了張居正手裡。

  此人不可敵?

  看著這五個字,張居正眉頭緊皺,他不是不懂『此人』是誰,也不是不懂徐閣老的意思。

  他只是覺得事情很棘手。


  連徐閣老都這麼說,這大明朝,還有救嗎?

  雖然他和高拱達成了共識,雙方都同意推行一體納糧,但,一項政策的推行,不是發上幾紙公文就能行得通的。

  如果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唐、宋、元是怎麼消亡的?

  最終執行,還得落到人,落到基層的縣衙、鄉紳,而這些,恰恰是最大的阻力。

  大明朝立國近兩百年,積累了太多計程車族。

  一體納糧,損害的是他們的利益。

  他們可不會替朝廷著想。

  他們更在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而且,朝廷手裡沒有像『沈一石』那樣的強軍。

  念及至此,張居正的腦袋又察覺到了一陣陣的刺痛。

  這是最近剛有的毛病,看了好幾位大夫,也沒有查出原因,只是說他耗神。

  要靜養。

  但。

  他哪有那個時間?

  大明朝給他留下的時間,不多了。

  ……

  次日。

  內閣值房。

  「什麼?你要動刀兵?」

  聽著張居正最新的提議,高拱瞠目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下官知曉。」

  張居正揉了揉發脹的腦袋。

  「閣老,眼下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沈一石』怎麼做的,我們就該怎麼學。」

  「亂世用重典!」

  「唔。」

  高拱並沒有一口回絕張居正,他也清楚,要是沒有『刀』架著,納糧的事,很難推行下去。

  「太岳,動兵雖易,可若是激起『民變』,又當如何?」

  民變?

  張居正和高拱都知道,那不是什麼民變,而是有鄉紳在背後推動。

  這也是必然的結果!

  鄉紳向來不會輕易下場,他們沒有那個膽子,但,推出幾個傀儡、探路石的膽子,他們不止有,還很大。

  「殺!」

  張居正神色凜然道。

  「惟有殺雞儆猴,震懾魍魎,方能革除積弊,再造大明。」

  「此事,再議,再議。」

  高拱覺得這樣太酷烈,又暫時不跟張居正穿同一條褲子。

  而李春芳,他依舊不動如山。

  反正他不會去當那個惡人。

  讀書人手裡確實沒刀,但他們有更厲害的東西。

  他們有筆!

  有三寸不爛之舌!

  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在他眼裡,張居正的理念比執拗公還要執拗,殺戒一開,想要再止住,那可難了。

  日後的史書上說不定還會給張居正扣上一筆『酷烈』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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