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儲山之子、九煉已成、「溪底魚」的變化(五千七百字)
初日按時而至,蓮屋塢內滿野綠荷在陽光下舒展著身姿。
本就柔和的光線,經過翠綠色荷葉的反射,不僅帶上了絲絲綠意,映入眼帘亦滿是靜謐與安寧。
只是與往日的熱鬧相比,如今的蓮屋塢少了幾分喧鬧。
行走在綠荷上的人群不多,依舊有貨郎挑擔叫賣、商販正常出攤,唯獨每個人的腳步都快了許多,頗有幾分行色匆匆的急切,似是不願在外久留。
黑米鎮所在的荷葉上,諸多雜亂屋舍間,漢子們難得沒有出工,而是三三兩兩蹲在了家門口,懶洋洋曬著太陽。
這並非是黑米鎮如今的生活蒸蒸日上,連帶鎮中的鎮民們也不用在外出做工,而是因著蓮屋塢人口的大量流逝,黑米鎮漢子們連雜活也找不到了,只能待在家中晃悠。
方士賭局真相的散布,禍及的不僅是上層方士財源,就連整個蓮屋塢從上至下都有了不少影響。
仿佛短短數日時間內,蓮屋塢就從一個年輕體壯的精壯漢子,成為了行將就木的垂垂老者。
盡顯死相。
日至中午,不知是何家散出了炊煙,接二連三的炊煙從各家各戶散出,淡淡煙霧將整個黑米鎮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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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一道身影隨炊煙而至,給黑米鎮帶來了好消息。
「盧家的人已經不再關注通緝令了,付家那邊也傳下了『細腰郎君』的口信,說是接下去方士們的留人舉措也將實行,那些方士家族都要好好割肉一番,施以重利給下頭的人。
咱們黑米鎮剛好可以乘這東風,在蓮屋塢購下屬地產業,不用住在別家的蓮葉上,徹底擁有咱鎮子自己的地盤!」
魏枕戈喜笑顏開,一屁股坐定在屋中,猛猛給自己灌了幾口茶水,說出的消息讓屋中眾人為之一喜。
不待屋中的珍夫人等眾高興,屋外響起了敲門聲。
門扉打開,剛走入屋中的珍慧皺著秀眉,好似被什麼消息驚住了心神,直到珍夫人輕哼出聲後,珍慧這才回過神來,盈盈行過一禮,紅唇微啟道:
「鎮守,鎮子外頭有人求見,是...儲家的人......」
「儲家的人?算一算咱們鎮子的租金也到時候了,應該是來收租的。」
老邁的秋鎮守思索一番,扭頭看向了珍夫人。
自從上了水澤後,秋鎮守老的愈發厲害,原本健壯的身子都佝僂了許多,如今的黑米鎮,基本大部分事宜都交給了珍夫人操心
「既如此,那就先出去看看吧,今時不同往日,儲家全人基本都死在了水下,若是儲家覺得咱們鎮子少了肅兒就不成氣候的話......」
珍夫人眼波流轉,看向一直坐在角落的牛大財。
牛大財微微一笑,抱著懷中的薛道真站起身子,先一步出了屋子。
出門在鎮中拐道兩回,牛大財便從黑米鎮留給牛家的屋子中請出了其妻趙雪,也正是附近勢力中,唯一倖存下的九煉異人。
當牛大財領著目前周邊蓮葉上,最高的一位戰力來到黑米鎮邊緣時,卻沒有見到想像中的劍拔弩張,氣氛反而透著絲絲詭異。
「小子儲閻,乃為儲家新任家主,見過黑米鎮的諸位叔伯。」
一個年歲不過十四、五上下,膚色偏黑的和善少年,著一身粗麻短衫,端正的朝著黑米鎮眾人行禮。
這少年面上帶著善意,身後沒有其餘的儲家之人,孤零零在站原地,雖衣著不見半分氣度,看著更似田中農人,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韌勁卻是十分明顯。
「儲家怎會讓你這小兒上位?今日又來咱鎮子作甚?」
魏枕戈越眾而出,心中存了試探的心思,開口便欲壓這少年一頭。
那少年沒有動氣,而是往懷中摸去,取出幾冊有著「契」脈約束力的文書,拱手笑道:
「儲家前任家主儲山正是我父,這家主之位不過是承先父餘澤罷了,至於今天冒昧打攪貴鎮,則是因為儲家欲離蓮屋塢,小子想給手中產業尋個好買主,給產業中的諸多僕從尋個好主子。」
