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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絕別信

2026-02-03 19:10:21 作者: 浮雲本無意

  夜色漸深,堂屋的油燈芯跳動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娘收拾完廚房,又細心地給桂香洗漱完畢,帶著一身疲憊扶著腰回房歇息了。爹目送娘和桂香睡下,確認房門關好,才轉身對著大哥、二哥和興寶輕聲說道:「走,咱們去後院豆腐房說。」兄弟三個會意,默默跟上爹的腳步。後院的豆腐房平日裡少有人來,此刻格外清靜,正好適合說些私密又沉重的話。

  剛踏進豆腐房,興寶就立刻從懷裡掏出師兄們轉交的幾封信件——那信件被他小心翼翼地貼身藏著,疊得方方正正,連一點褶皺都沒有。他雙手捧著信件,快步走到爹面前遞了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爹,這是師兄們從上海前線帶回來的三封信,其中兩封是給外公和有才叔的。」爹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信件,指尖觸到那疊得整齊、還帶著興寶體溫的信紙時,指腹忍不住微微發顫。他找了個靠牆的木凳慢慢坐下,又抬手示意三個孩子圍到自己身邊來,才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其中一封寫著自家地址的信。借著微弱的油燈,爹眯起眼睛,一字一句仔細地讀了起來。大哥、二哥和興寶都緊緊湊在一旁,伸長了脖子,目光死死盯著信上的字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筆畫間帶著明顯的倉促與急促,顯然是在極其緊張的環境下寫就的,但字裡行間依舊能看出書寫人的認真與鄭重。眾人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著,心也跟著一點點揪緊,仿佛跟著信件回到了戰火紛飛的前線——原來舅舅所在的部隊進駐江灣的第二天,就收到了爹寄去的信。當時前線戰事吃緊,部隊裡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神經緊繃,對任何陌生的人和事都格外警惕。不少戰士看到這封來路不明的信,都立刻心生懷疑,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追問信的來歷,甚至有人已經伸手按在了腰間的槍上,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要不是小舅反應快,趕緊上前解釋,說寄信人是自己的姐夫,還曾在蔡鍔將軍手下當過兵,又急忙指著信末尾附著的對戰局的精準推測、詳細的戰場應對方法,以及清晰的收信地址是以前的江蘇駐地,恐怕小舅當場就要被當成泄露軍事機密的嫌疑人抓起來嚴加審訊!

  讓人驚喜的是,信里寫的那些應對方法,竟出奇地有效。尤其是對日軍迂迴包抄、火力壓制等進攻方式的細緻分析,簡直就是一場及時雨,讓原本對日軍戰術摸不著頭腦的戰士們豁然開朗。部隊指揮官當即決定照著信里的方法調整防禦策略,重新布置防線,果然大大減少了傷亡人數,守住了好幾處關鍵陣地。可遺憾的是,收到信時時間太過倉促,很多防禦工事根本來不及精心修建,戰士們只能一邊頂著日軍密集的炮火與敵人激戰,一邊爭分奪秒地挖戰壕、築掩體,不少戰士剛挖了幾下,就被炮彈擊中倒下。之前興寶和兄弟們一起琢磨出的燃燒瓶,在戰場上也派上了大用場,初期靠著燃燒瓶的突然襲擊,打了日軍一個措手不及,燒毀了他們不少輕型武器。但好景不長,後來日軍有了防備,專門配備了滅火器材,燃燒瓶的作用也就大打折扣了,即便如此,也總算給戰士們多添了一種應對手段,在關鍵時刻能起到牽製作用。

  信中還特意提到,爹在信里建議的移動炮台作戰方法,更是救了炮連所有人的性命——當時炮連因為火力強勁,被日軍當成了重點打擊目標,密集的炮火像雨點一樣落在炮連陣地,炮連傷亡慘重,眼看就要被團滅。危急關頭,炮連排長想起了信里提到的移動炮台戰術,當機立斷放棄固定陣地,指揮戰士們推著炮台靈活轉移,借著地形掩護不斷變換射擊位置,才勉強突出重圍,保住了炮連的有生力量。可也正因如此,負責指揮炮連的排長因為擅自調整作戰方案,違背了上級的部署,背了個不小的處分。看到這裡,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既有戰術被採納、救了戰士性命的欣慰,也有排長因堅持正確戰術而受罰的惋惜,還有對前線僵化指揮體系的無奈。

