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違背常理的反差，讓他心底生出幾分真切的疑惑。
一旁靜默佇立的王征，望著一金一銅兩台機具的迥異結果，有感而發：「古往今來，世人皆重銅輕金。銅質活躍，宜鑄器做功；可真金不同，古言『金性至純，久埋不生衣，百鍊不輕，從革不違』，物性最是穩靜恆定，萬千五金，無出其右。」
這一番話，讓白黎想起，他忽略了發電最致命的核心——損耗。
金的導電性雖略遜於銅，可金無鏽、無雜、零損耗、物性至穩。
不過結果是好的，雖然有些曲折，但在這個時代，他終究是憑藉自己學過的知識，造出了自己想念許久的東西。
白黎望著那縷獨屬於人間的燈火，他穿透了眼前昏暗的工坊、穿透了明末的亂世硝煙，看見了那個燈火璀璨、霓虹遍地、萬家通明的現代世界。
那裡長夜如晝、電力縱橫、百業騰飛，是他熟悉、思念，也一心想要復刻於此的文明盛景。
一念及此，白黎心頭萬千感慨翻湧，他神色難掩激動地說道。
「今日起，人間有電，亦有長明燈！」
他緩緩環顧四周，卻驟然察覺氣氛的落差。
苗志明立在人群後方，筆尖微微懸停，神色平靜無波。
一旁的眾多鐵匠更是滿臉茫然，紛紛撓著頭，目光反覆在那縷微弱電光與牆邊火把之間來回遊走，心底隱隱有些失望。
這微光太過淡薄，需得機器不停轟鳴運轉、耗費氣力，才能帶起微弱微光，根本比不上那牆上隨意插著的數根火把！
在他們眼中，這新生的電力，遠比不上早已見識過的紅石神跡。
紅石只需撥動一個開關，便能驅動永動機無盡運轉，甚至能源源不斷產出雞肉、再生物資，是真正無中生有的偉力。
便是此前現世的蒸汽機，也遠比這微光震撼，能夠拖動百斤重物、驅動鐵盒載人疾馳，力道磅礴、肉眼可見。
相較之下，這區區一點若有若無的燈火，實在顯得太過無足輕重。
唯有王征、湯若望、宋應星這三位深耕格物數理的研究者，神色全然不同。
三人之中，又以宋應星最為凝重。
他雙目死死鎖定那縷電光，身軀微僵，神思早已飄飛天外。
他不曾忘記，白仙君在地獄中和他的對話，自然知道眼前小小的光在未來會有何等的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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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黎收回思緒，輕聲感慨：「看你們的神色，卻不知這電的學問極大，意義遠超你們所見，是真正改天換地的大道。」
一旁的李開濟猶豫再三，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心翼翼上前拱手詢問：「白公子，俺不懂這些，只是想知道，這電學大道吶，比起您的紅石科技，誰更厲害，誰更弱呢？」
這話問出，工坊內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盡數落在白黎身上。
白黎聞言微微一滯，一時語塞，陷入短暫的沉默。
……
單論層級，電確實稍遜一籌。
電學是世間自然規律的極致運用，循理而行、順勢而為，根基在天地常理。
可紅石科技早已超脫凡俗常理，跳出天地桎梏，哪怕是最簡單的應用，也能憑空造物、無限再生資源，是近乎超脫規則的力量。
「但它弱的只是當下的雛形。」白黎抬眼，眸光篤定，「它依託萬物真理而生，潛力無窮，絕非眼下這點微光這般簡單，來日所能造就的功業，依舊不可估量。」
李開濟聞言，皺眉思索了片刻，假裝明白地說道：「原來如此！說到底，還是公子通天徹地、無人能及。」
白黎聽罷淡淡頷首，面上看似安然，心底卻暗自蹙起憂思。
眼下看來，縱然尋來的天然磁石再增大一倍體量，搭配純度絕佳的黃金機具，產出的電力依舊微薄，堪堪點亮一盞小燈便已是極限。
哪怕借用天雷淬鍊永磁體，現在看來也是一場空想，可引雷本就操作繁瑣，僥倖做成的磁體產量也寥寥無幾，完全撐不起日後規模化的電學試驗與工業化鋪設。
後世的特種磁材、精細合金，以明末的冶煉水準，短時間內壓根無從下手。
只靠著眼下涓滴般的微弱電流，後續電動機、變電、長線輸電等一連串研究全都是空中樓閣。
白黎思來想去，癥結歸根結底卡在磁體強度上，他急需一塊磁力遠超天然礦石的強磁。
念頭反覆打轉之際，他心頭忽然一空，總覺得自己漏了一樁要緊物件。
片刻恍然，白黎瞬間恍然大悟。
「對啊，我手頭不就有一塊現成的強磁嗎？我怎麼能把它給忘了！」
白黎轉頭看向一旁待命的畫師，出聲詢問：「畫好了？」
畫師連忙起身，躬身回話：「回公子，已然盡數描摹完畢，機具全貌、光影異象無一遺漏。」
「不錯，一會兒送博物館。」
白黎目光落回場內一金一銅兩台原型機上：「將這兩台初代發電機原型機妥善拆下、小心搬運，也送入博物館永久陳列珍藏，還有……」
話音落下，值守工匠立刻上前。
「自今日起，後續所有發電機具、導電線路，盡數摒棄銅鐵材質，只鑄黃金髮電機、只造黃金電線。」白黎繼而定下往後的規制。
「工坊所需黃金，無需顧忌損耗存量，按月統計用量，直接報備即可，盡數足額撥付。」
此言一出，在場不少來自其他兩城的轉職鐵匠，甚至不少在黎城很久的鐵匠，都是心頭巨震，當場怔在原地，滿臉的難以置信。
苗志明筆尖一頓，迅速將這條新規、盡數記錄在冊。
「今天就這樣吧，我得再去地獄一趟，拿一樣東西回來，至於這一代發電機，先不急著造，得改動一下！」說完，白黎朝眾人點頭示意，手持末影珍珠往地獄門方向遁去。
白黎一走，宋應星等人便迅速朝著黃金髮電機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句的討論起來。
而苗志明則是默默的記錄著，數筆後緩緩合上了小本，瞄了眼已經徹底投入的宋應星等人，轉身朝眾鐵匠拱手行禮，緩緩離開。
一眾鐵匠面面相覷，紛紛喃喃感慨。
「活了大半輩子，我一直以為黃金是用來藏、用來守的寶貝，萬萬沒想到，居然能拿來打鐵造器，隨用隨耗！」
「往日裡一截銅皮都要反覆回爐用上三五遍，如今仙君竟拿真金當鐵料使，這般手筆，怕是從古至今都聞所未聞！」
哪怕到現在，他們還是沒能習慣，這黃金變得連銅都不如。
白黎一句話，顛覆了他們半生的用材認知。
世人視作絕世珍寶、藏於庫房、惜若性命的黃金，竟成了可以隨意損耗、肆意取用的普通耗材。
從前寸銅寸鐵皆要算計，如今真金萬兩隨手取用。
他們打了一輩子鐵，哪裡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從今往後，人間電學的發展根基，被白黎以一己之力，釘死在了最穩、最純、最「貴」的黃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