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得寸進尺
2026-02-28 05:01:53
作者: 浮雲本無意
外公和爹並肩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一言不發地靜靜聽著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訴苦,臉上的神情也漸漸從平和轉為為難,兩道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滿是藏不住的不忍與無奈。他們在村里生活了一輩子,心裡都清楚,山上的日子確實比山下難過太多——山上的土地貧瘠不堪,土層薄得能看見底下的碎石子,又沒有便利的水源可以灌溉,即便鄉親們起早貪黑、拼盡全力耕種,灑下再多汗水,每年的收成也遠不及山下田地的一半。若是遇上乾旱或是暴雨,更是顆粒無收,鄉親們走投無路之下,也只能去山裡的小煤窯挖煤換口飯吃,可這年頭礦難頻發,窯塌人亡的事時有發生,村里不少家庭都因為挖煤失去了家裡的主要勞動力,日子過得愈發艱難。可小學堂的事,他們是真的無能為力,當初大哥辦小學堂時,礙於精力有限,收的人本來就少,而且如今大哥已經定下明年開春就要去雙峰書院進學的事,等大哥一走,沒人授課,小學堂自然也沒法再繼續辦下去了,這件事,他們縱使心裡同情,也實在沒法滿足鄉親們的訴求。可這些山上的鄉親態度十分堅決,一個個眼神懇切,攥著衣角的手都透著急切,說什麼也要在育種基地里塞幾個人進來幫忙做事,哪怕只是打打下手、干點挑水除草的粗活也願意,無論外公和爹怎麼耐心解釋其中的難處,他們都不肯輕易罷休,一個個固執地站在原地,執意要等到一個明確的答覆才肯轉身離開。
外公、爹還有聞訊趕來的附近幾位鄰居,圍著他們幾人反覆商議。其實眾人心裡都有疙瘩,育種基地剛開荒那會,條件艱苦、前途未卜,不見他們有一人下山來幫忙;如今剛見一點成績,就急著往裡面塞人,換做是誰都不會心甘情願。山上的鄉親們也自知理虧,不敢強爭,只是一個勁地說好話、訴苦衷,語氣里滿是懇求。這時,聞訊趕來的王老從中調和,提出按育種基地成立時定下的規矩,原本只收剛滿六歲的孩子,考慮到他們在山上生活,年齡太小下山不安全,可破例加上一歲,收七歲的孩子。但鄉親們不放心自家孩子單獨下山,執意要讓年齡大的孩子帶著一同來。雙方好說歹說、扯了大半天,最終才達成一致:同意四個山頭,每個山頭安排兩個名額,這些孩子只能按六歲孩子的標準參與分工、領取地里收成,讓他們過完年就下山,到育種基地幫忙做事。至於合作種水稻的事,外公也如實跟他們說了難處,眼下育種基地規模還小,人力物力有限,只能先照料好現有的實驗田,等以後規模擴大、條件成熟了,定然不會忘了他們這些山上的鄉親。聽到這話,眾人才漸漸平息了情緒,不再糾纏,臉上也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神色。
臨走時,爹看著他們疲憊又窘迫的模樣,臉上滿是風霜,身上的衣裳也打了不少補丁,心裡實在不忍,便開口說道:「各位鄉親,育種基地里現在還有不少今年種的大白菜,還有接下來要收的白菜芯,你們要是需要,都可以便宜賣給你們。要是實在沒錢,欠著也行,只是得有保人作證,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鄉親,萬萬不能真讓人餓肚子。」這些鄉親早就眼饞伙鋪靠牆堆放的那些飽滿鮮嫩的大白菜了,聞言都十分感激,連連向爹道謝,沒帶錢的,也連忙找相熟的鄉親借了錢,各自挑了一個最大最鮮的大白菜,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生怕碰壞了。
這一通忙活下來,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還好這些鄉親來的時候,都特意帶了火把,火光搖曳著照亮了腳下的路;再加上今日是十七,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清輝灑在崎嶇的山路上,亮堂堂的,也不怕他們走夜路出危險。看著他們結伴離去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外公和爹對視一眼,都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期許,只盼著明年稻種培育成功,能讓鄉親們都多打些糧食,日子能過得寬裕、安穩一些。
次日,停了幾日的小課堂又開課了。只是還沒到上課時間,興寶一家正圍坐在桌邊吃早飯,院門口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四個大人就帶著八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外加四個七歲的小孩,浩浩蕩蕩地來到了伙鋪門口,把不大的門口堵得滿滿當當。
看著面前這群人,爹放下手中的碗筷,臉上露出幾分疑惑,開口問道:「不是說好了開春才過來的嗎?怎麼今日就來了,你們這是怕我們說話不算數,反悔不成?」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卻也藏著一絲不解,畢竟昨日才剛敲定好規矩,今日就提前上門,實在有些突兀。
「哪裡哪裡,大偉你這話就見外了!」帶頭的是呂家嶺的大叔,他被爹問得臉頰一紅,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有些侷促,雙手也有些無處安放,「你宋大偉的話,在村里那是一口唾沫一顆釘,誰不知道啊?只是,只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臉漲得通紅,終究還是沒好意思把話說出口,急得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這時,站在一旁的楊家沖大叔連忙上前解圍,他臉上堆著溫和的笑意,語氣誠懇地說道:「大偉,你別多心,是這麼回事。我們回去後打聽了一下,知道你們育種基地里做事,是要記錄莊稼長勢、清點收成的,可你看看我們帶來的這些孩子,大字都不識一個,更別說提筆寫字、記帳目了。所以我們商量著,趁現在地里還沒活計,天冷也閒不住,就讓他們提前過來,先跟著延邦學學認字、寫寫簡單的字,等開春正式上工了,也能幫上忙,不至於什麼都不懂、拖你們的後腿啊。」
這位楊家沖的大叔,興寶認得,是師父沒出五服的侄子,平日裡他去山裡找師父學醫、送東西時,經常能見到,也算沾著點親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