言罷,儲閻送上店契房契,魏枕戈接過文書大致掃了一圈,隨後散出血霧加之驗證,幾息時間過後,才朝著珍夫人點了點頭:
「夫人,這些東西都是對的。」
隨即,身後又有一個黑米鎮老異人走上前,低聲言道:
「珍夫人,蓮屋塢走了這麼多人,這些產業價格本就不高,過些天方士們也會低價轉手產業商鋪,以求留人。
我們鎮子現在的血石雖然富裕了些,但也不算太多,想必拖一段時間定可以買更多的產業,現在買下儲家的產業對於我們來說,有點不划算吶......」
珍夫人皺著眉頭,沒有回話,而是直勾勾看著幾步開外的少年。
那少年面上一直掛著善意的笑,身上從容淡然的模樣,下意識讓珍夫人微微觸動,選擇先開口問了問價格。
儲山之子儲閻緩步上前,從魏枕戈手中接過厚厚文書,一點點給黑米鎮的人講解起來。
這少年行事頗為坦蕩,不僅給的價格便宜低價,惹人動心,拿著文書點評儲家產業時,也不似旁人一般只說好處不言缺點,而是實實在在的給黑米鎮的人講解優缺點。
這儲閻除了外貌與昔時儲山有幾分相似,於行事風格上倒是沒有儲山那對外陰險毒辣的作風,就連方才那位提議不購買儲家產業的黑米鎮老人,也不由對這少年心生好感。
「這些產業里還有咱們鎮子現在居住的蓮葉,價格也還算公道....我們買了。」
經過黑米鎮眾人的商議,珍夫人拍板拿了決定,低價接手了儲家所有產業。
大量血石被儲閻收入囊中,那儲閻笑吟吟的在文書中落下儲家家主之印,正式把所有儲家的產業都賤賣給了黑米鎮。
「貴鎮與儲家本有仇怨,而今願平眼相待,已是恩情,儲閻日後定有回報。」
言罷,儲閻甩袖回身,向著遠方而去。
這儲閻剛走不過半柱香時間,黑米鎮的人還在原地分配人手前去接收產業之時,遠方有數道身影急速奔來。
「一時不察,竟然讓這畜生得逞了!」
幾個儲家異人接連而至,駐足在了黑米鎮邊緣,為首者發出不甘怒吼後,立刻上前拜見黑米鎮的人,詢問起了那儲閻逃走的方位。
與當初的高高在上徹底相反,現在儲家的人面上堆滿笑意,開口說話時也滿是恭敬,不敢得罪黑米鎮分毫。
面對儲家之人的詢問,珍夫人身上散出罩體紅光,瞬間將面前的幾人拉入紅光範圍,以境界壓迫,逼問出了儲家之內的變化。
儲家的人不敢隱瞞,一點點吐出家族這些天的風波。
原是自從儲山帶著儲家全人死在「惡水」之下,後又得知方士賭局真相後,儲家之內先是一片哀嚎、同仇敵愾,打算與其他人一般逃離蓮屋塢,算是間接給死在水下的人出口惡氣。
但人走茶涼,世事變遷之下,儲家內部亦有不少人動了其他心思,這才有了儲閻竊走儲家產業賤賣的釜底抽薪之舉。
「那小子看著實誠,實則心裡蔫壞蔫壞的,儲家祖產都被他給賣了,連個落腳地都沒有,這不是逼著儲家也隨他一起外逃麼?說不定那小子現在就縮在蓮屋塢外頭,等著儲家的人呢!
去去去,你們儲家的事關我黑米鎮了?要找人自己找去!」
魏枕戈抱怨了一聲,見那幾個儲家的人還在問儲閻去向,沒好氣的罵走了幾人。
「枕戈,你負責去『隱萍泊』市集,那邊有儲家的一處酒樓,一處靈材收購鋪子。」
珍夫人有條不紊的,安排著眾人分別去接收不同的儲家產業。
魏枕戈叫了聲得令,邁開懶散的步伐朝鎮外走去。
「枕戈。」
剛走出去沒幾步,魏枕戈被珍慧喚住。
兩人對視一眼,魏枕戈輕輕搖了搖頭,珍慧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稍顯暗淡,隨後點頭轉身離開。
魏枕戈心頭暗嘆,腳步沉重幾分,繼續向著「隱萍泊」市集走去。
剛來到市集,入目乃是一片小心翼翼的死寂感。
市集上卻還有行人走動,但早已經不見往日繁華,行人腳步匆匆,不時還抬頭看天,似是在防備著什麼。
恰時,天空幾道流光飛過,下方行人連忙低下腦袋。
魏枕戈看著頭上流光,眸中閃過幾分譏諷。
幾日前方士們便已讓麾下家族分散人手,盡力阻止蓮屋塢的人口流失,然而蓮屋塢如此大的地界,大家也都是修行者,怎麼可能攔得住?
