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離開近三月,再次看見那高聳巍峨的城牆,高拱又有了一種全新的體驗。
他彷佛看見了一座正在腐朽的城市。
繁華?
它當然繁華,畢竟是大明的心臟,這裡住著無數高官巨賈,普通人即使不種田也能找到生計。
但。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此次南行,除了臨安腹地,他還專門跟著南朝的商船去了一趟泉州港。
那種千帆遮天的場面給他帶來了一點小小地震撼。
何其繁華,何其壯觀。
各種南洋奇貨,也令他大開眼界,他甚至見到了幾位正兒八經的波斯舞女。
倭寇?
哪還有什麼倭寇!
借用當地海商的話,大帥早就把巨艦鐵炮開到了倭寇本土,幾輪齊射下去,真倭寇早就投降了。
要麼規規矩矩做生意,要麼老老實實去餵魚。
當然。
海盜也是有的。
畢竟,往返的商船運輸的不是『貨物』,而是銀子,無本買賣多賺錢,劫掠一次,足夠讓人少奮鬥幾十年。
但。
海盜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凡是出海的商船,誰不是組成了聯合商隊,不單單有專門的護衛艦。
便是商船本體也安裝了火炮。
大明從南邊走私來的火炮都是從的這條路子,雖說南朝對火炮的管控很嚴。
每次進出港都有海籍司核查火炮的狀態。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茫茫大海,船隻失聯、損毀都是不可控的,如此一來,商人就有了『走私』的空間。
可南朝水師裝載的火炮要比商船的更加先進。
所以,大明千辛萬苦走私的武器,根本不具備戰略意義,人家列裝的武器,射程更遠、威力更大。
怎麼打?
「閣老,太后已經在等著了。」
高拱剛剛入城,一個小黃門就上前匯報。
「好,老夫先沐浴更衣。」
一路行來,不免有幾分風塵之色,高拱雖然性子急,但幾十年的禮學還是浸潤進了骨子。
再急,禮不可廢。
另一邊,先一步回宮的陳洪已經面見了太后。
「奴此次隨行,於軍國大事不敢置喙,但有一件事,思來想去,不敢不稟。」
陳洪跪在地上,滿臉堆笑地取出一本冊子,高舉過頭。
「在南朝期間,奴暗中記錄了對方港口進出船隻數目、火器營操練時辰、書院授課科目等一應情報,已整理成冊,請太后御覽。」
李太后瞟了一眼黃錦,對方心領神會,上前取了陳洪的札子。
接過摺子,她翻了幾頁。
倒也算詳盡,不過,這些『情報』算不得絕密,錦衣衛那邊也有相關的摺子。
她早就看過了。
「太后。」
等到李太后翻閱完情報手冊,陳洪繼續道。
「奴還有兩件事匯報。」
「說吧。」
「是。」
陳洪依舊跪在地上。
「沈賊與使團會面那日,奴被排除在了名單之外,只有高閣老和譚副使去了現場。」
「當天具體議了什麼,奴不得而知。」
「嗯,還有嗎?」
「有。」
陳洪聲音壓得更低了一點。
「歸途時,胡宗憲專程在驛館等候,宴後,他與高閣老屏退左右,密談至深夜,說了什麼,奴亦不得而知。」
「高閣老乃是首輔,胡宗憲握著江北二十萬大軍,這兩人深夜密談,奴只覺得……不太合規矩。」
此話一出,李太后臉色微變。
不同於先帝和皇爺,她對胡宗憲不是很熟悉,防備心也更重,之所以遲遲沒有換掉他,原因很簡單。
胡宗憲已經是尾大不掉。
冒然調動,說不定就把對方推到了南邊,屆時,他手下的二十萬大軍一倒戈,大明的局面只會更加糜爛。
「嗯,還有否?」
「回太后,奴沒有其他的意思。」
一聽太后語氣都變了,陳洪連忙解釋,態度愈發卑微。
「或許只是奴多心了,高閣老乃是三朝元老、先帝託孤重臣,奴斷不敢有任何不敬,只是,先帝曾經對奴說過。」
「這大明朝,忠臣太少。」
「奴不敢忘,也不敢不稟。」
「你的忠心,哀家知道,退下吧。」
李太后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
「奴,告退。」
陳洪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殿內,他感覺太后也越來越難懂了。
他剛剛的匯報,有問題嗎?
沒有!
那些都是事實!
「唉。」
他走後,殿內響起一聲嘆息,李太后拾起一份錦衣衛的密報,看了又看。
陳洪算得上忠臣嗎?
