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恭愣愣看著光柱中的模糊身影,從其敷衍的行禮動作與輕飄飄的語氣上,都能明顯感受出對方的不以為意。
這位「夜懸」方士,不僅是對周家不以為意,更是對周家老祖的不以為意!
加之「夜懸天、刀懸頸」的殺伐尊名.……
周家危難,恐難善終!
「『夜懸』此名從未聽聞,其『化魚』方術也根本沒見過,倒是有『霆』脈煌煌天威的味道,應該是『潮信舫』之外的方士,難道.……是其他十七個家族,專門從外頭請來的.……」
那周允恭腦中急轉,正猜測對方跟腳時,卻見周家老祖已然迎了上去幾步,開口的第一句話就瞬間驚的周允恭頭皮發麻!
「閣下歲數隻老朽零頭,便可以讓寶術之威比肩方術,此等天資底蘊實在讓老朽敬佩,就算是老朽當年在『惡溟澤』中央天地所見的巨族貴血之天驕,也就和閣下風姿無二了。」
「寶術?!那、那居然是寶術???」
下方的周允恭呆呆看著光柱內的身影,擔任周家家主多年,方術與寶術之區別,他自是了解其中的差距。
面前此人能將寶術用的宛如方術之威,恐怕不是將要破限走出第二步的「杯盞境方士」,而是已經走出兩步圓滿,與當年意氣風發的老祖宗一樣,已經在準備突破到「食碗境」的強者?
天空上,周家老祖眸子渾濁目光深沉,緩緩掃過光柱中的青年身影,似是看出了青年的幾分跟腳,聲音老邁而沙啞:
「閣下不是『潮信舫』之人,又何必摻和入『潮信舫』之事?無論其他家族出了多少修行資糧,我周家都可在此基礎上翻倍,就連建設『心景天地』的『人氣』,我周家也有不少。」
懸於光柱中的青年沒有多言,只靜靜看著周家這位定海神針,周遭黑壓壓的天地也已在緩緩掀起風浪。
氣氛漸漸凝固,於肅心中浮現出諸多從已經離開的丁承口中,所提前知的「潮信舫」信息。
「潮信十八家」裡頭,除了當年建立「潮信舫」的領頭者,也就是趙家的先祖外,直到如今,至少明面上來看,「潮信舫」中的方士全都沒有邁出第三步,沒有成就「食碗境」之人。
莫說是「潮信十八家」,就連整個「珠淚嶼」之地的方士,大多都只是「杯盞境」。
正因方士的修行比異人、全人之流難上無數,每走一步都需要多年光陰,亦需無數修行資源供給,破境時的磨難更是宛如天塹。
所以只需走完方士「十步五境」的四步,並且成功進階「爐壺境」者,便可尊一聲大方士。
大方士之間都有著各自領域,當初「胭脂方士」被趕出「珠淚嶼」後,如今統治「珠淚嶼」的「囍娘」,就是明面上「珠淚嶼」唯一的「爐壺境」大方士。
其餘大勢力者,諸如木棉庵背後的大方士,皆都真身在於遠方自己的地盤,只是勢力觸手延伸到了「珠淚嶼」。
除去那等可壓服眾多勢力,統治廣闊一地的大方士之外,當下「潮信舫」附近的區域中,只有聽濤閣的「聽濤方士」,在明面上是唯一一個走滿兩步,已經步入新天地的「食碗境」方士。
於肅看著面前這位滿是暮氣的周家老祖,雖然面上神態表現的頗為囂張,然而寬袖下的右手,早已暗扣住自大方士「囍娘」的替命人偶,積攢三年的靈光也宛如海水傾瀉一般,繼續向著替命人偶灌輸而入。
這本就出自大方士之手,且已經被完整強化過一次的保命重寶,才是於肅站定此間的底氣。
畢竟面對的可是當初建立「潮信舫」的老怪物,就算對方壽元無多,於肅也沒有抗衡對方的底氣,更不用說斬殺對方。
先不談兩人之間的境界差距,現在的自己就如同空有一身大力氣,卻無趁手好兵器一般。
自己底蘊深厚不假,可進階之後還沒花時間梳理一身戰力,自「半片溪山」的寶術「溪底魚」也沒好好育養,當下身上只算勉強擁有半道方術「溪底魚」,以及可以使用諸多威能大增的寶術。
此這些手段,如何抗衡一尊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已經走出兩步的「杯盞境」方士?
