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十五年。
金陵。
城東火車站。
天還沒完全亮,車站外已經圍滿了人。
放眼望去,黑鴉鴉的一片,少說也有幾萬人,其中既有附近趕來瞧熱鬧的百姓,也有專門從外地趕來的商人。
沒辦法。
今天是金松鐵路正式通車的日子。
從金陵到松江,六百餘里,以往坐船,快則兩三天,慢則五六天甚至十來天,要是遇到逆風、暴雨,那完蛋。
根本沒個准信。
如今,朝廷說了,坐蒸汽機車,一天就能到,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當然。
不信歸不信,熱鬧還是要看的。
萬一是真的呢?
忽然間,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同一個方向。
遠處的御道上,一支車隊緩緩駛來。
前後都是禁軍騎兵,中間那輛黑色馬車沒有太多裝飾,只在車門上刻了一枚金色龍紋。
看到那輛馬車,原本嘈雜的現場頓時安靜了不少。
陛下來了!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陛下萬壽無疆!」
都不用禮官招呼,山呼海嘯的萬歲聲就席捲了現場。
馬車一路往前,直到來到車站門口停穩,李傑從車上走了下來。
現在的他,鬢髮斑白,臉上多了不少皺紋。
但,他走路依舊很穩。
下車的時候,都不用人扶,抬腿就落在了地上。
緊跟著他下車的是太子。
相比之下,太子的氣色反而沒有那麼好,眼眶有點發黑,神色里也透著一絲疲憊。
「昨晚幾時睡的?」李傑掃了他一眼。
「回父皇,丑時初。」
「今天呢?幾時起的?」
「寅時。」
「就睡了一個時辰?」
李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想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兒臣不敢。」
太子低頭解釋道。
「是昨夜有幾份南洋送回來的急報,兒臣想著今日要陪父皇來火車站,便趁夜看完了。」
「記住。」李傑微微搖頭:「政務永遠批不完,事必躬親,真的是好事?最後累倒的是自己。」
「兒臣明白。」
太子習慣了李傑的理念,如果事必躬親,父皇哪有那麼多時間練拳?
更別說吃嘛嘛香。
身體好的不行,他感覺,父皇比他的身體都要好。
「光明白可不行。」
李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什麼時候真正領悟到自己的理念,我的位子,讓給你。」
「兒臣……」
太子連忙做出誠惶誠恐的姿態,他倒不是裝的,雖然吧,他偶爾也會想一想。
能不想嗎?
五年前,長公主在南溟開府建國,國號安平。
不是正經的建國,更像周朝的那種封國。
奉華朝為宗主國,使用華朝年號,王位繼承也要經過金陵冊封。
四年前,他的二弟同樣在南溟立國。
弟弟妹妹都當上王了。
他怎麼可能一點都不想,但也只是想想,內心深處,他絲毫沒有忤逆的心思。
其實,他現在跟天子沒多大區別。
父皇早就讓他觀政,拋開一些軍國大事,大部分決斷都是他做的。
「好了,走吧。」
李傑沒給他機會,抬腳就往前走。
皇位罷了,浮雲。
太子見狀只能連忙跟上,父皇是什麼心思,他常伴左右,怎麼會不懂。
很快。
他們就走進了車站,作為第一家建成落地的車站,它的規格就不可能差。
主體是一座三層高的磚石建築,大量使用了鋼樑和玻璃,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御賜的牌匾,上面寫著五個大字。
金陵火車站!
一行人穿過候車廳,來到列車站台。
入目所及是兩條筆直的鐵軌,對,是兩條,從金陵到松江府是單行線。
看著鐵道上的鐵軌,李傑轉頭看向太子。
「這一段也是南溟鐵?」
「是。」
對這段鐵路,太子是瞭然於心,幾乎不假思索。
「金松鐵路所用鐵軌,共計一百八十餘萬斤,其中七成礦料來自南溟」
「嗯,磨損如何?」李傑追問。
「試執行的三個月,主線磨損不大,不過,鎮江東段有幾處路基下沉,已經重新加固。」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按道理來說,不該說這種話,但知父莫若子,太子知道父親不在意這些。
真隱瞞了,反而是壞事。
「江南多雨,水網密布,路基和排水記得安排緊密點。」
像鐵路這種小事,早就是太子負責,李傑平時很少過問,所以,他多囑咐了一句。
「畢竟鐵軌壞了可以換,火車如果翻了,死掉的人可換不回來。」
「兒臣明白。」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汽笛聲。
嗚!