應該是算的,至少比高拱,比譚綸更忠誠,因為他的權力完全來自於皇權。
而李太后目前是代行皇權。
反觀高拱和譚綸,他們就未必跟大明一條心。
一旁,黃錦默不作聲。
這是他的風格,乾爹臨走前給他的指點,他不敢忘。
思危、思退、思變。
他比較笨,學得不多,只從裡面領悟到了一點,不會說話就少說,多說多錯。
「黃錦,去看看閣老們來了沒有。」
「是。」
黃錦行了一禮,躬身退出了殿內。
很快。
高拱、張居正、李春芳、譚綸四人也來到了宮城,只是,陳洪並沒有出現。
沒那個必要。
內外有別。
一番常規的見禮後,李太后直言道。
「高師傅,此次南行可有收穫?」
「臣此行,自渡江一路南行,所見所聞,不敢以一言蔽之,需逐條稟奏。」
高拱上前一步,躬身道。
「其一,馳道。」
「江南官道以水泥鋪就,不揚塵,不積水,同樣的路程,我方運糧需十日,損耗四成,南朝三日可達,損耗不足三成。」
「其二,火器。」
「臣在軍器院親見其演練,三十人分三排輪射,彈如雨下,從裝填至擊發,一輪不過數十息,臣問過軍器院的人,此槍年產幾何?對方回答不下萬支。」
「其三,水師。」
「江面商船往來如織,皆配火炮,商船尚且如此,戰船更不必說。」
「以上三條,臣不敢以己見妄加褒貶,僅如實稟奏。」
「高閣老所見極詳。」
太后尚未開口,張居正先一步問道。
「以閣老觀之,南朝這三條,哪一條可以追趕?」
「張閣老問得好。」
高拱轉頭看了張居正一眼,這個問題,他早就反覆想過無數遍。
「馳道所需之水泥,我朝仿製數年,形似而神不似,強度不及南朝之半,火器亦然,老夫覺得,追趕非一朝一夕之功。」
「老夫以為,如若追趕,最重要的是書院!」
「書院?」
帘子後面的太后略帶不解道。
「是。」
高拱如實道。
「南朝之書院,不專授四書五經,算學、格物、農事、海貿,千人千面,據臣所知,工匠在南朝的地位不下於生員。」
此話一出,殿內倏地一陣沉默。
這件事,大明很難效仿。
哪怕有刀,也不行。
它不像清田,能看見實打實的收益,別看清田鬧出那麼大動靜,反對聲浪那麼大。
然而。
站在朝廷最頂層的那一小撮人都是認可的。
再不想辦法搞錢,大明都要亡了。
學術之爭,則不然。
王安石當年就妄圖推廣自己的新學,他掌權時,新學推行的很『順利』,可他一下台,那些書本就被掃進了垃圾堆。
還有理學、心學之爭,雙方是斗得不可開交。
但!
但是!
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條件,不論怎麼辯,大家爭奪的只是釋經權,是內部鬥爭。
南朝呢?
那是徹底『矮化』了儒學,把一些雜學放到了儒學同樣的地位,甚至某些地方的待遇還要更好。
要是在大明這麼幹,想都不用想,士林肯定會原地爆炸。
「高師傅老成持國。」
良久,李太后重啟話題。
「依你之見,我大明該當如何?」
「臣以為,以守為先,不可輕啟戰端,至於其他……老臣不敢多言。」
「嗯?」
「稟太后,沈一石曾親口對臣說,若交戰,大明半分勝算也無,臣不敢隱瞞。」
高拱故作沉吟,道出早就想好的話術。
「是故,臣建議守。」
「譚卿可有什麼補充的?」李太后微微點頭,目光一轉。
「回太后,沈一石面見我二人時,還說過一句話。」
譚綸深吸一口氣。
「留給大明的只有一條路——降,臣以為,戰不可恃,守不可久,為今之計,唯有這一字。」
「大膽!」
老實人黃錦看見太后的神色,越俎代庖道。
「譚大人,太后當前,你豈敢言降?」
「降,怎麼降?是稱臣納貢,如宋之於遼金?還是去國號、獻輿圖,如吳越納土歸宋?」
「前者,沈一石會答應嗎?後者,滿朝文武,大明列祖列宗能答應嗎?」
「黃秉筆所問,正是下官反覆思量之事。」
譚綸不緊不慢道。
「沈一石要的不是歲幣,不是稱臣,他要的是這天下,所以稱臣納貢,他不會接受。」
「而獻土歸降,以沈一石一貫行事來看,宗廟可存,太后與陛下可得保全,百官亦可得安置……」
「住口!」
李春芳終於忍不住了。
「譚副使,你深受先帝知遇之恩,豈敢如此?豈敢如此?」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
譚綸不卑不亢,問心無愧道。
「太后,臣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望太后三思。」
「來人!」
此時,李太后也被氣得渾身發抖。
「給哀家拿下這亂臣賊子!」
降?
怎麼降?
如何敢降?
即便要降了南朝,也不能這時候降,想讓她投降,只有一種可能!
哪一天,『沈一石』率軍圍困了京師。
彼時。
她在降,也不會丟人。
當然。
真那麼做,她和兒子多半沒法體面,因此,得先找個人私下跟『沈一石』聯絡。
是私下!
不能擺在明面上!
轉眼間,譚綸就被捉拿了起來,看見這一幕,在場的三位閣老都沒有出聲制止。
連牆頭草李春芳都沒繃住,高拱和張居正哪會給譚綸說情。
這人的膽量,他們佩服,但絕不會站在他們那邊。
再怎麼樣,也得打幾場。
「散了吧,哀家乏了。」
看著譚綸被押解走,李太后也沒了繼續聽取匯報的興致。
……
翌日。
朝會上沒了譚綸的身影,他被投入了詔獄,這個訊息也沒能瞞過那些訊息靈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