不過,
只是弄死個周家家主的話,於肅自覺還是有些把握。
難的是在殺人後,如何擺脫周家老祖,以及「潮信十八家」的其他方士追殺。
聽周家老祖的意思,這「潮信十八家」中也有了醃髒事,對方已將自己當做了其他家族請來的援手。
然於肅自知家事,他可不是「潮信十八家」內鬥的幫凶,而是「潮信十八家」的外敵。
待此間風聲傳出,「潮信十八家」其他家族反應過來後,必然會追殺自己這名破壞「潮信舫」和平的公敵!
思量間,隨著於肅的沉默,籠罩在周家石舫上空的黑雲,已在緩緩積蓄雨水。
那立在半空枯瘦如柴的周家老祖,下意識往下方降低了些高度,語氣中亦滿是商量的和善:
「莫非閣下是想要周家今年的『孽海歡墳』的名額?如此的話,周家也願退出今年的花魁競選。」
於肅運轉寶血,調動「界識」的動作未緩,只暗自將「孽海歡墳」幾字收入心底。
看著立於光柱中的青年,周家老祖的態度進一步卑微下去:
「閣下,真不能商量了麼?」
「交出周家家主頭顱,或可一談。」
「這……」周家老祖面上滿是不解:
「閣下不是其他家族尋來的人?不過老朽非是小氣,同為方士,一名隔了多代的血脈子嗣,對於你我來說並不算什麼,然這周允恭事關老朽家族傳承,除去此人性命之外,閣下可以提其他……」
「那就無需多言了。」
於肅打斷周家老祖喋喋不休的商議,開口吐出的字眼惹的周家老祖有些莫名其妙:
「再不快些,粥要涼了。」
聞言,駝背枯瘦的周家老祖雖然不知於肅話中深意,但終於在緩緩舒展緊皺的眉頭:
「唉,老朽活不了多久了,一身寶血也所剩不多,實不願.……」
轟隆!
天地巨震,沖天氣浪大起!!
一道莫名氣勢,從周家老祖身上浮現!!!
那原本枯瘦如柴,背脊佝僂的周家老祖,開始一點點挺直脊背,內陷的臉頰也開始漸漸豐盈。
隨著周家老祖動了真格,於肅的身影不知何時也早已回歸雲海,天空上方再次有無數雨滴打落,狂風攜著暴雨向著立於天空的枯瘦老頭打去!
周家老祖緩緩挺直身子,從枯瘦老頭一點點往著精壯大漢轉變,身上原本披著的大襖,也被澎湃變大的身軀漲的撕爛開來!
壯漢抬頭看向天空黑壓壓的雲層,一雙渾濁眸子準確鎖定了隱入黑雲的於肅,聲音也從方才的沙啞轉化為了粗壯,語氣中隱隱透出一股蠻荒味道,惋惜開口道:
「唉,老朽一將死之人,實不願……再殺人了啊.……」
嗡!
言罷,壯漢身上的沖天氣浪愈發洶湧!
那些被狂風攜來的雨水,甚至都沒有靠近壯漢,便已經被沖天氣浪阻擋在外!
「『磐』脈方術『肆勇』,還請閣下品鑑。」
壯漢微微收腹,咧開大口,一雙濃眉仿佛倒懸利箭,駭人的凶氣四散開來:
「壹勇,乃是年少輕狂、意氣用事,謂之氣勇!」
周家老祖的聲音迴蕩在天地間,其所化的壯漢一步踏出。
其身軀未曾變大,然而好似真有所謂的海量「意氣」鑽出了壯漢身軀,圍繞壯漢形成了一尊巨人,並且在無限拔高!
這尊明明眾人都看不見,但卻偏生能感覺到的「肆勇巨人」,較於肅「銅軀」所化青銅巨人還要誇張!
周家石舫在其眼中,好似只堪堪夠其立足!
周家老祖緩緩抬手,頂著滿天狂風暴雨,往著黑壓壓的天空探去。
刺啦!
一隻由所謂「意氣」構成的無形大手,只是稍稍探手一抓,天空上方的黑雲便被其撕下了大塊!
仿佛天地重開,失去了大片黑雲遮蓋,陽光順利穿過黑雲,再次落於了周家石舫。
這周家老祖施展開方術殺招後,幾乎只是轉瞬便破去了於肅的寶術「溪底魚」!
「活、活了.……我們活了……」
「老祖宗神威!哈哈哈!老祖宗神威!!!」
沐浴在陽光中的周家殘存活人,皆抬頭看向半空壯漢,面上滿是逃出一劫的狂喜!
