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
一艘掛著五瓣木瓜紋旗幟的使船,緩緩駛入港灣,這艘船的甲板上,有一個日本浪人扶刀而立。
眼前就是繁華的大明?
不對,這不是大明,是華朝。
主公諮詢過蕃商。
華朝的皇帝是一個叫『沈一石』的人,雄踞神州半壁江山,並且,他們的火器冠絕南洋。
去年一場南洋海戰,徹底打服了所有人。
自此。
無人敢嬰其鋒。
「大人,引船使說,靠岸後不得擅自下船,需等海籍司驗過文書。」
這時,一個僧人湊到了近前,他是這次朝貢的翻譯官,精通漢語,法號玄海。
「嗯,照做。」
明智光秀微微點頭,他是織田信長的心腹,也是這次出使的正使。
緊接著,他繼續觀察著明州港的全貌。
放眼望去,聯綿的海船,遮天蔽日,每艘大型海船的側面都配著一排排火炮。
還有,港口的海岸線很平坦。
那是什麼東西?
他沒見過。
難怪主公說,不可與之為敵。
別的不說,單單明州港的海船就比他們全國都多,關鍵明州不是華朝最繁華的港口。
泉州比這邊更甚三分。
靠岸後,明智光秀又一次被震撼了。
碼頭平整度比他之前看見的還要更甚三分,巨大的吊臂,起起落落,卸貨的搬運工們,齊齊喊著號子。
穿著統一制服的吏員往來有序,好一個吞吐永珍的繁華盛景。
「大人,海籍司的人登船核驗了。」
直到聽見玄海的匯報聲,他才回過神來。
海籍司的登記很細緻,雖然不至於給每個人都畫像,但大體的體貌特徵還是會記下。
對這批日本人,海籍司吏員是一視同仁。
沒有什麼吃拿卡要。
『大帥』給了他們生計,又開創了盛世,他們怎麼能做對不起大帥的事?
那還是人嗎?
畜生都干不出來!
登記結束,玄海再次匯報。
「大人,海籍司的管事讓我們在船上等著,如果補給不夠,可以遣人下船採買。」
「嗯,船上的補給還夠嗎?」
「不多了。」
「那就遣人下船採買一些吧,順便去酒樓買點吃食,在海上飄了那麼多天,嘴巴都淡出鳥來了。」
「嗨!」
採買的過程很順利,碼頭的管理人員也沒有難為他們。
只是。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遲遲不見來使,明智光秀不禁有點急躁。
就在他即將遣人去問,禮部的人,來了。
雖然沒有見到禮部侍郎錢方,但明智光秀一行人好歹下了船,踏足地面,住進了外務司下屬的會館。
然後。
一等又是好幾天。
倒不是錢方故意晾著他們,在他看來,日本不過一彈丸小國,有什麼可重視的?
接不接待,影響海貿嗎?
不影響!
翻不了天!
何況,錢方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登基大典不比什麼日本國重要十萬倍?
雖說『大帥』不怎麼在意繁文縟節,但『大帥』可以任性,他們不行。
這是要上史書的!
如果出了什麼紕漏,那是一輩子的污點!
又過了一周,錢方忽然想起了這群人,這才派人通知明州海籍司,讓他們把日本使臣捎到臨安。
幾天後,明智光秀終於抵達了臨安。
這一路上的見聞,又雙叒顛覆了他的常識,同時,也加深了他對織田信長的忠誠度。
主君深謀遠慮,他不如也。
然鵝。
在臨安的外務司住下後,明智光秀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要不是這天李傑專門問了一嘴,錢方都懶得見他們。
但。
大帥都提了,還是見一見吧。
得知華朝禮部侍郎錢方要見他們,明智光秀很想哭。
都多久了!!
從他們到岸至今,一個多月,終於能見到正主了。
「華朝天使,這是我的主君遞上的國書。」
見到錢方後,明智光秀態度極為恭謹,弓著身子,雙手高高舉起一個木匣。
匣蓋上刻著織田家的五瓣木瓜紋,裡面是織田信長的親筆信。
「嗯。」
錢方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從,對方上前接過木匣,然後從裡面取出一卷金箋。
侍從將金箋轉交到錢方手裡,他低頭看了兩眼。
是中文版,倒省了翻譯。
【日本國織田信長,拜上華朝大皇帝陛下。
……
天朝上國,威加四海,水師所至,莫不臣服。
……
信長僻處東海,久慕天威,願奉華朝為宗主,世世代代,永為藩屬。】
看完這裡,錢方笑了。
姿態對。
就是這話嘛,可不一定對。
世世代代,永為藩屬,就日本那個鳥環境,織田信長說不定哪天就倒台了。
後面的人認不認,還是另外一回事。
當然。
即便不認,也可以打到對方認,就是麻煩了一點。
繼續往下看。
「信長聞華朝海貿昌盛,不勝嚮往,願效前明舊例,每歲遣使朝貢。」
「貢品有倭刀百柄、摺扇千柄、漆器五百具、硫磺三千斤、白銀五萬兩。」
「望天朝回賜絲綢、瓷器、書籍、火器。」
看到最後兩個字,錢方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圖窮匕見了嗎?
