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一日寧辰點撥葛玄完畢。
葛玄依言閉目靜坐,初時呼吸尚促,面上皺紋深深,如老樹盤根。
然不過半個時辰,他眉宇間便漸漸舒展開來,氣息也由濁轉清,由急轉緩。
至天明時分,靜室之中隱隱有霞光透出窗欞,映得滿院草木皆染上一層淡金。
寧辰盤坐於院中涼亭之中,感應著室內氣息層層拔高,如江河解凍,如春潮暗涌,不覺微微頷首。
他心中暗贊。
這葛玄果真是天縱奇才。
當年在邙山收他為徒之時,不過總角少年,如今修行數十載,竟能在人間界這般靈氣稀薄之地,將道基打磨得如此堅實。
他所缺者,不過是一層窗戶紙耳,數十年無人點破,便卡在成仙門前不得寸進。
如今靈台一朝澄澈,那積蓄多年的法力便如洪水決堤,奔涌而出。
不愧是日後註定要,位列四大天師的人物。
護法之餘,寧辰並未忘卻正事,他尋著禁制氣息,繞至觀後靈草藥園。
寧辰細細感應,只見一株細芽剛剛破土,嫩綠中透著淡白,不過寸許來高,在風中微微打顫。
那氣息,正是楊天佑轉世之身。
寧辰蹲下身,仔細看了半晌,伸出手指,卻又停在半空。
這嫩芽根須未牢,魂魄未凝,若貿然施法催長,或想將其拔出移栽,反倒害了它性命。
寧辰縮回手,尋來幾塊碎石,在嫩芽周遭松松圍了一圈,又引一縷山泉,細細滴濕泥土。
末了寧辰直起身,低聲道。
「楊哥,你且在此耐住寂寞,待你長成,我再設法來接你!」
自此,靈寶觀上空異象頻現。
有時晨光中浮起一道紫霞,經久不散,有時黃昏裏白鶴自雲端掠過,繞觀三匝方才離去。
山間走獸飛禽似有感應,常聚在觀外圍觀,卻不驚不擾。
看門道童年歲尚小,頗覺稀奇,隔一陣便跑來回稟。
「師祖,師祖!外頭來了好多大人物,有穿紅袍的,有穿紫袍的,前前後後跟了幾十號人,都跪在門外呢!」
寧辰頭也不抬,只淡淡道。
「一律不見。」
道童撓撓頭。
「可他們都是這洛陽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從許昌來的大人物……」
「便是那晉朝皇帝來了,也不見......」
寧辰語氣平平,但言語中,滿是不可質疑之情。
道童見自家師祖發話了,也只得吐了吐舌頭,跑出去傳話。
如此過了兩日,山門外聚集的人非但未散,反倒越來越多。
這一日,忽有一乘華貴馬車停在山腳,下來一位官員,他身著紫蟒袍,腰懸金魚袋,氣度儼然,乃當朝炙手可熱的高官重臣。
他不屑於與那些士子同跪,逕自帶了兩名隨從,大步登上山道,直叩觀門。
童子攔他不住,慌忙來報寧辰。
寧辰正蹲在屋後看那株嫩芽,聞報也不回頭,隨手摘下一片草葉,輕輕一吹。
那草葉飄飄蕩蕩飛向山門,落地時化作一道翠色屏障,那官員一腳踏上,只覺眼前天地旋轉,再定睛看時,竟已站在山腳之下。
他衣冠倒還整齊,只是兩腳沾滿泥濘。
他抬頭望去,那道觀依舊在雲霧深處,遠遠傳來童子笑聲。
「官人,我家師祖說了,官人貴體,不宜登山,請回罷!」
那官員面色一陣青一陣紅,低頭一看,腰間金魚袋竟不見了。
他正待發作,卻見那金魚袋,不知何時已掛在山道旁一棵枯枝上,晃晃悠悠。
他伸手去取,那枯枝卻憑空長高了三尺,恰讓他夠之不著。
官員氣得跺腳,又無可奈何,只得灰溜溜下山。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江湖中頓時傳為奇談。
有人說靈寶觀仙師有撒豆成兵之能,有人說仙師一念可移山填海。
前來求見者愈發恭敬,跪在門外不敢抬頭。
更有那好事者,將靈寶觀門前種種異象編成歌謠,傳遍洛陽城。
然而葛玄閉關,寧辰也始終未出,任由這些人如何呱噪,未能一見真仙面目。
七日轉瞬即至。
這一日傍晚,殘陽如血,把靈寶觀的青瓦染上一層暗紅。
靜室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葛玄緩緩走出。
他比七日前更瘦了幾分,顴骨高高凸起,青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但一雙眼卻格外清亮,如深潭映月,澄澈見底。
他行至院中,對著在涼亭中盤坐的寧辰,整肅衣冠,深深一拜。
寧辰並未抬眼看他,只是淡淡道。
「如何?」
葛玄苦笑道。
「弟子愚鈍,七日之中,雖承師父點撥,窺見大道一線光明,然那光明轉瞬即逝,弟子法力雖漲,元神卻始終未能脫殼,今夜子時,便是弟子大限之期,弟子特來與師父道別,此生能聞大道,已是莫大造化,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說這話時,聲音平靜,眼中卻帶著一絲隱忍的遺憾。
晚風吹過院中老槐,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嘆息一位仙師即將隕落。
寧辰望著他,心中卻泛起一絲蹊蹺。
不對吧,按他前世所知,這葛玄理應應劫登仙,位列四大天師,怎會止步於此?
他眉頭微皺,思索片刻,目光不由得穿過漸暗的天色,落向三十三重天兜率宮方向。
雲霧深處,似有一道目光正隔空望來,眼神中意味頗為深長。
寧辰心頭一凜,瞬間瞭然。
原是老君算到葛玄大限將至,不願這記名弟子就此身死道消,故暗中撥弄天機,借尋楊天佑轉世一事,將他引領至此。
老君之意再明白不過。
瞧瞧你替我尋的這個傳人,修煉一世,連成仙的門檻都邁不過去,你教的好徒弟,你倒是負責到底了啊!
寧辰一念及此,不禁苦笑。
這老君,當真是算無遺策。
把他引到此處,一來尋楊天佑轉世,二來救葛玄性命,三來還要他盡當年傳道受業之責。
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
葛玄身為老君丹道傳人,若是不能成仙,傳揚出去,被那兩位天尊知曉,難免會嘲笑他一番。
寧辰低頭沉吟,忽又想起老君當年傳他《太清內丹經》時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心間猛地一亮。
是了!
老君要他救葛玄,卻不要他取巧。
若是老君就要葛玄成仙,直接賜下蟠桃金丹,立時便能助這葛玄登仙。
但那樣得來的道果,終究是空中樓閣,非葛玄自己所築。
老君之意,怕是要他以丹道之法,點撥葛玄自行開爐,借丹力衝破那最後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