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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9章 出使

2026-09-22 10:16:24 作者: 放羊小星星

  高府。

  散朝後,高拱回到家裡就鑽進了書房,吵來吵去,什麼結果都沒有。

  他現在該怎麼辦?

  裸退?

  不行,不行,那是逃兵!

  可打又打不過,守的話,可能也守不住,不是他不相信大明,正因為了解,他才會做出這種判斷。

  不了解『沈一石』,他還能不了解大明?

  胡宗憲是個能臣,但也沒什麼經天緯地之才,就那樣。

  枯坐了大半夜,高拱忽然有了主意。

  去南方!

  張居正不是提議派出使節團嗎?

  作為大明首輔,應該沒有誰比他更有資格了吧?

  他倒要看看『沈一石』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看看十年磨一劍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

  次日。

  朝會再議。

  地點還是同樣的地方,人是那群人,議題也一樣。

  『沈一石』稱帝,朝廷怎麼辦?

  跟地點一樣,群臣們仍是老調重彈。

  「發兵討逆!」

  「傳檄天下,號召勤王!」

  「沈賊僭越稱帝,天理不容,朝廷不可坐視!」

  「……」

  不同於昨天的憤慨,今天的高拱穩坐釣魚台,根本沒有出列討論。

  聽著身後的那些聲音,他只想笑。

  

  有幾個是真心?

  『沈一石』若是打到京師,這群人投降的速度恐怕比此刻的語速還要快。

  當然。

  要是讓高拱自己選,遇到『沈一石』的大軍,他也不會給大明朝陪葬。

  憑什麼?

  少頃,等聲音漸漸小了,張居正又站了出來。

  「太后,臣還是那句話,為今之計,朝廷當以守為主,以談為輔。」

  話音落下,大殿裡又一次安靜下來,但跟上次不一樣,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高拱,他來了!

  「臣附議。」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眾人耳中卻如同洪鐘大呂。

  嗡!

  很多人腦子都懵了。

  啥情況?

  高閣老這轉向也太快,太急,太猛了吧,絲毫沒有給其他人反應時間?

  包括張居正、李太后也是愣神中的一員。

  而高拱一臉坦然道。

  「臣自請擔任使團領隊。」

  嗡!

  此話一出,大殿裡頓時炸了鍋。

  「高閣老,你……」

  旁邊的李春芳,驚得說話都大舌頭了。

  同時,各種聲音也在大殿內響起。

  「首輔親赴敵國,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

  「成何體統?」

  「閣老,三思,三思啊!」

  「……」

  高拱沒有理會那些雜音,而是把目光落在一個老臣身上。

  「那你去?」

  老臣默然。

  他去?

  他都多大了,舟車勞頓能吃得消嗎?

  讓一個人閉嘴後,高拱又看向另一個人。

  「你去?」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

  高拱掃了一圈,無人敢跟他對視,眼見如此,他淡淡道。

  「既然沒人去,那便老夫去。」

  「高師傅。」

  李太后的聲音悠悠傳出。

  「你是我大明首輔,你若去了,日常事務該當如何?」

  「太后。」

  高拱上前一步。


  「正因為臣是首輔,份量最重,才是最有資格去的人,『沈一石』若不見臣,那他就沒有談的誠意,他若見了臣,那臣便能看清他到底想要什麼。」

  「另,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臣要親眼看一看江南,只有親眼看了,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至於內閣諸事,有李閣老、張閣老在,臣相信,不會有亂子的。」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誰也挑不出理,同時,他也說到了李太后的心坎里。

  談?

  她更傾向於談,眼下有了足夠份量的人同意,她可以順手推舟了。

  良久。

  李太后嘆了口氣。

  「高師傅真乃大明之柱石,此事便勞煩高師傅了。」

  「臣,領旨。」

  很快。

  譚綸被點為使團副使,誰讓他對那邊的事更熟悉。

  但。

  不是點了正副使就能立刻出行。

  『國與國』之間的邦交哪有那麼簡單?




  雖然滿朝文武嘴上不認,心裡卻已認可了對方『國』的地位。

  人家的拳頭更大。

  不同意能行嗎?

