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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試探

2026-09-02 04:49:38 作者: 黑貓夢境

  秋末的韓城,黃風卷著碎沙,颳得整條街巷灰濛一片。

  「城南那家麵粉鋪的少家主又在施粥了!快去!晚了就沒熱乎的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話音落下,街邊蹲坐的漕工、礦徒瞬間起身,拖家帶口、朝城南方向涌去。

  無人不知,城南那家小小的麵粉商鋪,來頭不淺。

  數月之前,便有一行人入駐韓城,低調開店售糧,米麵售價遠低於城中市價,從不哄抬糧價、不欺壓百姓。

  前些日子,這店鋪的少家主來了,見城內餓殍遍地,更是放言會連施粥糧數日。

  鋪子前臨時支起的大鍋冒著泡,白汽蒸騰,米香四散。

  一眾漕工、流民蹲在牆角,捧著粗瓷熱碗埋頭吃食,閒談聲此起彼伏。

  「這位外來的少家主,是真的實誠人。」老漕工嘬著熱粥,「粥里雖說難免摻點細沙,但勝在米多料足、稠厚頂餓!

  不比城裡那些鄉紳善人,逢年過節裝模作樣施粥,碗裡清湯寡水,幾粒米都數得過來,純粹糊弄人賺名聲。」

  旁邊年輕礦徒連連附和:「可不是!整整七天了,日日不缺、分文不取,咱們這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全靠這口熱粥吊著命。要是能多施幾日,那就太好了。」

  中年漢子便苦笑著潑了冷水:「別做夢了,天底下沒有白吃的飯,更沒有長久無償的善事。

  少家主是外來客商,不是韓城本地大族,憑什麼一直貼錢貼糧接濟咱們?能堅持七日,已是仁至義盡,早晚要停的。」

  一番話說得直白現實,期盼瞬間消散,所有人捧著熱粥,默默低頭不語。

  沉寂未久,街口奔走喧譁傳來,有人高聲傳報:「坊市傳來消息!左掛子的人馬又要打韓城了!」

  可這一次,百姓們沒有半分驚懼,反倒齊齊嗤笑出聲,滿是習以為常的麻木,甚至有些許的幸災樂禍。

  「又來了?這都第幾回了?」

  「次次說要攻城,回回雷聲大雨點小,全是佯作假聲勢!也沒見有多少流寇。」

  「依我看,就是嚇唬官府罷了!到頭來也就是百來個流寇劫掠城外鄉紳的田莊,倒霉的是那些囤糧藏財的富家翁,跟咱們這些窮苦百姓半點不沾邊。」

  閒話之間,話題漸漸落到了官場瑣事上。

  

  「說起來,咱們石縣令是實打實的清官。」老漕工嘆了重嘆,「你們都清楚,芝川漕運舊堤爛了多少年了,石大人在任這幾年,心心念念就是修堤疏浚、重開漕運。」

  「對,可惜沒用啊!」旁人憤憤接話,「修堤治水是造福全城的好事,可那幫老財攥著錢糧死不鬆手,一粒銀子不肯出。石大人空有抱負,好好的漕運修繕大業,硬生生爛在半途。如今大人任期將滿,馬上就要調任離去,這後來的大人,還不知是什麼樣的。」

  「我呸,不止你們河口,礦場那啊,也沒啥區別吶!」礦工滿臉憤懣,「把持鐵礦的豪強礦主那也是黑心,把我們是往死里用,到處挖,到處塌,前些日子還埋了幾個人哩,如今梁鐵礦啊,都亂成一鍋粥了。」

  「清官難做,濁紳當道啊!」

  粥棚外圍的人流邊緣,苗志明靜靜聽著滿城市井真言。

  古今一也,殊途而同歸。

  王麻子穿過人群,快步來到苗志明身側。

  「苗先生。」

  苗志明收回目光:「梁山鐵礦,你去探查的結果如何?」

  「街坊傳的半點不假,如今礦上亂成一鍋稀粥。從前石老爺定好的礦界、賦稅規矩全不作數了。豪強財主私下開山挖礦,礦夫拉幫結派,天天打架出人命,逃難流民滿山窩著,各處山頭那是官府管不著,無法無天。」