嗚!
嗚!
轉頭望去,只見一輛通體漆黑的蒸汽機車緩緩駛來,最前面的車頭上方,不斷向外冒著黑煙。
擱在幾百年後,就這種黑煙能被環保人士噴死,但現在只有這個條件,放眼全球,這也是最先進的科技。
為了研發蒸汽火車,可花了不少錢,當年金陵城內的蒸汽機車是試點。
跟那個比,眼前這輛的車頭不知道大了幾倍,鍋爐壓力、功率、馬力等等,全方位的領先。
整列火車一共九節車廂,第一節是皇室車廂,專供皇族出行使用,平時哪怕沒有皇族出行,也得空著。
第二節是公務車廂,只限官員使用,第三、第四節是上等車廂,有錢就能上。
後面五節車廂,四節賣票,一節是裝執行李、郵件的混合車廂。
拉貨?
不存在。
只因成本太高,或者說,動力不夠,如果全部裝貨,單位運輸成本比船運貴多了。
幾乎沒什麼優勢。
載客就不一樣了,金松線的設計速度是每個時辰七十里,也就是35公里,不過實際速度沒那麼快。
因為沿途還得停車、加水、添煤,根據前期測試,正常時速大約五十里。
25公里的速度,連電瓶車都比不過,但只要有煤,有水,它能一直跑。
金陵到松江只需要一天!
當然。
即便票價賣得不便宜,這條鐵路短期內仍是一個吞金巨獸。
單單修路就花了五年時間,沿途架橋、修路、人工,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只這一項,前前後後砸進去七百多萬銀元。
而這,只是修路的錢。
其他的研發、維護,哪一項不要錢?
話又說回來,帳不能那麼算,修這條鐵路,不是為了當下,是為了將來。
再貴也得修!
「陛下。」
參觀了一會,禮部尚書張威捧著一篇提前準備好的祝文走了過來。
「吉時快到了。」
李傑接過來一看,這篇祝文很長,整整有十幾頁,從三皇五帝寫到華朝開國,又從華朝開國寫到蒸汽機的發明。
辭藻華麗,氣勢恢宏。
寫得確實不錯。
但登台之後卻一個字都沒用,他只說了三句話。
「六百里山川,今日化作一日之程。」
「此非朕一人之功,乃華朝百工、萬民合力所成!」
「朕宣布,金陵號發車!」
話音剛落,百官雖然驚詫,但車站內的銅鐘還是被敲響了。
咚!
鐘聲在前,汽笛在後。
站台上,第一批正式列車的乘客已經準備就緒,根據各自的車廂排好了隊。
「登車!」
發車的命令傳來,列車員立刻扯著嗓子大喊。
不多時,金陵布商顧長順就登上了車,他的這張車票來的很僥倖,是商會內抽獎發的。
不得轉贈,不得售賣。
限制那麼多,他索性自己用了,正好他最近有事要去松江一趟。
他是專門跑金陵、松江兩地的布商,大部分時候,他從松江採購棉布,再運往金陵。
偶爾也會從金陵購入一批高檔一點的絲綢、雲錦,專門運往松江港,賣給那些海外商人。
隨著人群,顧長順走進了第三節車廂。
裡面的布置很簡單,兩側是那種上了漆的木製長椅,中間是一條不算寬的過道。
大約能坐四五十人?
找到自己的位置,顧長順將隨身帶著的木箱抱在懷裡。
裡面裝著不少錢呢。
貨?
還在船上呢,現在大約走了一半的路,雖然他是後出發,但不出意外的話,他會先到。
嗚!嗚!嗚!
連續幾道汽笛聲後,列車緩緩發動起來,對這一切,車廂內的大部分人都沒有特別震驚。
都是金陵人,又不是外地來的鄉巴佬,蒸汽機車沒見過?