  何況,『華』朝也不會在意大明的態度。

  接下來,朝廷專門派了特使前往南方,正式出使前,跟對方溝通也是必要步驟。

  特使還沒回來,高拱已經先一步召見了譚綸。

  「子理來了,坐。」

  「謝閣老。」

  譚綸依言坐下。

  「子理。」

  寒暄幾句後,高拱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你跟我說實話,你第一次去江浙時,心裡是怎麼想的?」

  「閣老要聽實話?」

  「實話。」

  「下官當時想的只有一件事,此人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是啊。」

  高拱點了點頭,他看過譚綸從前的摺子,還有朝廷記下的一些密事。

  譚綸當初確實是那個意思。

  「沈一石眼下已經不單單是心腹大患那麼簡單了。」

  「子理,此次出使,你我二人當精誠合作,國事艱難,你我當力克時艱。」

  「下官領命。」

  聞言,譚綸立刻起身,行了一個揖禮。

  ……

  兩個月後。

  一支規格極高的使節團從京師出發了,這一天,太后親自站在城樓上送行。

  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李太后憂心忡忡。

  幸運的是,南邊沒有拒絕使節團出訪,這至少是一個好的訊號,但,此行能否達成目的?

  誰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她寧願效仿宋朝,稱臣也不是不行,只要能保住大明江山,便是半壁,也值得。

  只是,理性告訴她,這種機會相當渺茫。

  使節團一路南下。

  越往南走,高拱越發覺得時局艱難。

  沿途所見所聞,宛如亂世。

  清田,固然得到了很多,可,皇權不下鄉是傳統,當然,那是官面上的話。

  真正的原因是朝廷顧不上!

  治理成本太高,如果讓皇權下鄉,額外的收益遠遠無法平掉其間的投入,甚至要倒貼。

  所以。

  與士共天下是歷朝歷代的共識。

  因為這種『共識』,升斗小民在面對士紳群體時,無疑是弱勢的一方。

  他們沒得選。

  由此,清田帶來的損失,很大一部分都會轉嫁到小民的頭上。

  這一點,高拱知道,張居正也知道。

  可,清田依舊要做。

  人在渴死之前,哪怕明知是毒藥,也會喝上一口。


  何況,張居正也有全盤打算,清田之後,他會效仿『南朝』,解放工商業。

  儘可能填滿士紳群體的『欲壑』。

  不把他們餵飽,這天下,都不用『沈一石』打過來就得丟。

  歷朝歷代,無不如此。

  史書里都寫著明明白白。

  一路上,高拱越看,話越少。

  副使譚綸亦是如此,都是絕頂的聰明人,嘴上不論怎麼說,心裡還是有數的。

  轉眼,使節團來了揚州,使節團迎來短暫的休整,胡宗憲也專程趕了過來。

  「閣老。」

  驛站內,胡宗憲給高拱斟了一杯酒。

  「此去江南,下官有幾句話想說。」

  「哦?」

  高拱端起酒杯,饒有興致的看向對方,對胡宗憲擺出的姿態,他還是很受用的。

  胡宗憲是誰啊?

  大明掌兵最多的『軍閥』,對方手裡握著江北的二十多萬大軍,並且,還深耕多年。

  朝廷不是沒想過換掉他。

  只是,風險太大。

  自古以來,軍閥都是最難處理的一個群體,稍有不慎,若是造成譁變,誰能擔得起責任?

  當然。

  胡宗憲也從來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這才是重點。

  「說吧,你有什麼意見。」

  「沈一石此人,胸有大志。」

  胡宗憲神色凝重道。

  「他不是尋常的反賊,面對他,朝廷的底牌不多,望閣老此行,慎之、思之。」

  此話一出,高拱差點臉一黑。

  好傢夥。

  胡宗憲這是教育他來著?

  假如這裡不是靠近江北大營,外面假如沒有那麼多胡宗憲的兵,高拱絕對會發火。

  可惜沒有如果。

  「本官記下了。」

  半晌,高拱蹦出了幾個字。

  胡宗憲並不在意高拱的語氣,他專門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不論對方理解成提醒,還是警告,他都無所謂。

  擁兵自重?

