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場景，自然是惹得農戶三兩聚在田埂外，手裡攥著農具，好奇地打量起田裡笨拙侷促的讀書人。
「哎？那不是澄城的教書先生嗎，還有那群讀書的秀才，他們怎麼跑到田裡來了？」
消息還沒有傳到澄城的村戶之中，大多人還不知道這消息。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額剛從城裡回來，就知道了咋回事兒！」一年輕農戶擺了擺手。
「嘿，那你還賣什麼關子，趕緊說啊！這幫平日裡握筆桿子的老爺，今個兒怎麼突然扛鋤頭下地了？」旁人好奇地催促道。
「誒，這事兒，還是今早白仙君下的吩咐，說是往後所有讀書人吶，每個月都要定時下地，和額們一樣都得來種田耕地哩！」
消息一出，圍觀農戶譁然。
「讓這幫老爺們下地種田？」有人當即面露不看好的神色，連連搖頭，「依額看啊，純屬是白白力氣。這幫人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你看看，他們連草和苗都分不清楚哩。哎呦，別扯啦，那是苗嘞，可是心痛死老漢我哩！」
「就是嘛，讓他們播種耕作，到頭來怕是只會白白糟蹋種子，浪費整片良田不是。」
這話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認同。
「嘿，你別說，這幫讀書人向來看不上俺們這些種地的泥腿子。」一人語氣滿是唏噓，「俺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有朝一日，俺們居然能親眼看見這些讀書人，下地刨土種田。世道，當真是徹底變了啊。」
感慨過後，有人皺著眉頭，低聲與身邊同伴商議：「話說回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瞎胡鬧，白白糟踐莊稼吧？咱們要不要上前搭把手，教他們怎麼種地？」
「廢話！」另一人當即脫口，「任由他們這麼糟蹋青苗，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得慌！要幫，肯定得幫。」
「可萬一咱們主動上前，反倒被這幫讀書人輕視，落個熱臉貼冷屁股的下場，那多不值當？他們怕是不願向泥額們求教吧。」
「瞧你這瓜慫樣！」同伴嗤笑一聲，底氣十足地回道，「你還活在老黃曆里？如今種田早就不是以往卑賤營生，這條門路一樣能積攢功績，得仙職！
你看看咱們村的那些農戶，哪個得了仙賜的讓他們見了，不還一樣畢恭畢敬的嘛？他們憑什麼還瞧不上咱們！」
一句話點醒眾人，農戶顧慮消散。
正當一眾農戶準備動身之時。
田壟內側，鄭姓書生已收斂心緒，整理身上略顯褶皺的長衫，帶著身旁幾名同窗，徑直朝著農戶走來。
「諸位鄉鄰，在下有禮。」
鄭書生對著一眾農戶躬身，行儒生禮節：「我等自幼埋首經籍，五穀不辨，農事不通。
今日奉命下地耕種，卻盲目妄動，實屬愚鈍。
這般肆意胡鬧，既是損了良田沃土，亦是糟踐糧種，於心有愧。」
「故而冒昧前來，懇請諸位鄉鄰不吝賜教，教在下與諸位同窗農耕之法。我等定然虛心受教，謹聽教誨。」
一眾農戶當場愣住，臉上寫滿錯愕。他們沒料到會有人主動躬身求教，而且姿態謙和至此。
瞬間對鄭書生大升好感。
老農連忙擺了擺手，爽朗大笑：「哈哈哈，公子此言過重！
就算先公子不開口，我們也打算上前幫忙，咋能任由莊稼白白被毀嘛。」
「來來來，老漢我這就給公子打個樣，公子您瞧好哩，要這樣，才能使得上勁，不然可累哩，還有啊，幾位公子，來，看這個……」
老農下了田，伙著幾個農戶，演示著動作的同時，講著這如何種田耕種。
鄭書生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其餘原本四散在田裡的儒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眾人兩兩對視，紛紛心領神會。
他們陸續上前，放下身段，齊齊對著田埂上的農戶拱手作揖，齊聲求教，姿態謙遜至極。
一時間，黃土田壟之上，農戶耐心答疑解惑，儒生俯身靜心聆聽，往日界限，悄然消融。
田地中，無人看見的地方。
白黎靜靜注視著田間這幅融洽畫面，看了眼這昨日他見過的書生，眼底掠過一抹讚許。
「做得倒是不錯，不過可惜了，你還未得職業，不然我倒是不介意和你說上一兩句！」
「這秀才與秀才，倒也是差異不小！」
整體情況遠比他預想的要好。
這群讀書人雖傲慢，卻並非頑固不化之輩。
他們也並未從心底牴觸農耕勞作。甚至不少年輕儒生眼底暗藏韌勁，明顯憋著一口氣，想要親手證明自己。
究其根本，還是農民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農耕不再是泥腿子的專屬賤業，而是能轉職的正道途徑。
自然而然的，固有的傲慢偏見，崩塌也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情。
轟隆~轟隆~
轟隆——轟隆——
田野林木間，火車沿著鐵軌一路疾行。
白黎飛到空中，目光落在車窗之內，一眼便看見了到那熟悉身影。
「喔，志明回來了。」
他不再觀望田間瑣事，完成傳送。
火車車廂之內。
這是宋應升此生第一次乘坐火車。
車身平穩，窗外草木村落飛速向後倒退，快得只剩道道殘影。
他下意識前傾身子，雙眼緊盯窗外。
依靠車馬騾驢，一日百里便已是極速，可眼前這鋼鐵造物，無需牛馬牽引，速度便十倍於上等千里馬。
他愈發好奇那黎城中的見聞。
宋應升無意間側目眺望窗外農田，目光一頓。
「自古士子不事農桑，為何此地會有這麼多書生下地耕田？此乃何故？」
苗志明聞聲順著視線望向田間，也是看見了這般奇景，思索片刻後搖頭：「在下此番外出多日，尚且不知城內新規。」
「不過此事定然是白公子所下指令，公子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每一步皆有深意，再稍等片刻，便能駛入黎城內，到時候問問宋前輩，便能知曉。」
白黎懸浮在車廂之中。
「志明，你總算是回來了，怎麼花了這麼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