不過。
錢方生氣的不是這一點,而是氣憤織田信長耍花腔。
效仿前朝舊例?
大明的朝貢,那是純純的虧本買賣。
萬邦來朝,面子上確實很風光,可朝貢貿易,賜給對方的東西,遠比上貢的更豐厚。
這也是大明不願意接受俺答朝貢的緣由。
錢方笑眯眯地放下了所謂的『國書』,後面的會談,全程沒有提及朝貢,也沒提什麼時候可以見到大帥。
……
次日。
錢方來到了大帥府,將會見日本使團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
「大帥,倭使名為稱臣,實為套利。」
「北朝朝貢舊例,實為薄來厚往,永樂年間,日本一貢,貢品價值不過數萬,朝廷回賜動輒十餘萬,沿途驛站供給、賞賜,又是一大筆開銷。」
「此次織田信長所求,絲綢、瓷器等都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標是火器。」
「臣以為,此例不可開,若開,南洋諸國群起效仿,人人都會以稱臣為名,行套利之實。」
「嗯。」
李傑放下織田信長的『國書』,反問道。
「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臣以為,可分為兩步。」
錢方沉吟片刻道。
「第一步,不見,不談,不送,不拒。」
「第二步,時機合適,告訴他們,華朝無需朝貢,但可行貿易之實,錢貨兩訖,概不賒欠。」
「可。」
李傑微微點頭。
「便按照你的方案來。」
「臣領旨。」
錢方深深一揖。
此後,明智光秀又開始了無盡的等待。
一天、兩天、七天、半月,每次派玄海去問,小吏都會客客氣氣回復。
或是錢大人公務繁忙,或是不在臨安。
直到一個月後,明智光秀懂了。
他們這是被晾著了。
或者說——教訓。
主公的意思,他懂,是想要華朝的火器,如果能引進火器,主公布武天下的雄心,就能完成了。
神器在手,誰敢反抗!
所有敵對者都會死在槍丸之下!
另一邊。
譚綸此時已經被押入死牢兩個多月了,在他打入死牢的當天,李太后還下了一道旨意。
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任何人!
不論是高拱,還是張居正,亦或者其他什麼人,誰都不允許。
「開飯了。」
這天,又聽到熟悉的聲音,譚綸轉過頭來。
他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單人牢房裡,四面都是石壁,起初幾天,他還試圖跟獄卒說話。
但。
沒人理他。
像給他放飯的獄卒,他連搭理都欠奉,因為說了也沒用。
內廷下了封口令。
之前試圖跟他搭話的獄卒,後來都不見了,他不知道對方是調走了,還是死了。
所以。
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主動搭話,不過,他偶爾會自言自語。
在這片死牢里,如果他不做點什麼,人會瘋的。
雖然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死牢,但譚綸並不後悔當初的發言。
那是最正確的選擇。
就在他機械地吃著飯時,宮內的李太后屏退左右,現場只留下了黃錦一人。
「黃錦。」
「奴婢在。」
「你覺得譚綸那天在殿上說的話,是真心,還是別有用心?」
「奴婢以為……」
黃錦猶豫片刻,還是道出了心聲。
「是真心,他在南邊待得最久,若非真心,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說那個字。」
「唉。」
李太后放下手裡的摺子,嘆息道。
「哀家也這般覺得,但哀家不能認,哀家一認,大明的脊梁骨就斷了。」
「所以,哀家把他關進死牢,讓天下人都看看,說降的,就是這樣的下場。」
「不過,哀家也需要一個後手。」
聽著這話,黃錦心頭一跳,他的腰彎得更低了。
「奴婢願為太后赴湯蹈火。」
「好。」
李太后欣慰地笑了笑。
「稍後,你替哀家去一趟死牢,告訴譚綸,哀家給他一條活路。」
「他可以假死。」
「然後,哀家派他去南邊,不需要他做什麼,只要他在南邊留下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