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城縣衙內,氛圍沉悶。
知縣石鳳台正俯身案前,按著一卷攤開的清冊,案上堆滿卷宗,一側是抗旱賑災的戶口冊子,一側是驛站整頓的核查台帳。
看著清冊上的土地礦稅,石鳳台眼底滿是憂愁。
他來韓城數年,自上任那日起便未曾懈怠。
連年大旱,他挨鄉核查賑糧,杜絕鄉紳胥吏剋扣舞弊,梁山鐵礦私采泛濫,官稅流失、礦徒聚眾滋事,他耗時半年梳理稅目,這才劃定官私礦界。
漕運堤岸坍塌、河道淤塞,數次親赴河岸踏勘,修補荒廢多年的水運根基。
然天意弄人,局勢更弄人。
他苦心數年,可全都卡在半途。
旱災未徹底平息,驛站新規又落地,鄉野仍是饑民流離!
鐵礦稅目梳理完畢,卻無兵力、無錢糧派駐,私礦亂象死灰復燃。
漕運舊堤只修了小半,河道淤塞未清,水運依舊停滯,漕夫流民依舊無所依傍。
更讓他心焦的是,調令將至。
「終究是本官慢了一步。」
石鳳台低聲輕嘆,他想做的事太多,能做完的太少,到頭來只餘下一地半截的功業,徒留遺憾。
正悵然間,堂外傳來腳步聲。
典史梁大宋掀簾而入,躬身稟報:「大人,此前分派出去暗中伺探的眼線方才折返,帶回緊要密報。」
「那名苗姓外來客商今日出行,其心腹先赴梁山鐵礦各處查探一圈,隨後才折返城南,隨他同往芝川舊堤、漕運碼頭一帶。
二人在堤上低語許久,話里話外,皆惋惜漕運荒廢、水利廢弛,有修繕堤岸之意。」
另外屬下核查底細得知,此人數月前便遣人來韓城落腳,開設面鋪,常日低價售糧,市井口碑極佳。」
「此地水滯頑疾纏繞數年,如今竟有這般有心有力的外來善人主動留意、想要補齊缺憾,屬下可要恭喜大人,或可藉此了結多年未成的殘局!」
梁大宋話語懇切,只當是天降助力。
「天底下哪有這般湊巧的善事。」
石鳳台聽罷,臉上無半分喜色,只合上手中清冊,輕叩卷面。
「數月便已至韓城,卻等到現在,且先探鐵礦、再觀漕堤,明知我韓城當下兩大死結,又偏偏在本官調令將至、諸事未了之際,施粥買名、窺察利弊。」
「這哪裡是隨口感慨,分明就是特意做給本官看,特意說給本官聽的。」
梁大宋心頭一凜,瞬息收斂喜色,小心翼翼躬身問道:「大人明鑑,那……屬下是否將此人驅離?或是下官即刻派人,請他前來縣衙問話?」
「為何不請?」石鳳台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釋然。
「梁山鐵礦早已形同失控。橫豎已是爛局,不差他一個入局之人。」
「他想要鐵礦,給他便是,那他也得吃得下!」
「但他若真能修好漕堤、疏通河道,安頓數萬漕工流民,補齊本官數年未竟的功業,於韓城、於百姓、於本官,都是天大的好事。」
「若他修不好,好處可不是那麼容易拿的!」
梁大宋瞬間領會其意:「下官明白,這就派人傳訊,請那位少莊主明日入衙一敘。」
……
隔日,縣衙正堂。
堂內無衙役喧擾,只餘二人對坐。
苗志明神色淡然,毫無來客的拘謹。
「公子數月來於韓城平價售糧,近日更是施粥濟民、安撫流離百姓,本官看在眼裡,足見公子宅心仁厚,實屬難得。」
「不知公子祖籍何處?家中世業主營何事?此番遠赴陝地經商,一路想必頗多辛勞。」
石鳳台端坐主位神色溫和,看似閒談敘舊,實則句句試探,想要摸清對方根底來路。
苗志明不慌不忙,拱手應答:「草民祖籍山野,世代尋常營生。不過是遍歷山河,做些尋常糧貨的薄利生意。
亂世謀生,見百姓流離飢苦,略盡綿薄之力罷了,當不得大人誇讚。」
整場對坐,二人拉扯周旋,志明順著話題應答,始終不接礦務、漕運半句茬口。
閒談過半,茶水漸涼,石鳳台心底已然通透。
今日若自己不開口,這場對峙便會一直耗下去。
他終究是先沉不住氣的那一個——韓城的殘局、未竟的功業、即將到來的離任,容不得他繼續僵持試探。
