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事情塵埃落定。
對峙氛圍散去,石鳳台暗自鬆了口氣,和苗志明閒談起來。
苗志明端起微涼茶水,輕抿一口。
「近日城中流言四起,在下入城多日,常聽聞坊間傳言,說左掛子部眾有意進犯韓城,兵鋒將至?」
石鳳台全然未放在心上:「公子不必聽信市井虛言,不過是謠言罷了。」
「近來確有小股流寇在周邊鄉野流竄劫掠,可皆是不成氣候的散兵游勇。稍有風吹草動,便立刻縮回深山老林,從不敢靠近城池半步,根本成不了大勢。」
「流言空穴不來,亂世流寇最是飄忽詭詐,虛實難辨,大人還是小心為妙。」苗志明輕聲提醒。
石鳳台呵呵一笑,抬手從容道:「公子放心,韓城扼守要道,乃水陸咽喉,歷來是兵家必守之地,城內守軍充足、防務堅固。」
「今歲正月,左掛子便曾聚眾來攻,最終依舊望城興嘆,還折損不少人手。彼時他尚且破不了城,再來依舊是同樣結果,翻不起半點風浪。」
話說過半,石鳳台心念一動,立刻補了一句:「公子是憂心梁山礦場吧?這點你大可放寬心。」
「鐵礦乃是官屬重地,本官向來重點布防。」
「城中鄉紳,本官尚有顧忌,但若是賊寇敢打礦場的主意,那絕無半分可乘之機。」
石鳳台言語之間,儘是對韓城防務的絕對自信。
「公子若還不放心,本官近日會嚴加值守。」
苗志明聽罷,不置可否。
他來時便瞭然,韓城戒備森嚴,絕非他城可比擬,此番言語,也只是提個醒。
石鳳台見他默然,只當是已然寬心。
就在此時,典史梁大宋神色焦灼,匆匆而入。
他入堂第一時間,目光下意識先掃過靜坐一側的苗志明。
稍一停頓,便快步趨至石鳳台身側,俯身壓低身形,貼著耳畔低語數句。
寥寥數句落下,方才還篤定從容的石鳳台,臉色劇變。
方才的淡然盡數褪去,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他強壓下心緒翻湧,目光隱晦掃向苗志明。
苗志明何等通透,一眼便讀懂其中深意。
自己該離場了!
「大人既有公務處置,在下便先行告辭,改日再登門謁見。」
石鳳台無暇虛禮周旋,沉聲回道:「公子自便。」
苗志明緩步轉身,行至簾外庭院,心底瞭然。
他觀二人神色惶遽至此,絕非區區流寇擾境便能迫得。
邊關,許有大事發生!
預想之中的變局,終究還是來了。
正堂之內,簾幕重新垂落,石鳳台才徹底繃不住心神,低低失聲,滿是駭然:「勤王詔?!京城竟危急到這般地步了?」
他任職地方數載,從未想過廟堂告急,需天下府縣起兵勤王的一天,一時心神震顫。
梁大宋躬身立在旁:「大人,勤王乃是國之重令,刻不容緩,我韓城守軍,該如何調度?」
石鳳台閉眼深吸一口氣,睜眼時眼底只剩無奈:「軍令如山,不敢違逆。即刻傳令城內駐軍,整頓甲械、清點兵馬,三日內點軍驗械,隨軍北上勤王!」
還沒等他鬆口氣,梁大宋突然大叫一聲:「壞了!」
一聽這話,石鳳台方才被巨變壓住的顧慮瞬間翻湧而上,臉色再度大變。
他瞬間想通了最致命的隱患——韓城兵馬盡數北上勤王,城內防務必然空虛,方才引以為傲的重兵布防,轉瞬便成空。
「此訊一旦外泄,左掛子此前無功而退,得知我軍主力北上,真可能會再度率眾來犯!」
他心頭大亂,卻深知事態緊急,立刻強定心神,吩咐梁大宋:「速速備紙筆!即刻修書兩封,一封急送州府求援,一封傳諭地方鄉紳,令其規整私勇,聯防自保!」
梁大宋應聲正要轉身領命,石鳳台卻抬手將他攔下。
「那人還未走遠,你即刻再派一人,悄悄追上前去。」
「不必細說朝廷密詔,只需告知近日邊境異動頻發,韓城防務即將調度收緊。」
很快,堂內便只剩石鳳台立在原地,心底寒涼。
眼看便可盤活殘局圓滿離任,誰知天局驟變,勤王詔令一出,所有安穩盡數破碎。
我大明,究竟還能撐多久?
