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辰想通此節,不覺淡淡一笑。
他站起身,負手立於院中,望著天邊最後一縷殘光沉入山際。
月色升起來,清輝如水,灑在他身上,將他衣袂照得素白。
他略作沉吟,忽而開口吟道。
「大藥修之有易難,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積行修陰德,動有群魔作孽緣!」
寧辰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朗,在夜色中傳出老遠。
葛玄正跪在身後,聞言身形一顫,猛然抬頭。
師尊突然吟的這詩,是何深意?
寧辰並未回頭,只淡淡道。
「你只道大限將至,是命數如此,可當年我傳你的太清內丹經中亦有言,一顆金丹吞入腹,我命在我不在天!」
「你修行數十載,法力已足,悟性已開,只差那最後一步引藥力沖關,你手中既有我,當年傳你的《太清內丹經》,何不趁這大限之前,自開一爐,已度這天人之劫!」
葛玄聽寧辰這麼說,眼前越來越亮,這些年他丹道一途並未落下,只是值此性命攸關之際,哪有心思再開爐煉丹。
聽師尊的意思,竟是要他以丹道突破這天人之礙?
寧辰見他領悟,笑著點頭道。
「天地之大,焉知那一粒金丹入腹,不能將這大限二字,改作大道二字?」
葛玄怔在當場,半晌,他忽然伏地叩首,聲音帶了幾分顫抖。
「弟子……弟子多謝師父點撥,只是……只是那丹道,弟子雖略知皮毛,卻從未親手煉過成仙之丹,這大限之夜將至,倉促開爐,來得及麼?」
寧辰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來得及,你只管去煉,那黑白無常來了,也得與為師幾分薄面!」
葛玄得了寧辰點撥,心中那一點靈光愈發明亮。
他沒有絲毫懷疑,連忙恭恭敬敬朝寧辰一拜,便轉身回靜室去了。
他翻箱倒櫃,將這些年積攢的藥材一一取出,紫河車、赤石脂、硃砂、雄黃、雲母、空青,凡《太清內丹經》所載合用之品,盡數擺在案頭。
隨後他又抱來一座三足小鼎,仔細擦拭乾淨,開始按方配藥。
小道童躲在門後偷看,眼皮子翻到了天上。
他心中暗自嘀咕。
這也不知打哪冒出來的野道士,看著年紀輕輕,比我大不了幾歲,怎地就敢充我師祖?
還說什麼黑白無常來了,也得給他幾分薄面,真是好大的牛皮!
我家師父修行數十載,尚且不敢說這等狂話,你倒口氣不小。
他越想越覺得可笑,撇了撇嘴,回自己屋中歇息去了。
寧辰立在院中,如何不知那童子在背後翻白眼說閒話?
只是他懶得計較。
他此行只渡葛玄一人,那童子有眼不識泰山,日後自有他的緣法,自己何必與一頑童置氣。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影子拉得長長,他闔目凝神,靜靜等待。
是夜子時,天邊忽然飄來一縷陰雲,月色轉暗。
山風陡然變得冷冽,裹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卷過庭院,吹得檐角銅鈴叮噹作響。
寧辰睜開眼,但見觀門外兩團黑影由遠及近,漸漸凝成身形,高帽長袍,一個慘白如紙,一個漆黑如炭,正是幽冥地府,專門負責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
二人正要跨入觀門,忽然同時瞥見院中那道青衫身影。
白無常腳步一頓,黑無常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兩鬼對視一眼,臉上皆露出為難之色。
他們如何不識得此人?
這位爺,當年不過一介凡魂,便能請動太清聖人出手,訛得秦廣王向他們攤下天價債務,至今未還完。
成仙不過百年,如今便已經官居四品北使,更是玉帝跟前紅人,莫說是他們小小的陰差,便是十殿閻羅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喚一聲寧北使。
僵持片刻,白無常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拱手陪笑道。
「小神見過寧北使,不知北使大人夜臨此觀,可是有何公務,小神竟在此處,巧遇北使,實乃我等之幸,只是,若北使無甚要事,我等便先行辦差了……」
他話說得客氣,心中卻暗暗叫苦。
看寧辰這架勢,今日之事,他們二人怕是辦不順利了。
寧辰見了二人這副模樣,倒覺好笑。
他負手而立,淡淡道。
「二位陰神請了,你等要拘魂之人,名喚葛玄,乃是我當年替老.........」
寧辰說到這裡,突然天空憑空響起一聲炸雷。
他心生預兆,知道是老君不願說出這層關係,於是咳嗽一聲,換了說法。
「裡面這位葛玄,也算是我熟人,今日特候於此,是想向二位討個人情,通融則個。」
黑白無常面面相覷,臉上苦色更濃。
過了半晌,黑無常咬牙道。
「非是下官不肯給北使面子,只是這葛玄時辰已到,生死簿上記得明白,今夜子時三刻,正是他魂魄歸陰之時。若耽誤了時辰,上面怪罪下來,我二人實在擔待不起……北使若只是想與他說幾句臨別之話,那使得,若要我等就此放行,容他躲過勾魂時辰,這,這……」
白無常也接話道。
「北使大人,您高高在上,不知我等底下人辦差的難處,待我等回稟閻君,倒了霉也好,受了罰也好,總有上頭做主。可若因我等擅自通融,誤了天地秩序,那罪名,我等便是再當一萬年差,也贖不起啊!還請北使高抬貴手,莫要為難小仙了。」
寧辰見二人說得懇切,倒也不惱,只管笑道。
「二位所慮,無非是職司所系罷了。既是如此,你等也不須徇私,只消回報秦廣王,說寧某此間有事,著實不想讓那葛玄魂魄此時便離體,若閻君問起,有什麼干係,由寧某一力承當便了。」
黑白無常見寧辰話說得如此篤定,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好處。
他們焉敢真的動手在寧辰面前強行拘魂?
當年那一遭教訓,至今想起仍覺心肝發顫。
兩陰差又對視一眼,只得拱手告辭,返歸地府去了。
幽冥深處,森羅寶殿,油燈幽幽,鬼火熒熒。
秦廣王正伏案批閱公文,聞得黑白無常報稟,手中硃筆微微一滯。
「又是那寧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