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
青雲書院早已沒了往日書聲琅琅的光景。
山長周秉禮曾經也是浙東儒林的一號人物,他原是嘉靖二十六年中的進士,外放兩任知縣。
因不願攀附嚴黨,索性辭官回鄉,開館授徒。
二十年間,經他教匯出的生員不下三四百人,桃李滿浙東。
但。
現在?
他的書院空了。
往日裡每月初一、十五的會講,座下少說也有六七十人,今日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個。
其中大半還是頭髮花白、屢試不第的老童生。
意興闌珊地講完一段《論語》,周秉禮揮了揮手,草草散了課。
「山長。」
剛回到書房,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弟子便匆匆趕來,手裡還捧著一沓紙。
「學生查過了,今日缺席的人里,有十個去了城西的新學書院聽講,八個去了勸農司幫著丈量田畝,剩下的……」
「剩下的去了何處?」周秉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去了海籍司登記,說是……準備跟著海船出海謀生。」
「出海?」
周秉禮抬起頭,眼裡滿是愕然。
這……
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到頭來跑去出海?
這成何體統!
年輕弟子猶豫片刻,將手裡的紙遞了上去。
「山長,這是學生在街邊撿到的,您看看。」
「嗯?」
周秉禮低頭一看,封面上印著四個工整的楷字。
算學啟蒙?
下方還蓋著『大帥府審定』的章。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旁門左道。」
他翻開書頁,第一頁是一道算術題。
【某甲有田十五畝,畝產稻三石,年食糧十二石,賦稅減三成後,問餘糧幾何】
題目下方附著工整的分步解法,直白淺顯,一目了然。
這不像是教材,更像是筆記。
繼續翻,他越翻越快,也越翻越氣。
整本冊子翻完,聖人之言半字全無,通篇都是田畝計算、糧賦核算、尺碼換算之類的俗務。
「這就是沈大帥要他們學的東西?」
周秉禮一拍桌子。
「這是讀書人該學的嗎?整日算這些錙銖小事,聖人道義置於何地?」
年輕弟子低著頭,不敢接話。
「那新學書院,除了這些旁門左道,還講些什麼?」周秉禮壓著怒氣追問。
「回山長,學生旁聽過一門課,叫『古今通鑑』。」
「古今通鑑?是《資治通鑑》的講本?」
「不全是。」
年輕弟子如實道。
「是把歷朝歷代的興衰得失編成教材,從先秦一直講到本朝,專講賦稅、田制、兵制、官制的沿革,學生上次聽的一節,講的是唐朝的兩稅法。」
周秉禮愣住了。
兩稅法?
那不是《通典》《文獻通考》里的東西嗎?
也是歷代經世之學的核心。
「他們怎麼講的?」
「他們說兩稅法初衷是好的,可日久弊生。」
年輕弟子回憶道。
「丈量田畝的權力握在地方官和鄉紳手裡,官紳的田永遠丈不准,賦稅到頭來全攤在平頭百姓頭上,所以歷朝歷代的良法,最後都會變成刮民的刀。」
聞言,周秉禮久久不語。
這也是能教的?
『沈一石』就不怕開了民智,反過來質疑他的政令?