……
縣衙外的長街,苗志明正被王麻子等人護著,就要離去。
身後縣衙差人追來,恭敬轉述梁大宋的話。
聽完傳話的剎那,苗志明行走的腳步一頓,線索在腦海中飛速串聯推演。
尋常邊關戰亂、胡寇侵擾,朝廷只會調動沿邊重鎮守軍禦敵,從來不會遠調地方守軍馳援。
既然主動讓自己避險,便意味著此番抽調的兵力規模極大,分明是怕城內劇變牽連於他。
若只是普通邊患,何須清空縣城守備?
無數疑點收攏歸一,唯一的答案,赫然醒目。
京城急詔,天下勤王!!!
這個結論,讓素來沉穩不驚的苗志明生出駭然。
亂世傾頹、朝局崩壞,他雖早料到邊關定會有所動盪,卻從未想過局勢已陡然惡劣到這般地步。
京師危急,竟都要徵召天下郡縣守軍勤王護駕!
而且在此之前,竟無半點風聲。
可轉念一想,如今邊軍接連譁變、流民揭竿,大廈將傾早已是定局,出現這般絕境,也不足為奇。
「嘖兒,尋常韃子擾邊,以往頂多調咱們這種的,去擋擋,咋還動城裡的守卒,他們能頂個啥事?」
王麻子實打實的邊軍,在邊地摸爬滾打,臉色一沉,直言道破真相,他看似自言自語,卻又偷偷撇頭,偷瞄苗志明,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是要調兵勤王!京城出事了,絕對沒錯!」
「嘖兒,這一下全完了。韓城主力盡數北上,礦場就是一塊肥肉啊,那誰肯定得上來啃上一口。」
「屬下敢斷言,左掛子絕不會給官府喘息、等援軍入城的機會,定會提前舉兵攻城,就在這五六日之內!」
苗志明垂眸沉吟。
等韓城兵力盡空、只剩老弱守軍,王左掛一定攻城,而礦場,必成爭奪焦點。
或許,這也能為己所用!
既能保全礦工礦場,又能順勢試探王左掛態度,同時也能敲打城內的本土鄉紳。
「王麻子,待縣衙那邊礦務代管文書徹底下放、你便速去一趟梁山礦場,那裡所有願聽從管束的私礦營地,可豎黎字旗為號。」
「至於那些依附本土鄉紳、割據私礦不肯歸順的,一概不必理會。」
「另外,將所有外派斥候盡數召回。」苗志明再度開口,「不必再在外遊走接應苗美了,隨他們自行返回左掛部中即可。」
王麻子聞言微怔,下意識開口:「苗先生,放任苗美獨自歸營,無人接應,恐生變數。」
「我讓他回去通報韓城虛實、傳報局勢,從來都只是表面說辭。」苗志明拿出摺扇,耐心解釋起來。
「從他的行風來看,此人生性多疑,哪怕苗美是派出的臥底,也絕不會信任。」
更何況,臥底的對象是自家仙君。
「真正的目的,是借他之口,提醒左掛子——我等已注意到他。」
「前些日他部眾劫掠鄉間,專挑富商鄉紳下手,秋毫無犯平民百姓,分寸倒是拿捏極穩。」
王麻子瞬間徹悟:「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