事態發展至今,魏枕戈感覺就算過些天,方士們開始割肉賣好,恐怕也攔不下蓮屋塢的衰敗。
這不僅是因為死在水下的全人,同樣是無數人的親人,更是因為身為修行者,本就是喜歡趨利避害,追尋更高天地之輩。
蓮屋塢的方士們,將下頭的全人境界修行者當做可收割的莊稼,剩下的修行者自然也怕自己修到全人境界後,同樣的屠刀亦會不知不覺間再次出現。
說實話,魏枕戈心中雖譏諷那些高高在上的方士,但讓他換位思考,卻也想不出好的應對之法。
人心散了實難挽回,更何況蓮屋塢本就在走下坡路。
思索間,魏枕戈已經站定在一處儲家的店鋪前。
他從懷中拿出憑據,吩咐著僅存的幾個奇人境界的店中小廝,開始一點點盤算起了店鋪事物。
待忙到傍晚,魏枕戈才揉著眉頭出了這家「儲氏靈材店」。
咣當!
一旁招牌落地聲響起,魏枕戈側頭看去,正見一個樸實漢子將旁邊一間店鋪的招牌摘下,好似也是與黑米鎮一般的,低價收購店鋪的投機之輩。
「老哥,你拿下這店鋪花了多少血石?」
魏枕戈上前搭話,那樸實漢子看著只是奇人境界,拘謹的在衣衫上搓了搓手,小心回道:
「大、大人,俺花了全部家當......」
漢子說話結結巴巴的,一看便是蓮屋塢的底層修行者。
如今蓮屋塢中小型勢力拋家舍業的逃走,確實讓最底層的修行者有了一次抄底的機會。
這些修行者大多孤家寡人,之前以雜活為生,既然沒有實力往外逃走,索性有不少人亦壯著膽子賭一把,相信蓮屋塢還有轉機,如今傾家蕩產買下的店鋪,日後能成為發家產業。
魏枕戈笑著點頭,與這漢子聊了一會,旋即往著黑米鎮方向行去。
臨走到市集邊緣,魏枕戈回頭往市集內看去,類似方才那樸實漢子般的存在,在市集中著實不少。
「蓮屋塢人口不算少,最底層的修行者更是無數,但....能買得起店鋪的底層修行者,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
這些人一點苗頭都沒有,倒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難道真如墨大哥所言,聽濤閣的人已經對蓮屋塢動心了......」
魏枕戈收回眼神,目中閃過幾分憂思。
現在的蓮屋塢只是亂了。
但很快,蓮屋塢或許就要死了......
殘陽照亮魏枕戈的臉,迎著夕陽餘暉,魏枕戈呢喃出聲:
「於哥,我已快修至七煉全人,你再不回來,黑米鎮天驕可就是我了......」
......
「九煉全人,不過爾爾!」
夕陽下,於肅迎著夕陽而立。
海量罩體紅光從於肅體內鑽出,血色濃厚的好似一條血河,緩緩縈繞在於肅周邊!
在於肅的操控下,紅光時而化為長龍,時而化為血海,掀起無數雜草黑泥。
體驗過九煉罩體紅光的覆蓋範圍後,於肅念頭一動,罩體紅光中陰風大起,足足三十來頭骷髏出現在其周邊,平添幾分森然。
「修至九煉,已是方士之下最強者,各寶術都有了不小長進......」
於肅摸著下巴,再次運轉起體內寶血。
寶血不在供應往雙腎,而是一併投入兩片肺葉之內,那些紮根在肺中的絲絲水汽也緩緩開始凝聚。
隨著寶血流逝,於肅慢慢皺起了眉頭。
自打進入全人境界,擁有罩體紅光之後,於肅便可在罩體紅光的範圍內施展「溪底魚」寶術,悄然在紅光範圍內緩緩凝聚出「化魚溪水」。
而達到八煉境界後,在「溪底魚」寶術的施展上,於肅也更覺凝聚出溪水的速度已經越來越快。
偏偏今日順理成章的突破至九煉後,於肅原本習慣性的,想要試驗一番底牌殺招「溪底魚」的變化,然而此刻卻是只感覺寶血流逝,不見寶術成型。
於肅心中起疑,索性大咧咧盤膝坐地,任由雙肺瘋狂吞噬寶血。
呼......
恍惚間,淡淡攜著水汽的微風,輕柔的從於肅身上拂過。
正沉心感受著寶血流逝的於肅,下意識的抬起了頭,目中滿是詫異。
「起風了?」
於肅環顧一圈,更覺驚奇。
罩體紅光屬於修行者的「小天地」,身處罩體紅光之內,若無外力影響,修行者可以輕輕鬆鬆隔絕外界,怎麼可能會有風?
