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放下筆,長長嘆了口氣,在殿中踱了幾步。
「這位寧北使,官居四品,手眼通天,又與太清聖人、靈寶天尊俱有淵源,你奈他何?若是尋常仙神,本王一道法旨便能彈壓,可他寧辰,是玉帝面前大紅人,稍有差池,怕不是反遭其咎……這如何是好?」
黑白無常低頭不語,冷汗涔涔。
半晌,秦廣王停下腳步,咬牙道。
「也罷!此事本王不便出面,你二人,可持本王手諭,去請輪轉王來,就說有要事相商,請他來此一趟。」
黑白無常領命而去。不多時,十殿閻羅中那位以剛正不阿、鐵面無私聞名的輪轉王,大步走入森羅殿中。
他生得面色赤紅,眼若銅鈴,須髯如戟,不怒自威。
聽秦廣王將來龍去脈一說,輪轉王頓時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燭台亂跳。
「豈有此理!陰陽有序,生死有時,天地之間自有章法,他寧辰縱是一品大員,又怎能阻撓陰司勾魂、阻礙輪迴?若人人效仿他,這天下豈非要大亂?!」
他轉向秦廣王,拱手道。
「秦廣王但放寬心,此事交由小弟便是,我這便上達天聽,面呈玉帝,參他一本!便是他位高權重,也要看這天地規矩應不應許!」
說罷,轉輪王一甩袍袖,轉身大步出了殿門,逕往南天門而去。
夜風穿過幽冥,捲起殿前幾片紙灰,打著旋兒飄向遠處。
而靈寶觀中,那一爐丹火,正悄悄燃起。
卻說那輪轉王義憤填膺,一甩袍袖,大步出了森羅殿,駕起陰風,逕往南天門而去。
他腳底黑雲翻湧,穿過幽冥血海,掠過奈何橋,不多時便見南天門巍峨聳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
天門兩側,增長天王與多聞天王各持兵器肅立,見輪轉王滿面怒色而來,也覺詫異,卻不敢多問,躬身讓路。
輪轉王直入凌霄寶殿,殿內仙霧繚繞,玉帝端坐九龍御座之上,正批閱奏章。
他見輪轉王入殿,玉帝微微抬眼,冕旒上的珠玉輕晃,聲音不咸不淡。
「輪轉王不在幽冥理事,今日怎得閒來見朕?」
輪轉王整了整袍袖,跪伏於地,聲如洪鐘。
「陛下!臣今日冒昧上殿,實有一事,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那寧辰寧北使,目無法度,竟阻撓陰司勾魂,強留陽壽已盡之人!」
「那靈寶觀中老道葛玄,生死簿上籍錄分明,今夜子時三刻便當歸陰,可那寧辰竟守在觀外,驅退黑白無常,不許索魂!陰陽有序,生死有時,此乃天地立規之本,若人人如他這般,仗著陛下恩寵,任意阻撓幽冥辦事,三界豈非要大亂?臣請陛下聖裁,嚴懲此獠,以正天綱!」
玉帝聽完,面上喜怒不形於色,只是額頭青筋跳了幾跳。
轉輪王,你這話說的,什麼叫,寧辰仗著我的恩寵?
你什麼時候見我寵他了。
這寧辰登仙以後,辦的事,樁樁件件,無不符合朕的心意。
他不費天庭一兵一卒,平定北俱蘆洲戰亂之勢。
他更在前幾日,將朕的妹妹,逆轉生死,與朕在心魔劫中,結下親情......
如此能幹之人,朕的好大外甥。
到你們嘴裡,就成了朕的寵臣?
你要能做到,朕封你為一品大員,地府統領!
玉帝心中雖有氣,但他畢竟是三界共主,早就練得喜怒不形於色。
他只是伸手揮了揮,殿中侍立的仙娥力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沉重殿門緩緩合攏。
空曠大殿中,只剩玉帝與輪轉王君臣二人。
玉帝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不怒自威。
「輪轉王心繫社稷,是朕肱股之臣,朕素來深知,只是……朕且問你,那寧辰辦事,從來有法有度,從不曾無的放矢,他今日阻你勾魂,你可知他此舉,背後有何深意?」
輪轉王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生性剛直,心思都寫在臉上,此刻眉頭緊皺,瓮聲道。
「陛下,法不可徇私,情不可枉法!臣只知那葛玄壽數已盡,合當歸陰,卻不知還有什麼深意可言,那寧辰為凡間一個修士,便罔顧天地法度,今日若縱容了他,明日是否連幽冥輪迴,也要聽他號令,臣,今日定要參他這一本,還請陛下明察!」
玉帝見他如此冥頑不靈,心頭火起。
他放下手中玉冊,冷冷看向殿中跪著的輪轉王。
良久,方才壓著怒意道。
「輪轉王,你道那葛玄是誰的弟子?」
輪轉王聽了玉帝此言,一時語塞,他眉頭擰成川字。
玉帝見他仍是一副冥頑不靈的模樣,也不再多言,只冷冷道。
「朕不與你多說,你自去辦你的差,朕不多加干涉,你若能拘了那葛玄的魂,是你地府的本領。」
玉帝這句話說得不咸不淡,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輪轉王雖性子剛直,卻也不是傻子,他聽出這話裡有話,但此時此刻,他騎虎難下,總不能當著玉帝的面認慫。
他只得叩首謝恩,退出殿外,駕起陰風,返回幽冥。
再說這地府,雖說名義上歸屬天庭管轄,實則內部極為複雜。
早在上古時期,祖巫后土娘娘心懷大慈悲,以身化六道輪迴,地府由此成形。
後來西方地藏王菩薩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宏願,入主幽冥,於陰山背後翠雲宮駐錫渡鬼,自此佛門在地府有了根基。
待到封神之戰後,天庭正式冊封十殿閻王,又在地府設下各司各殿,統轄陰陽。
三股力量,交織盤結,各有權柄,互有牽制。
正如老話說的,婆婆多了,小媳婦也難做。
地府上頭有佛、道、天庭三方向軛,地府辦事,許多時候須得權衡各方臉面,左右逢源。
十殿閻羅之中,便有幾位分別隸屬不同派系。
輪轉王這一脈,便是地藏王菩薩擁護者,平日行事,多以佛門好生之德為念。
輪轉王出了南天門,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
玉帝那句話,雖說不加干涉,實則已經表明了態度。
他若真去拘魂,出了事,自己兜著。
可這口惡氣,如何咽得下?
他回到幽冥,也不急著去靈寶觀拿人,先駕雲直奔陰山背後翠雲宮去也。
翠雲宮前,幾株婆羅寶樹枝葉婆娑,白玉沙礫鋪地,與幽冥其他地方的晦暗陰冷大不相同。
此處佛光盈盈,檀香隱隱,倒仿佛一處極樂淨土。
輪轉王落在宮前,平復了一下心緒,整了整袍冠,肅容步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