  「可有眼線盯梢尾隨?」

  王麻子咧嘴一笑:「嘖兒,先生放心,屬下還特意留了破綻口子,就是等著他們主動來探底。」

  說話間,他不著痕跡地用眼神暗指隊伍里一個正低頭領粥的礦工:「那個穿破爛短褐的礦工,就是最先盯上來的,自打咱們入城沒多久就跟著,一直沒挪窩。」

  「街口馬車還有三,就那三穿長衫、揣著手不喝粥的,是本地鄉紳家養的私仆。」

  他在邊軍混跡多年,摸爬滾打,這類市井盯梢的小手段,在他眼裡簡直就是漏洞百出,識破起來輕而易舉。


  「嘖兒,那邊牆根站著倆,我估摸著沒錯,怕是衙門練過的差人,縣衙的眼線,昨兒個才出現的。」

  「牽兩匹馬來,不必在此久留,隨在下去芝川漕運碼頭看上一看。」苗志明低聲囑咐。

  二人轉身離開粥棚,緩緩策馬出城。

  身後那些混跡在流民、街巷中的探子,不敢跟得太近。待一行人出了城門,城內探子止步更替。

  「還追嗎?騎馬跟著太扎眼,稍遠些塵土都瞞不住,准露餡。」

  「不怕,他們身上什麼都沒帶,又是走的南門,瞧這動向,十有八九奔芝川漕口去了。」

  「我去回稟上頭,你騎馬走塬間近道趕去芝川碼頭。」

  ……

  出了韓城南門,順著官道一路向南十多明里,只需小半個時辰的路,卻硬生生多走了半小時,才到了河邊漕口。

  芝川碼頭,岸邊舊堤。

  苗志明腳步放緩,盯著那淤堵河道,微不可察的瞥了眼王麻子。

  王麻子心領神會,暗自尋找,不消片刻便發現了人影,他手指輕指不遠處堤下的蘆葦荒草叢。

  「這韓城之困,一半在礦亂,一半在水滯。石公苦心數年,一心復漕通運、規整水利,可惜天時不濟、人事掣肘。」苗志明似自語、又似刻意說給身旁人聽。

  王麻子立刻順勢接話。

  「嘖兒,先生說得是!屬下一路過來也看明白了,這水利河堤,看著是耗錢費力的苦差事,實則是造福全城百姓的根本大事。如今鄉紳一毛不拔,官府無銀動工,石縣令離任在即,這樁善事怕是就要徹底擱置。」

  「說起來也實在可惜,若是這河道能通、堤岸修好,咱們糧食轉運的營生,也能省力省錢,比翻塬走陸路輕鬆百倍。」

  「先生早前便留意此處,莫非……」

  王麻子也不把話說完,就此打住。

  苗志明搖頭,半句多餘的話也不肯多說,打開摺扇,就此收口。

  二人立在堤上,靜看淤塞河道,一立便是盞茶的功夫,無人再言語。

  良久,苗志明才收了扇,淡淡開口:「回去。」

  韁繩一揚,二人策馬掉頭,順著來路離去。

  馬蹄聲遠去,直至消散在官道盡頭。

  待四周徹底確認無人,堤下蘆葦荒草叢中,那人屏住的氣息這才鬆開,直起身形。

  「剛剛……我是不是被發現了?方才那二人眼神、站位都太過刻意,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話音落罷,他又立刻搖頭否認。

  他自幼操練巡河隱遁之術,一身潛伏藏匿的本事,在整個韓城之中都算得上數一數二,尋常斥候都難覓其蹤跡。

  更何況是外來的商販走卒。

  「定然是錯覺。」

  「看來,這位少宗主恐怕是有意想要接這一爛攤子,我得趕緊回去稟報才行!」

  ……

  「那人可聽見?」馬背上,苗志明詢問道。

  「嘖兒,就那點距離,又沒有其他響動,他絕對全聽見了!」王麻子保證道。

  「甚好,那接下來,只需等待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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