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沒有白日裡那副粗布荊釵的普通模樣,而是現出了原本相貌。
只見這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青絲如瀑,垂至腰間,一身素白衣裙,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仿佛月宮仙子,不染纖塵。
來人正是瑤姬,其實玉帝剛一降臨,她便醒了,畢竟她也有天仙修為。
她緩步走來,目光平靜地落在寧辰面上,並未說話。
她來到楊戩身邊,彎腰將三歲孩童抱起,摟在懷中。
楊戩見到母親,頓時安下心來,小手摟住她脖子,乖巧地伏在她肩頭,回頭沖寧辰吐出舌頭。
「壞哥哥,哥哥壞!」
寧辰頓時哭笑不得。
楊戩,你夠了啊!
瑤姬輕輕拍著楊戩的背,目光卻未離開寧辰。
她凝視他片刻,緩緩開口。
「其實自你出生後,我便知道,你定不是蛟兒,你到底是誰?」 寧辰心頭一震。
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極好。
從出生到如今,他扮演楊蛟,已然入戲。
可面前這位瑤姬仙子,雖看似溫柔單純,卻畢竟是玉帝胞妹,天庭貴女,心思細膩遠非尋常女子可比。
或許,從很早以前,她便已察覺出異樣,只是一直未曾說破罷了。
寧辰沉默片刻,終於不再隱瞞。
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來自後世,身入心魔劫之事,以及那桃山慘劇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他說起十烏大陣,說起楊天佑被活活烤成石人,說起瑤姬抱著楊天佑化為同心石,神魂俱滅。
說起楊戩帶著楊嬋逃出生天,拜師玉鼎真人,習得八九玄功,最終在封神之戰名聲顯赫,後又斬十烏,報血仇的往事。
夜色中,寧辰的聲音平靜低沉,絲毫沒有六歲孩童的稚嫩,仿佛是一位老道說書先生。
寧辰講述著即將發生的血色明天,林中一時靜極,唯有夜風吹過竹梢,發出簌簌聲響。
瑤姬聽完,沉默許久。 月光落在她臉上,看不清悲喜,只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泛著細碎雪光。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似在說自己的生死。
「你是說,我和天佑身死桃山,而戩兒和嬋兒活著逃出去了,戩兒還成了,三界赫赫有名的無雙戰神?」
寧辰點了點頭。
「如今道德天尊以莫大法力,欲要復活仙子,只需渡過此心魔劫,您便能重返人間,小子冒昧,懇請仙子不妨,先隨玉帝返回天庭,待日後尋得機會,再設法下界與楊……與楊天佑團聚便是!」
瑤姬聽了,沉默良久。
夜風拂過她鬢邊髮絲,她抬手將其攏到耳後,動作輕柔而從容。
「天庭那地方,每日裡空守閨房,宮規如鐵,天條似鎖,便是抬頭看一眼下界雲海,也要被人說不合儀態,我是這輩子,都不會回去了。」
瑤姬淡淡道。
寧辰聽了,頓時一怔。
「仙子您!!!」
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冥頑不靈? 瑤姬搖頭道。
「即便我能藉機復活,天佑他只是一介凡人,他又如何能活?」
寧辰啞然,瑤姬仙子,身具天家血脈,身死之時,才能勉強保留一絲真靈不滅。
但楊天佑呢,只是一介凡人,在十烏大陣之中,萬無倖免之理。
瑤姬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了答案,她淡淡道。
「與天佑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開開心心。」
瑤姬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笑意,那目光透過歲月的煙塵,回憶起了曾經的一切。
「你轉生為蛟兒,與我住了這麼些年,當已知曉我的性子,你便該明白我的選擇,若是只有三日可活,那便讓這三日,過得更歡喜些!」
寧辰啞口無言。
瑤姬低頭,愛憐地摸了摸楊戩的腦袋,輕聲道。
「我豈能拋棄天佑,獨自去求生路,若要我以捨棄至親為代價,換來苟活一命,那這命不要也罷。」
她說這話時神色輕柔,沒有半分決絕之態,仿佛只是在說今日夜風甚涼這般尋常事。 然而正是這種輕描淡寫的口吻,讓寧辰心中愈發沉重。
「可是,這楊天佑,只是心魔所化,並非真人!」
「哦,你確定?」
瑤姬笑著淡淡道,她歪頭看向寧辰,神態竟有幾分可愛。
「可我卻覺得,他就是天佑,當年桃山,他的神魂與我糾纏,一同延續至今!」
寧辰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卻聽瑤姬道。
「夜深了,回去吧,你弟......戩兒還小,經不起夜露!」
說完,她抱著楊戩,轉身往屋中走去,步伐從容,姿態閒適,仿佛方才談論的,不過是旁人故事。
寧辰站在原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捂住臉,長嘆一聲。
瑤姬仙子這脾氣,比楊戩還倔啊!
楊戩再不濟,還能跟他講道理,就算講不通,大不了打一頓便是。
可這位瑤姬仙子,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心中認定了一件事,便是三界至尊親至,那也是白搭。 寧辰心中也曾閃過一個念頭。
「何不將她強行擄回天庭,日後再找機會幫她偷溜出來?」
然而這個念頭,只在他心中轉了一圈,便被他打消了。
不行。
回返天庭容易,再想出來,那可就是千難萬難了。
瑤姬身份特殊,乃玉帝胞妹,一旦歸位,不知要有多少仙神,日夜輪值盯著她。
到那時,全天下仙神的眼睛都盯著瑤池宮門,她便是插了翅膀,也飛不出那九重天闕。
若真回了天庭,從此怕就是生死兩隔,再難相見。
而且,以瑤姬的剛烈性子,若是他動手擄人,怕是會做出什麼過激之事,也不好說。
寧辰待到天色方明,才返回家中,楊天佑正與瑤姬坐在桌前說話。
鬧騰了一夜,楊戩已經重新睡下。
楊嬋也在搖籃中,睡得正香。 楊天佑不知說了什麼,瑤姬掩嘴輕笑,眼中滿是溫柔繾綣,一家人其樂融融。
寧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十分多餘。
他在這心魔世界中,是個寄居的靈魂。
楊天佑不是他的父親,瑤姬只是他借來母親身份的仙子,楊戩更是一個沉溺於心魔劫中不願醒來的故人。
他站在這個家的邊緣,像個外人,看著不屬於自己的溫情。
他默默走到角落,坐下,將頭埋在膝蓋里,一言不發生著悶氣。
瑤姬餘光瞥見他的動靜,轉頭看了一眼。
她什麼都沒說,起身走到灶台邊,將一直溫在鍋中的雞湯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雞湯冒著氤氳熱氣,金黃的油花在湯麵上輕輕晃動,幾顆紅棗與枸杞漂浮其間。
寧辰抬頭看她。
瑤姬沒有問他在氣什麼,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她只將湯碗放在他手中,認真看著他,聲音柔和。 「別管以後如何,此時此刻,你就是我的蛟兒!」
寧辰端著那碗湯,微微怔住。
他低頭看著碗中映出的自己面容,那是楊蛟的臉。
那是楊天佑和瑤姬長子楊蛟的臉,六年的朝夕相處,早已讓他,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