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薄霧尚未散盡,白霧霧的一片,院外已傳來零散的人聲。
丁惜靈推開房門,取了火摺子點燃了火,往灶里拾了幾捧木柴,燒了一壺熱水。
水咕嚕嚕地冒著熱氣,丁惜靈舀了瓢倒入銅盆中,走出伙房,放在了架子上面。
水面晃動,倒映出一張清秀的臉龐。
她下意識抬起手摸向臉頰。
那裡曾數道猙獰的疤痕伴隨著她,看著就讓人不忍直視,醜陋異常。
如今皮膚光潔細膩,那疤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丁惜靈怔怔望著水中的自己,取了掛在脖上的毛巾放入其中,洗了把臉。
「真好。」
她輕聲呢喃一句,隨後端起銅盆,將水潑到院角,轉身走進伙房,從櫥櫃裡取出塊鮮肉,又拿了幾個雞蛋,用剩餘的熱水煮肉蛋。
鍋里很快滋啦作響,肉香伴隨著蛋香瀰漫開來。
「姐姐,好香啊!」
屋裡傳來丁蘇迷迷糊糊的聲音。
丁惜靈笑著說道:「起來吃飯了。」
丁蘇揉著眼睛跑了出來,洗漱完便坐到桌前,望著桌上的肉蛋,兩眼直放光。
姐弟二人安靜地吃著早飯。
丁惜靈望向門外,愣了一下。
她聽見了有人的腳步,正在朝著這裡靠近。
往常這個時辰,是會有人過來,她得帶著丁蘇去私塾,順路會和街坊鄰居的小孩一同前去。
不過臨近年關,學堂也早已放了假,倒是難得清閒下來。
院門外爽朗豪放的大娘聲:「惜靈丫頭,在家嗎?」
丁惜靈放下筷子,起身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身形微胖,滿臉笑意。
「王嬸,您怎麼來了?」丁惜靈笑著招呼了聲。
但她已經猜到了王嬸是為何過來。
王嬸這人很是熱心,平日裡對他們也很是照顧,但凡街坊鄰里誰家有適齡男女,便喜歡幫著牽線搭話。
此行估計也是為了這事。
王嬸笑著走進院子,看了一眼屋內。
見桌上還有飯菜,又看到坐在一旁的丁蘇,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你們姐弟倆過得倒是越來越好了,丁蘇也長高了不少。」
丁蘇喊道:「王嬸。」
「好,好。」王嬸笑著擺手,隨後又看向丁惜靈:「惜靈啊,嬸子今天過來,其實是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丁惜靈心中早已有了猜測:「王嬸您說。」
王嬸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你也知道,你們姐弟倆這些年過來不容易,丁蘇也慢慢大了,你一個姑娘家,總不能一直這樣撐著。」
「嬸子想著,若是能找個老實本分的人,也算是有個人能照顧你。」
丁惜靈沉默不語。
王嬸見她沒有反感,便繼續說道:「就咱們這條巷子,王家的二兒子,你應該聽說過吧?」
「那孩子人不錯,性子老實,也沒什麼壞毛病,還在工坊里做事。」
「你可別小看那工坊,現在可不是以前那些匠戶了,聽說白公子那邊的許多東西,都是他們做出來的。」
像是火車,電啊什麼的,他都經過手的,可厲害著呢,一個月工錢也高。」
王嬸越說越覺得合適:「這樣過日子,總比你一個人辛苦撐著強。」
丁惜靈只是搖頭:「王嬸,我知道您的好意,只是我現在不想嫁人。」」
王嬸看著她的模樣,嘆了一口氣。
她其實也知道丁惜靈為何不願嫁人。
畢竟是從山匪窩子裡救出來的,雖然因為臉上的疤躲過了一劫,可那些事情,她也親眼見過。
那段日子,對任何一個女子來說,都不是輕易能夠忘掉的。
「惜靈。」王嬸聲音放輕了些:「嬸子知道,你心裡害怕,當初那些山匪做的事情,確實不是人幹的。」
「可你不能因為那些畜生,就覺得天下男人都一樣,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至少先見上一面,說不得……」
「不用了,」丁惜靈輕聲說道:「我連見都不想見。」
王嬸看著她堅定的神色,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啊,罷了,嬸子也不逼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找嬸子。」
丁惜靈點頭:「多謝王嬸。」
王嬸離開之後,丁惜靈站在院門口許久。
到丁蘇喊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姐姐,你怎麼了?」
丁惜靈搖頭:「沒事。」
吃過了飯,她拾起桌上的針線,準備出門做今天的活兒。
這些月來,她便是靠著這雙手活下來的。
但娘親在世時,教過她女紅。
平日裡刺繡,縫補衣裳,替街坊鄰里做些針線活。
以前這些東西不好賣。
畢竟尋常百姓家,哪裡捨得花錢買精細繡品。
可如今仙域之中,百姓日子越來越好,手裡也有了些余錢。
一些漂亮的繡帕,衣物,反倒比以前更受歡迎。
雖然賺不了大錢,但養活她和丁蘇,卻也足夠了。
想到這裡,丁惜靈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
她覺得有些奇怪。
明明她也是女子,可她一樣能掙錢,一樣能照顧弟弟。
而且,女孩也能讀書識字。
那為什么女子她就一定要依靠男子,一定得結婚不可?
一想到那些日子的場景,她覺得就這樣一個人過挺好。
「姐姐,」丁蘇開口:「你真的很厲害。」
「我?」丁惜靈疑惑,反問道。
丁蘇點頭:「以前村里人都說,姐姐帶著我,肯定活不下去,可是現在姐姐不但養活了我,還讓我去私塾讀書,比好多男人都厲害。」
「等我長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樣厲害,要賺很多很多錢,給姐姐蓋一棟大房子,每天吃好多好多的吃的!」
自己弟弟的話,像是在她心裡點亮了一盞燈。
比男人厲害?
不。
她不是想證明自己比男人厲害。
她只是突然想到。
如果自己可以。
那別的女孩為什麼不可以?
丁惜靈拿著針線,去了安置女子的院子。
這些都是白黎那日從山匪窩裡面救出來的,如今已經比剛來時好了許多。
因為仙域特殊的安排,她們倒是不缺吃喝,而且每日都能進入地獄,看著那些曾經害過她們的山匪受盡折磨。
那壓在心頭的恐懼,也變成了釋然。
至少,那些畜生付出了代價。
至少,她們還活著,能夠在這天堂般的地方安然度過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