  越往後讀,信上的字跡越發凌亂潦草,筆畫都有些扭曲,甚至能清晰看到幾處被淚水暈開的模糊痕跡,顯然寫信人當時已是悲痛萬分。眾人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到了谷底,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只見信中寫道:「姐夫,我們回不去了。最後一次掩護前方大部隊戰士撤離時,我們排留下來斷後,用炮火死死隔斷了日軍的追擊,卻也因此被日本人的炮火牢牢盯上了。密集的炮彈在我們身邊不斷爆炸,泥土和碎石像雨點一樣砸下來,千鈞一髮之際,是班長拼盡全身力氣把我和有才推倒在戰壕里,我們才僥倖躲過一劫,可班長他……卻永遠留在了那裡。日軍的炮火實在太密集了,陣地被轟得面目全非,我們連給他收屍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炮火吞噬!」看到這裡,大哥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咯吱」的聲響,胸口劇烈起伏著;二哥的眼眶瞬間紅得像兔子一樣,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興寶也忍不住低下頭,鼻尖一陣發酸,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信里還特意提起了爹托人捎去的白藥,字裡行間滿是感激:「要不是你們捎來的白藥,我們可能這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當個毫無用處的廢人了。我跟有才身上的外傷不算重,最折磨人的是被炮火震出的內傷,胸口疼得厲害,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連喘氣都費勁。後來看到你們信上寫著,這白藥是用上好的三七配成的,有活血化瘀的功效,我又聽醫療隊的醫生說三七能治內傷,心裡就琢磨著,與其這樣躺在床上等死,不如大膽拼一把,就試著吃了一點。沒想到這白藥的效果真的很好,吃下去沒多久,胸口的疼痛感就減輕了不少。這幾天我跟有才都偷偷吃了些,內傷已經好了不少,現在都能下床慢慢活動了,也能幫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姐夫,經過這一次次生死考驗,親眼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我們也徹底想通了。我們不能退縮,也退無可退,如果我們不拼命抵抗,遲早有一天日本鬼子會打到湖南去,會打到咱們的家鄉,會殺害更多的鄉親,會毀掉我們的家園。戰場上已經躺下了那麼多兄弟,他們都是為了保衛國家、守護親人而犧牲的,要是我們也犧牲在這裡,請你們不用悲傷,我們炸死很多日本人至少已經夠本啦,還能跟兄弟們做個伴,不至於孤單。另外兩封信是我和有德提前寫好的遺言,麻煩姐夫幫忙收好,妥善保管。要是你們接到我們的陣亡通知,再把它們交出去,交給我們的家人。」他已經成為了真正的鐵血戰士,字裡行間里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視死如歸的堅定與對家鄉對親人的牽掛。

  信的最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寫滿了對家人的牽掛與思念,字裡行間滿是濃濃的眷戀與不舍:「姐夫,我好想你們,好想爹娘,想大哥,想姐姐,想珊珊,想大山,想延邦,想延國,想桂香,想興寶……我想念家裡的每一個人,想念家裡的熱飯菜,想念家裡安穩的日子。真希望這場戰爭能早點結束,真希望還能有跟大家再見之日!妻弟劉有明絕筆,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十六日。」落款的日期清晰可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淚,重重地砸在眾人的心上。

  信讀完了,豆腐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眾人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爹手裡緊緊攥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微微發紫,原本平整的信紙被捏得皺巴巴的,仿佛要被他捏碎一般。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情,可眾人還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悲痛。大哥和二哥紅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漬。興寶也緊緊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忍住哭聲,心裡卻像被一塊沉重的大石頭死死壓著,又悶又疼,滿是對舅舅的擔憂、牽掛與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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