石鳳台斂去閒談神色,不再虛與委蛇。
「公子仁心惠民,本官素來敬重。其實本官觀公子行事沉穩有度,便知公子絕非尋常商賈。」
「此地芝川漕運舊堤坍塌多年,河道淤塞死水,水運盡廢。本官在任數載,年年想要修補疏浚,奈何公帑拮据、鄉紳掣肘,始終無力完工。」
「數萬漕夫失了營生,淪為流民,遊蕩市井山野,是城內最大的不穩隱患。本官即將離任,最是牽掛這一樁未了的水利民生大事。」
他目光落向苗志明,靜靜等待對方接話。
可苗志明依舊神色平和,一副純然聽者模樣:「大人勤政愛民,心繫民生社稷,實為韓城百姓之福。」
石鳳台聞言,嘆了口氣:「如今韓城物力匱乏,無人敢接這耗錢費力的水利苦差。」
「但公子不同。」
石鳳台話鋒微轉。
「陸路翻塬耗力耗財、路途兇險,若是水運復通,運費減半、運力倍增,其中商利,不言自明。」
他試圖徹底打動苗志明。
「再者,修堤浚河、復通漕運,是實打實的造福一方。公子若成此善事,本官必會據實上書督撫、呈報朝廷。」
「朝廷素來嘉獎利民興商之舉,絕不會虧待有功之人,屆時朝廷獎賞、士林名望,公子皆能得之啊!」
苗志明遍歷亂世、看透朝堂時局,如今朝堂吏治鬆散、賞罰難明。所謂獎賞,不過鏡花水月。
「大人抬愛。草民不過亂世奔走的一介商賈,只求安穩謀生,從不敢奢望朝廷恩賞、士林虛名。」
「草民薄利營生,實在擔不起這般浩大工本,更不敢貪功冒進,妄攬地方大政。」
石鳳台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落空。
他長嘆一聲,坦然開口:「公子通透,是本官小覷公子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直說吧。」
「梁山鐵礦稅規廢弛,若公子願意牽頭修繕芝川漕堤、疏通河道,穩住流民民生。」
「若公子願牽頭修繕芝川漕堤,安頓數萬流離漕民,補齊此方數年未成的民生大功。」
「本官可破格許你代為規整礦場。」
「只是本官有言在先,修堤通水耗資浩繁、工期綿長,絕非小數財力便可支撐。」
他最清楚修堤浚河是何等燒錢耗力的無底洞,絕非尋常商賈家族能獨自承接。
「本官此前數次籌劃,皆因公帑匱乏、鄉紳吝財、無人牽頭籌資而半途作廢。單憑公子一家商戶之力,恐難扛此重擔。」
他語氣誠懇:「不知公子……是否早已聯絡城中鄉紳大族,抱團籌銀、合力成事?」
這是石鳳台最後的顧慮。他願意交易,卻怕苗志明財力不濟,修堤半途而廢。
面對他的質疑,苗志明微微抬手:「抬上來。」
堂外候命的王麻子聞聲應聲,領著人,合力將幾口黑漆木箱抬入正堂。
王麻子抬手利落開蓋。
金錠整齊碼放,堆疊得滿滿當當,成色純正、分量十足,巨額黃金靜陳眼前,無聲勝有聲。
苗志明淡淡掃過箱中金錠:「大人多慮。修堤浚河、安頓流民之資,無需借力鄉紳。」
他從容補了一句:「這,不過是草民備下的部分工本而已。」
區區一句,直接擊碎石鳳台所有疑慮。
何須聯合鄉紳抱團?
他一人一力,便可抵韓城十族百戶之財。
石鳳台瞬間明白——眼前之人,絕非普通遊走商賈,其底蘊、其財力、其布局,早已遠超自己預估。
也終於懂了,對方為何敢盯死韓城礦、水兩大命脈。
但內心,卻有了更深層的顧慮。
傳言,難不成是真的?
半晌,他才收斂心神,神色鄭重下來:「既然公子心意已決。」
「那本官不求別的,官礦權屬歸公、額定稅目歸庫,分毫不得私減拖欠。」
「公子以利民之功,換營商之利。公私兩安,各取其宜。不知公子,可否應允?」
苗志明聞言,並未立刻應聲,須臾,才起身拱手。
「大人秉公處事、體恤民生,草民感念在心,草民願傾盡人力物力,牽頭修繕舊堤、疏通河道,安頓流離漕民。」
「既然大人信得過,草民自當,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