與此同時,紹興稽山書院裡,正爆發著一場更激烈的『衝突』。
「諸位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儒生把《古今通鑑》重重拍在案上。
「離經叛道,歪理邪說,不值一駁!」
「不值一駁?」
話音剛落,一個三十出頭的教書先生便站了起來。
「新學書院上月招生,報名者逾三百,名額排到了下個月,人家門庭若市,咱們書院門可羅雀,老先生就一句『不值一駁』?」
「那是被糧食騙去的。」老儒生冷笑:「沈一石不過是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成不了氣候!」
「糧食是騙嗎?」錢允升反問:「那朝廷為何不用糧食收買人心?」
此話一出,老儒生臉色一僵。
朝廷收買人心靠的可不是糧食,而是科舉。
不等他反駁,錢允升便自問自答。
「因為朝廷沒錢!」
「朝廷為什麼沒錢?」
「因為官紳不納糧,田地都在士族手裡,賦稅全壓在百姓身上,國庫豈能不空?」
「沈大帥治下,不分官民,一體納糧,連他自己名下的田產都不免稅。」
「所以他有糧食平抑糧價,有銀子辦學堂、修水利,朝廷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動不了士紳的根基!」
「錢允升!!」老儒生氣地臉色鐵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嗎?」
「我知道。」錢允升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坦然:「誰能讓百姓吃飽飯,百姓就跟誰走,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放肆!」
「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言罷,錢允升微微拱手,轉身大步離開了書院,再沒回頭。
類似的爭論與分裂,遠不止這兩家書院。
過去這一年多,不用李傑刻意打壓,江南儒學內部已經實質分裂。
嚴格來說,大明的儒學跟春秋時期已經沒了多大幹系。
字,還是那些字,核心卻南轅北轍。
畢竟,改起來太容易了,只是簡單的句讀不同,都能催生出完全不同的含義。
誰掌握了釋經權,誰就能重塑經典。
發展到大明,儒學早就成了一個縫合怪,這裡拼一點,那裡湊一點,不利於大明的,改改。
有利的,重點講,大講特講。
換而言之,儒學是一門很靈活的理論,相應的,真正讀懂了微言大義計程車子,也有著極強的適應性。
所以。
當看到江南蒸蒸日上,看到『沈大帥』全力推廣新學,自然有人投奔新學的懷抱。
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古今同理!
只要能貨與帝王家,能一展抱負,新學?
我也可以學!
我也可以進步!
顯然。
錢允升便是這類人。
他看得明白。
新時代已經到了,如果繼續抱著舊時代的那套東西,儒學有沒有前途,他不知道。
自己肯定是沒前途的。
今日這場決裂,不過是他改換門庭的第一步。
雖然李傑沒有專門打壓傳統學派,但士林的動向,每月都會匯總到帥府。
這天,錢方匯報完近期士林局勢,又遞上一份來自松江的密函。
「大帥,松江府傳來訊息,徐階的管家徐忠到了華亭縣,托人遞了話。」
「哦?」李傑意外道:「徐階不是寓居金陵嗎?他想做什麼?」
「對。」
錢方躬身道。
「徐階托人帶話,說自己年事已高,只想落葉歸根,回松江養老,不知大帥治下,容不容得下他這一介布衣。」
「你回他四個字,一視同仁。」
李傑對徐階可沒什麼濾鏡,或者說,他對所有名人都不在意。
到了他的地界,沒有前首輔,也沒有什麼海青天。
有的只是麾下百姓,只要遵守法規,不論是為官,為民,還是為商,都一樣。
「是,屬下明白。」
錢方應聲退下,對這個答案,他意外,又不是特別意外。
一個前朝閣老罷了。
還值得大帥另眼相看不成?
沒那個道理!
