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
吳自勉正在數錢。
銀錠被他一顆顆從匣中掏出,在桌上排開。
他的手指從光滑的錠面上滑過,發現手上出了汗,便隨手在衣袍上擦了擦,又去撈下一錠。
看著眼前這些白花花的銀子,他眼裡的貪婪怎麼也藏不住。
隨後,他開始數了起來。
「一、二、三,」
數著數著,他手指抖了一下。
白銀從指間滑落,在桌面上吧嗒吧嗒地跳著。
吳自勉連忙伸手按住,然後劃拉到一邊,接著數。
「二十七,二十八……」
聲音越數越悶,最後他卻是猛地一攥。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落進自己口袋裡的東西,都是銀子啊!
可是,明明我應該高興才對,可為什麼就是高興不起來!
吳自勉撐著桌案站起,繞到帳柱旁邊,伸手抓住了那根柱子,指節捏得死死的。
「張夢鯨死了。」
他又嘀咕著,滿是不可置信。
「他,怎麼就死了呢?」
當初剋扣行糧的時候,他可沒想過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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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些糧食而已。
底下那些軍士餓幾頓,也不至於出什麼大亂子。
「我當初要是少拿一些,」他說到一半,自己住了口,搖頭自說自話道,「少拿一些又能怎樣?那幫不是人的東西,還不是照樣跑?」
張夢鯨死了。
自己麾下又跑了那麼多兵。
這已經不是少幾斤糧食、少幾名軍士那麼簡單。
若有人追究,不,肯定會追究的,自己肯定完了。
要是朝廷追究下來,我該如何回答?
一個個念頭擠在腦子裡,讓吳自勉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這些蠢貨,跑什麼跑!」吳自勉咬著牙說,「少幾頓糧就能餓死你們不成,老子在邊鎮吃了多少年沙子,哪天沒缺過糧?就你們金貴!」
他唉聲嘆氣,一臉懊惱:「唉!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當初怎麼就沒忍住呢。」
吳自勉抓著帳柱,久久無言,隨後又看向了桌上的銀錢,踱了回去坐到了桌前,又從匣中拿了銀子。
銀子冰涼的觸感讓他鎮定了些。
「哎,怎麼就死了呢?」吳自勉再次喃喃道。
張夢鯨沒死,這些事情還有人替他壓著。
但現在那是想都別想了。
吳自勉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自己這次,似乎好像大概可能真的撈得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過頭了。
但如今錢已經拿了,人也已經跑了。
現在想收手,又哪裡還來得及?
吳自勉睜開眼睛,看著滿桌銀錢,眼神里貪婪與惶恐交織。
但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把銀子都攏到身前。
「辦法總會有的。」他有些肉痛,「只要這些銀子還在,用這些來打點上面,頂多多用一點,不會有事的。」
「數錢,先數錢,數完再說。」
「總能想出辦法。」
他聽見外面來了腳步聲,隔著牛皮帳子,聲音傳來:「大人,下官方才整理完糧冊,有事要報。」
吳自勉聽見了。
但他眼睛還盯著桌上的銀子,手指還在數。
外面的人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又試探著開口:「大人?」
吳自勉:「進來。」
帳簾掀開,一名負責軍中文書的文官走了進來。
他彎著腰行了一禮,目光垂著沒敢亂看。
可那滿桌的黃金碎銀,就那麼敞敞亮亮地攤著,就算不看,餘光也避不開。
「見過大人。」
「嗯,說吧,何事?」
就算人進來了,吳自勉也不帶搭理的,低著頭完全不帶藏,接著若無其事數錢。
「今日有幾筆軍功送來,已經整理妥當,還請大人過目。」
「軍功?」
吳自勉隨口應了一聲,連頭都懶得抬。
「放那兒吧。」
「其中有一筆,倒是有些特別。」
吳自勉漫不經心道:「喔,怎麼個特別法?」
「是一支甘肅勤王軍的把總帶人報上來的,說是途中遇到建奴騎兵追殺,差點全死,有一支咱們的人趕來相助,斬殺了數十的建奴騎兵。」
吳自勉眉頭微皺:「咱們的人,這幾日不是都在營中整頓嗎,怎麼還有人跑出去?」
「哪一營的,可知番號?」
「回大人,有番號。」
吳自勉隨口道:「念。」
文官報出番號。
「……」
吳自勉不數銀子了。
「把冊子給我。」
吳自勉一把接過文官遞過來的軍功冊。
又抽出軍籍冊,兩處一對。
沒錯,這個番號確實是自己麾下的隊伍。
但這支隊伍不是已經散了嗎?
之前一月來軍中那麼多人逃走,這一營的人馬也沒了蹤影。
可現在,他們的番號竟然出現在了軍功冊上。
吳自勉給整糊塗了。
「這幫東西跑了以後,竟然又聚起來了,這是鬧哪一出,圖什麼啊?」
但吳自勉還是不怎麼在意。
管他呢,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能頂一點,是一點。
這幫人自己又聚起來了,還知道去殺建奴,那就再好不過。
吳自勉隨手把軍功冊往案上一丟。
「既是我麾下的兵,立了功,自然算在我延綏軍頭上。」
吳自勉完成工作,開始數錢。
被無視的文官不惱,習慣了,他若無其事道:「關於這一支隊伍,還有些消息。」
「說。」
「這支隊伍,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建奴了,我們從其他勤王隊伍那裡聽到的消息,這些人沿途救過不少明軍。」
「據說殺了不少建奴小隊。」
吳自勉放下了銀子:「具體多少?」
「還在核實,不過,保守都有十來支斥候隊被救。」
「聽說他們殺了建奴之後,從不取首級。」
吳自勉愣住:「不取首級,那不是把軍功讓給別人嗎,那他們圖啥?」
「說是他們恨極了建奴,只想著殺建奴,軍功反倒不怎麼在意。」
吳自勉的眼角抽了一下,直接拍桌而起。
「他娘的,他們不要我要啊!」
剛才還覺得「能報一點是一點」。
但這支不知為何啥時候放養在外面的小隊,立下的軍功,似乎有點多啊!
這不是白送到嘴邊的東西嗎?
吳自勉語氣急切。
「去查,之前有哪幾支勤王軍見過他們。」
「一個一個找。」
「他們救過誰,殺過多少建奴,在哪兒殺的,什麼時候殺的,全給我記下來。」
「尤其是那些親眼見過的人,給我把話問明白。」
「這些軍功,一筆都不能漏,他們打的是建奴,掛的是延綏的旗號。」
「是我延綏的人立下的功勞,自然要算到我延綏軍頭上。」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他們自己要不要,那是他們的事,本官不能眼睜睜看著軍功白白浪費。」
「等把軍功都理清楚上報,再把這支隊伍給我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