  他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他胡宗憲是忠臣,這一點毫無疑問,可他並不迂腐。

  次日一早,使節團繼續南下。

  胡宗憲派了三百精騎一路護送他們前往渡口,渡江時,高拱看到了明顯的不同。

  這江面上,船隻好多。

  不單單是客船,還有那種『戰船』。

  站在甲板上,江風呼呼作響,高拱指著幾條大船,好奇道。

  「戚總兵,這裡船隻怎麼如此之多?」

  「回閣老,這些都是商船。」戚繼光如實稟告。

  「商船?」

  高拱眼裡露出幾分愕然之色,不是,你家商船裝那麼多火炮?

  「對。」

  戚繼光點頭道。

  「如果末將沒有認錯,那當是松江府陳家的商船。」

  「陳家?」

  高拱仔細搜羅了一圈,松江府有這麼一個世家嗎?

  沒有。

  至少他的記憶里沒有。

  緊接著,戚繼光簡單地介紹了一遍,這陳家是近年來才冒頭的『豪族』,對方起家的手段也很簡單。

  最早響應下南洋的幾個家族之一。

  現任族長憑藉敏銳的嗅覺,迅速為陳家掙到了大量的銀錢,掙了錢,對方沒有買地,而是繼續擴大船隊、招募水手、購置火器。

  前後不過數年,陳家儼然成了松江府勢力最大的幾個家族。

  聽完戚繼光的介紹,高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擱在從前的大明,一個家族的興衰,不是靠買了多少田,賺了多少錢。

  那些只是表象。


  真正關係世家榮辱的是科舉,是讀書,是做官!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事實。

  高拱本人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

  高家自六世祖遷至新鄭,他們家是耕讀傳家,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小地主。

  真正讓高家崛起的關鍵人物是他的祖父,他祖父是成化二十二年的舉人。

  從那一輩,高家搖身一變,成了官宦之家。

  然後。

  他的父親更進一步,於正德年間名登黃甲,官至光祿寺少卿。

  正因為祖輩、父輩的托舉,才有今時今日的他。

  拋開父輩的積累,高拱本人也很關鍵。

  位極人臣,靠的可不是托舉就夠的。

  像他家這樣的,放在大明,乃至宋、元,也是主流中的主流。

  而南朝,似乎是另外一套規則。

  這跟他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這邊也有科舉,但考核的內容,截然不同。

  渡江後,使團繼續往南。

  當正式踏足江南地界,看到官道,高拱又愣了幾秒,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戚總兵,那可是水泥鋪就的官道?」

  水泥這東西,他早就在奏疏里見過,真正實地看到,還是第一回。

  「是。」

  騎在馬背上的戚繼光,回頭道。

  「據說是沈一石讓工匠用一種石頭燒出來的粉末,和上沙子和水,倒在路上抹平,幹了以後比石頭還硬。」

  「胡部堂曾經試著學過,但造出來的東西,即使外形相似,強度也遠不如江南所產。」

  「嗯。」

  高拱微微點頭,這件事,奏疏里亦有記載。

  「停車。」

  下一秒,他發出了指令,隨著他一聲令下,龐大的隊伍,停了下來。

  馬車停穩後,高拱下了車,踱步來到官道上,先是跺了跺腳,而後又俯身摸了摸路面。

  「國之重器啊。」

  半晌,他給出了評價。

  戚繼光和譚綸都沒有接茬,水泥確實是國之重器,如果有這東西,野外築城,簡直不要太方便。

  關鍵夠牢固。

  「走吧。」

  重新登上馬車,高拱的神色更加凝重。

  他不是那種不通軍事的文官,路好不好,太關鍵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同樣的距離,同樣的兵種,大明調集大軍要一周。

  在這邊,怕是三五天就行。

  不止調兵,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打得就是後勤,有這樣的路,後勤壓力驟減。

  不過,凡事都有利有弊。

  路基修得這般好,『沈一石』用得,大明也用得,只是,大明要用需要一個前提。

  他們要先過江。

  依照他目前的所見所聞,朝廷是打不過來的,人家商船的火力都比大明水師更猛,這仗怎麼打?

  該死的!

  軍器監那群飯桶,大炮都擺到他們面前,也仿製不出來。

  就像水泥,形似而神不似。

  哪怕造得一模一樣,強度也不可同日而語。

  這就是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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