……
松江府。
華亭縣。
徐忠站在田埂上,望著田裡綠油油的稻苗出神,這裡還是跟上次回來一樣,沒什麼區別。
硬要說的話,那就是田冊更新了。
這裡已經清丈過一遍,隱田盡數被清了出來,再沒有誰能仗著身份逃稅。
還有一個變化很快也要來了。
納糧。
擱在從前,別說丈田納糧,就是縣衙差役,也不敢輕易踏徐家的田界。
但。
『沈一石』不一樣。
這次回松江,他還留意到市井裡的變化。
酒樓茶肆里,人們聊的不再是誰家又賣了田、誰家子弟中了秀才。
出海經商、南洋航路、新學招考,這些話題,反倒更熱鬧。
松江府納入『沈一石』的勢力版圖後,哪怕是南直隸的『邊境』,仍然沒人逃。
該逃的,能逃得,早就跑了。
「忠爺?您怎麼回來了?」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嗯?」
徐忠轉身一瞧,是他認識的一個老佃戶。
「王二哥,你這是上工?」
「是啊,咱莊稼人,除了種田也沒別的本事。」老王笑著應道,氣色紅潤,看著比從前精神多了。
「看你樣子,日子過得不錯?」徐忠試探著問。
「好著呢!」
老王咧嘴一笑,指著田裡的稻子。
「忠爺您看這苗,比往年壯實多了!沈大帥派了勸農司的先生下來,教咱們漚肥、輪種,還發了新稻種,產量能漲兩成。」
「連稅賦都算得明明白白,按田畝交,再沒人敢借著丈田、收糧訛詐咱們,這日子啊,是真有奔頭了。」
又寒暄了幾句,徐忠揹著手慢慢走下田埂。
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了。
老爺說得沒錯。
人心所向啊。
幾天後,帶著回信的徐忠,連夜趕回了金陵。
「老爺。」
徐階放下手裡的《古今通鑑》,抬頭看向風塵僕僕的老僕。
「回來了,那邊怎麼說?」
「沈大帥只回了四個字,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
徐階低聲重複了一遍,先是一怔,隨即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啊,雄主從來不擔心『殘黨』。
「徐忠。」
「小的在。」
「你可知老夫這一生,最佩服兩個人是誰?」
「老僕愚鈍,猜不到。」
「你啊。」
徐階輕笑一聲。
「四十年宦海,老夫第一個佩服的人便是嘉靖,帝王心術爐火純青,四十餘年牢牢把控朝局,無人能及。」
「這第二個,便是這位沈大帥,有他在,大明朝怕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也不需要說。
「徐忠,收拾收拾吧,過些日子,我們回家。」
半個月後,徐階以『出遊訪友』為名,低調離開了金陵。
在離開之前,他給張居正去了一封信。
很快。
這封信到了張居正手裡。
此人不可敵?
看著這五個字,張居正眉頭緊皺,他不是不懂『此人』是誰,也不是不懂徐閣老的意思。
他只是覺得事情很棘手。
連徐閣老都這麼說,這大明朝,還有救嗎?
雖然他和高拱達成了共識,雙方都同意推行一體納糧,但,一項政策的推行,不是發上幾紙公文就能行得通的。
如果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唐、宋、元是怎麼消亡的?
最終執行,還得落到人,落到基層的縣衙、鄉紳,而這些,恰恰是最大的阻力。
大明朝立國近兩百年,積累了太多計程車族。
一體納糧,損害的是他們的利益。
他們可不會替朝廷著想。
他們更在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而且,朝廷手裡沒有像『沈一石』那樣的強軍。
念及至此,張居正的腦袋又察覺到了一陣陣的刺痛。
這是最近剛有的毛病,看了好幾位大夫,也沒有查出原因,只是說他耗神。
要靜養。
但。
他哪有那個時間?
大明朝給他留下的時間,不多了。
……
次日。
內閣值房。
「什麼?你要動刀兵?」
聽著張居正最新的提議,高拱瞠目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下官知曉。」
張居正揉了揉發脹的腦袋。
「閣老,眼下已經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沈一石』怎麼做的,我們就該怎麼學。」
「亂世用重典!」
「唔。」
高拱並沒有一口回絕張居正,他也清楚,要是沒有『刀』架著,納糧的事,很難推行下去。
「太岳,動兵雖易,可若是激起『民變』,又當如何?」
民變?
張居正和高拱都知道,那不是什麼民變,而是有鄉紳在背後推動。
這也是必然的結果!
鄉紳向來不會輕易下場,他們沒有那個膽子,但,推出幾個傀儡、探路石的膽子,他們不止有,還很大。
「殺!」
張居正神色凜然道。
「惟有殺雞儆猴,震懾魍魎,方能革除積弊,再造大明。」
「此事,再議,再議。」
高拱覺得這樣太酷烈,又暫時不跟張居正穿同一條褲子。
而李春芳,他依舊不動如山。
反正他不會去當那個惡人。
讀書人手裡確實沒刀,但他們有更厲害的東西。
他們有筆!
有三寸不爛之舌!
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在他眼裡,張居正的理念比執拗公還要執拗,殺戒一開,想要再止住,那可難了。
日後的史書上說不定還會給張居正扣上一筆『酷烈』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