「貳勇,乃是受辱遭難、熱血上頭,謂之血勇。」
周家老祖絲毫不覺自己「撕天」手段如何,平靜聲音再次廣散天地。
隨著其開口道出方術殺招第二階段,壯漢一張滿是駭人凶氣的臉龐上,立時便有龐大血霧散出!
那血霧好似無窮無盡,從其五竅中噴薄而出,急速融入由「意氣」構成虛幻巨人體內。
那尊眾人都看不見的頂天立地的「肆勇巨人」,已經緩緩有了身體,可讓眾生看見。
「不可讓其繼續了!」
隱藏在殘存黑雲中的於肅,直面著今生第一次遭遇的方術,此刻早已面色緊繃,雙目死死盯著下方那道駭人身影。
轟隆!
天空中,一尊同樣巨大的青銅巨人從天而墜!
那青銅巨人雙拳合攏,攜著濃烈風聲,自上而下往壯漢錘殺下去!
哢嚓!
金石碰撞聲響徹大地!
青銅巨人還沒接觸到壯漢,那尊緩緩成型,一半身子虛幻,一半身子用血霧構成的「肆勇巨人」只是身體微晃,於肅所化的青銅巨人便被其掐住了脖頸,下墜之勢定在了空中!
「叄勇,乃是錚錚鐵骨、臨危不懼,謂之骨勇;
肆勇,乃是力挽山傾,神和志寧,謂之.……」
恰如其分,面前於肅襲擊沒有半分波動的周家老祖,緩緩吐出殺招「肆勇」的第三、四階段,身影也緩緩消散於天地,融入了「肆勇巨人」,只留一道凶煞字眼迴蕩天地:
「神勇!!!」
砰!
大地震動,足下的石舫已經有了解體的痕跡!
奮力抵抗著的青銅巨人,被周家老祖所化的「肆勇巨人」掐著脖子砸入大地!
那百丈大小的青銅巨人,在比之更大更強的「肆勇巨人」面前,好似孩童面對成人一般,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砰!
又是一聲巨響!
那周家老祖所化的「肆勇巨人」,一手掐脖,一手往著青銅巨人腦袋重重錘落!
只是一拳!
掙扎著的青銅巨人,身軀已經開始縮小,隱隱有著被打散寶術的趨向!
「磐」脈本就以獸類寶血入道,追求如山如磐的「不死之性」,於力量肉身一道更是先天有著優勢。
而這周家老祖所使用的「磐」脈方術,似乎是將力之一道走到了某種高度,一拳砸下,已有純粹的以力破法之威!
砰、砰、砰!
又是三拳砸落,周家石舫邊緣處,不少青石已被地面傳來的巨大震動震的脫離石舫,緩緩飄向遠方。
青銅巨人的身軀已經縮小多倍,那周家老祖所化的「肆勇巨人」,似乎自帶壓制之力,讓青銅巨人想提前解開寶術也不可,只被一拳一拳挨打,直至被打回人身,化為肉泥!
砰!
又是一拳砸落!
青銅巨人已經縮小無數,宛如一頭呲牙野獸,被周家老祖這位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單掌壓制在身前!
周家老祖單掌壓制住於肅,巨人身上血霧彌散,正欲往下繼續落錘時,一道暢快肆意的狂笑從周家老祖手下傳出,響徹天地:
「哈哈哈!
老東西,著道乎?著道也!
莫不是以為周某人就沒有方術?!」
狂笑一出,周家老祖所化的「肆勇巨人」動作瞬間驚在原地,被其按在掌下的青銅人形則驟然暴吼出聲:
「『胤』脈殺招!『損命紅顏』!!!」
暴吼聲響徹天地,周家老祖所化巨人瞬間長出雙頭四臂,沒有再繼續落拳,而是提起心神準備迎接於肅的方術殺招!
稍一鬆懈,陰氣乍現!
無數陰風從天空黑雲中鑽出,往著大地席捲而來!
周家所在的石舫地表也已接連起伏,好似地表之下多了無數蛇型巨物穿行!
陰氣撲身、青藤大起!
周家老祖所化的「肆勇巨人」上,無數惡鬼隨陰風浮現而出,瘋狂往其身上撕咬抓撓著!
而周家所在的石舫地面,則接連有宛如巨蛇般的青銅藤蔓鑽出,一半往周家老祖所化的「肆勇巨人」身上纏去,一半繼續瘋狂在地表之下破壞石舫地基!
於肅驟然大吼方術之名,趁著周家老祖短短愣神的功夫,接連催動數道寶術,瞬間就讓周家主地所在的石舫,陷入瀕臨崩塌的處境!