「這位兄台。」
駛出車站,靠在窗邊的顧長順,正看著外面的景色,倏地,耳邊傳來一句有點生硬的華語。
轉頭一看,是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矮個中年人。
對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身上穿著華朝商人常穿的圓領長衫,就是口音有些怪。
走南闖北的顧長順,一眼就識破了對方的身份。
「日本人?」
「嗨,在下松本平次。」
松本客客氣氣的點點頭。
「來自日本,常年在松江行商。」
「哦。」
顧長順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他見多識廣,知道小日本的尿性,這群人說來也怪。
你對他越是客氣,對方越是放肆,甚至會蹬鼻子上臉,真正冷淡一點,對方反而會上趕著。
不過,日本人在華朝混得還不錯,他們那邊產銀子,而這恰好是華朝缺的東西。
近些年來,日本開採出來的白銀,大半都透過長崎、博多等港口運往松江府。
就是有一點,那邊提煉的銀子不夠純。
到了華朝,還得進一趟鑄幣廠,最後又以銀元的形式流回市場。
截至目前,銀元、銅元早已走入千家萬戶,如果是大宗貿易,也不一定全用實體貨幣交易。
一張皇家銀行的匯票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緊接著,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松本聊著天,閒著也是閒著。
不到兩個時辰,火車便抵達了鎮江,進站時,站台外也圍滿了人。
而且比金陵那邊更誇張,有人專門抬著桌子、板凳,乃至爬到樹上觀看。
看著這些人,顧長順隔壁傳來一道譏笑聲。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連火車都沒見過。」
「哈哈。」
話音剛落,跟他同行的同伴附和道。
「臭外地的不都是這樣嗎?」
聽著這兩人講話,顧長順眉頭微蹙,這兩人說話也太難聽了。
但。
他也沒多說什麼。
能坐上第一趟火車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來歷。
何必平白無故得罪人?
「餐食有需要的嗎?」
聽見一道女聲,顧長順轉頭一看,是乘務員推著一輛小木車來到了車廂。
這一節車廂的人,兜里大多都有錢,何況,做了那麼久,很多人也餓了。
不消片刻,餐車就空了大半。
買了幾個現蒸的包子,顧長順多問了一句。
「有報紙嗎?」
「有的。」
乘務員笑著點點頭。
「10銅元一份。」
「好,給我來一份。」
拿到報紙,顧長順攤開一看,頭條自然是金松鐵路通車的訊息。
不過。
它是昨天的稿子。
繼續往下。
英吉利商船在馬六甲領取華朝貿易牌照?
「英吉利?」
顧長順嘀咕了一句,這地方在哪?
「顧先生,你說的可是英吉利?」
一旁,松本主動問道。
「嗯,你知道嗎?」
顧長順轉頭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點點。」
松本臉上帶著幾分驕傲,語氣卻有幾分不屑。
「西邊的紅毛國,去年他們有幾艘船跑到爪哇,沒有通報,還開著炮口,但天朝的南洋艦隊一到,他們就知道怎麼通報了。」
「……」
顧長順被松本整得無語了。
你這小日本在驕傲什麼?
我華朝的南洋艦隊,跟你們日本人有什麼關係?
不過。
他也知道了英吉利是什麼人。
跟西班牙、葡萄牙、荷蘭人差不多,都是什麼歐羅巴的撮爾小國。
這群人也是搞笑。
當初去了南洋,還想著稱王稱霸,結果?
自然是狠狠教育了一番。
甭管有什麼『威猛』的稱號,來了這邊都得規規矩矩,事實上,顧長順跟這群人都打過交道。
但。
他很少關心他們來自哪裡。
所以,像英吉利這種剛剛來到南洋的,根本沒有一點了解。
沒那個必要。
老虎不會在意兔子來自哪裡。
若不是距離實在太遠,說不定那幫海軍都會喊著遠征了。
一個澳洲,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還得要更多。
最近,顧長順聽說了一個小道訊息,海軍似乎要打一場跨洋戰爭。
目的地好像是什麼美洲。
反正老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