於肅皺著眉頭,不僅沒有收起罩體紅光,反而愈發將罩體紅光大放而出,將整個小島包裹。
很快,細細感受周邊的於肅,發現這莫名而起的微風,好似...正是來自於他自己的罩體紅光。
「難道......」
於肅心中有了猜測,加快了寶血運轉,屬於九煉全人,並且蘊含更強大的造化之力的寶血,瘋狂往著肺中湧入。
不過短短几息時間,微風開始漸漸變大,直至已然成了陣陣狂風,將端坐於紅光之內的於肅吹的髮絲飛舞。
狂風方顯,寥寥幾絲烏雲,亦出現在了於肅頭頂,
宛如一場陰雨天的預兆。
狂風伴著烏雲,水汽彌散,如有暴雨將至。
於肅目中滿是驚喜,抬頭死死盯著頭上凝聚出的烏雲。
啪嗒。
一滴雨水,滴落在了於肅額頭,復又順著額頭滑落,最終滴落在了地面一株雜草之上。
於肅垂頭看向地面,雜草不見蹤影,只有一條拇指大小的綠色小魚靜靜躺在地面。
緊接著,紅光里的雨水越來越多,每一滴水落到地面後,只需被水滴接觸之地,便會消失一顆雜草或是一塊泥土,轉而浮現形形色色不同的小魚。
夕陽下,紅光中。
冷風急雨將少年淹沒。
於肅感受著體內寶血的大量流逝,仰頭閉目,任由雨水打落於身,復又順著身體流下。
待於肅計算著時間,感覺體內寶血即將見底時,這才散去「溪底魚」寶術,撤走罩體紅光。
罩體紅光剛剛收回體內,一股刺鼻的魚腥味瞬間鑽入於肅鼻中。
張開雙目一看,密密麻麻的各種小魚,早已將於肅徹底淹沒。
「風起雨至,萬物化魚......」
於肅身體一晃,無數青銅色藤枝從地面鑽出,迅速將周遭無數魚兒席捲而去,扔到一旁水道中。
原本長滿雜草的小島上,如今已然光禿禿一片不說,甚至連地皮都少去一層,與周邊島嶼形成了鮮明對比。
於肅面色微白,寶血消耗不小,但這份意外的收穫,依舊讓他滿心歡喜。
這得自「半片溪山」內的「溪底魚」寶術,好似直到於肅修至九煉,寶血中蘊含更多的造化之力後,其特異處才有了更多展現。
如今只需催動「溪底魚」寶術,罩體紅光之內便有掀起風雨,任何身處紅光內的事物,乃至他人所用寶術都會受到影響,可叫於肅成刀俎,萬物為魚肉!
「相對於當初在『半片溪山』中所見,『心念一動,人化為魚』的完整版『溪底魚』寶術,不,應該是完整版的『溪底魚』方術,我如今這『風起雨至,萬物化魚』的『溪底魚』,終究只是寶術,有跡可循,沒有前者那般不講道理......」
於肅褪去滿是魚腥的衣衫,眉宇間滿是喜意,盤膝在地思索起來。
「這「溪底魚」寶術的跟腳不凡,也許當初在「半片溪山」中所見的場景,亦只是「溪底魚」的一種使用方法。
如今我步入九煉,寶血中的造化之力愈發強大後,這才能使用「溪底魚」寶術的其他變化。
不過按此推斷,這『溪底魚』本就是屬於『方術』的力量,難道待我成就方士後,這『溪底魚』寶術會直接成為『方術』?」
一念至此,於肅腦中不由閃過一張宛如鄰家姐姐的面孔。
「若當時能有九煉修為,能有這般手段,怎會重傷敗走?」
良久,於肅收斂目中殺機,將這意外之喜放到一旁。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黑夜已經將要來臨。
隨著天邊霞光消失,「惡水」緩緩漫過島嶼,荊棘叢般的水植成團而現。
於荊棘叢深處,如墨般的「惡水」之下,藏身在地底的於肅,小心探手入懷,身前隨之多了一碗透明琉璃裝著的小份「豆腐腦」。
這腦髓寶藥方一取出,刺鼻的辛辣味傳入鼻腔,讓於肅立覺清醒許多。
他沒有猶豫,將碗遞到唇邊,呲溜一聲,吸入小口看似如「豆腐腦」,實則更像是某種生物腦髓的寶藥。
寶藥入口,於肅眉頭緊皺,一股強烈至極的苦味,瞬間宛如重錘,狠狠錘在於肅心頭!
於肅面色不改,強壓下口中莫名其妙浮現的苦味,緩緩運轉起了寶血。
隨著腦中傳來的如針扎般的刺痛感,紅光在於肅眼皮之下一閃而逝,面上七竅皆有光線透出。
似乎於肅的肉身已然成了空殼,被一團紅光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