砰!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周家老祖所化巨人,對於身上的惡鬼藤蔓完全不懼,只將兩條左臂插入大地。
無形波動從手臂散出,石舫地面瞬間安定下去,地表之下的青銅藤蔓宛如死去一般。
穩住周家石舫後,周家老祖垂頭看向身前,那青銅巨人已在緩緩開裂,其中隨之泄出大量黑泥。
於黑泥之中,一隻小小的,已然完全破爛了的半隻人偶,被黑泥從青銅巨人體內帶出,又被悄然淹沒。
唰!
龐大「界識」展開探查周邊,周家老祖瞬間回頭看向遠方,看向石舫另外一側。
一道氣息狼狽、衣衫破損的青年身影,正從幾頭惡鬼手中接過半死不活的周家家主周允恭。
轟!
無形中又是一聲巨響傳出!
周家老祖悄然開啟自己「心景天地」,想以「界識」遠遠將周允恭攝入其「心景」。
然而其「界識」雖觸碰到了周允恭,但瞬間就與於肅急速展開的「心景天地」狠狠相撞,沒能成功如願。
「心景天地」的相互抗擊,讓剛剛出現在遠方的於肅,身子又猛然一顫,氣息再次跌落不少,面上也滿是細小血痕,宛如開裂的瓷器一般。
於肅提著周家家主周允恭,不見其如何動作,周允恭脖頸以下的身體瞬間消失,只有一顆圓溜溜的腦袋被那於肅提在手中。
天空殘存的黑雲翻湧不停,浮若在為下方的青年喝彩!
那青年一手抹去面上血痕中滲出的鮮血,一手提著周允恭的頭顱,朝著石舫中那頂天立地的巨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東西,你的拳,不過如此。」
言罷,青年瞬息轉身,正欲遠逃,身後忽傳來周家老祖急促呼喚:
「尊下請留步!」
於肅完全不理會身後的周家老祖,提著頭顱的身影閃爍出現在遠方,然而周家老祖的聲音卻緊緊跟在於肅身後,接連不斷的叫嚷道:
「尊下請聽老朽一言!方才老朽聽尊下親口說,尊下乃是姓周?不知是不是和老朽的周一樣.……」
……
夕陽,傍晚。
「泊客舫」,一艘巨船之下。
掛有【薯蔬臘粥】的船窗食肆前,青年的身影憑空而現。
於肅換了身新衣,攜著絲絲血腥味坐回原座。
他伸手摸向桌面臘粥,隨即滿意點頭:
「不錯,粥還沒涼。」
「粥都涼十次啦!是我在讓店家一直換熱粥!」
半大少年從店內櫃檯下方突然冒出,見沒有嚇到於肅後,旋即頗為無奈的靠在桌面:
「於大哥方才是去如廁了?怎麼去這麼久?這粥早就涼了,是我讓店家給於大哥一直添換熱粥,想讓你回來喝口熱的.……」
看著面前總算有些孩子氣的半大少年,於肅玩笑心大起,隨手扔去一方包裹,端起瓷碗喝了口熱粥,笑道:
「放心,不讓你白幹活,看看於大哥專門給你挑的禮,不過於大哥囊中羞澀,買不起好東西,所以只能親手做了一件,莫要嫌棄。」
「重情不重禮,既然是於大哥花一整天時間親手做的,那我不喜歡也必須喜歡!哈哈哈.……」
朱崖說笑間,隨手解開桌面包裹,往其內看了一眼,瞬間愣在了原地!
半大少年愣愣看著包裹中死不瞑目的頭顱,一時間連呼吸都停滯了去。
足足大半晌,朱崖好似回過了神。
他強行擠出一絲微笑,聲音顫抖道:
「於、於大哥別給我開玩笑,這頭顱是於大哥用什麼法子做的,真.……真挺像回事的……」
啪。
瓷碗落桌聲響起。
於肅緩緩喝完臘粥,將碗往桌面一放,朱崖眼前一閃,周遭空間瞬間轉變為一片虛無空間,正是被於肅拉入到了「心景天地」。
不待朱崖回神,心情極好的於肅將口中熱粥飲下,抹了把嘴,緩緩起身。
他看著完全陷入震驚的半大少年,心中玩笑意味更濃,索性將半大少年當做了同輩人物一般,笑吟吟拱手道:
「不才方士『夜懸』,見過朱小友。」
朱崖茫然抬頭,呆呆看著面前於肅笑吟吟的臉。
恍惚間,他感覺面前的於肅,好似身形愈發高遠起來。
高的可碰天涯,
遠的可至海角,
宛如一輪懸於天空之明月,已不可也不能觸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