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晴天,萬里無雲。
周家所住的石舫是個好地界,乃是當初「潮信十八家」初到「潮信舫」後,利用此地特殊生態中的某種石材所建。
從外表看,這些建造石舫的石頭十分普通,只是可以漂浮在水面之上,長滿了青苔的山野青石罷了。
然而,當無數此類石材被聚攏於一塊,並在其上建起亭台樓閣、玉瓦壁牆,添置上周家萬數人口後,從遠方看周家的石舫,似已經成了一片面積小些的大地。
石舫內九曲八彎,階級分明,核心區域皆被假山巨石自然遮擋,一般的周家旁支弱脈,或許一生都無法將整個石舫走遍。
不過到底是「潮信十八家」之一,若是生在此類地頭蛇勢力中,已經比外界好上無數倍。
如今正值「潮信舫」花魁盛事,周家也已迎接來了繁忙時刻。
於周家石舫邊緣,一處偏僻的連排瓦屋前,數十個周家新買的僕人全都規規矩矩的跪在地面,仔細聽著周家的一名管事訓話:
「聽好了!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人是被父母典賣,有人則是想奔個前程,也有人是被拐來的,但這些都不重要!」
那管事十分氣派,揮手往懷中一摸!
「看看!這可是上等血石!爾等可曾見過?!」
堂下眾仆瞬間驚訝出聲,貪婪目光死死盯在管事手中拿著的血石上!
「好叫你們知道,就這一塊上等血石,已經足夠買下你們的賤命!
入了我周家,無論你們之前是什麼身份,只需好好為我周家效力,日後說不也可成為似我這般的管事,一年就可領上等血石兩塊!」
跪地的僕人們皆滿眼羨慕,同樣也對面前的管事愈發尊重。
那管事十分滿意自己的手段,隨即又說了幾句周家的規矩後,忽然看向左前方跪著的一個僕人。
那僕人不僅沒像其他人那般,乖乖低頭垂首,反而是大咧咧的抬著腦袋,直勾勾看著天空。
「好!沒想到這批人裡頭,居然還有個硬骨頭!」
管事冷笑幾聲,身上寶血運轉,連片血霧散出,三煉異人之威立刻將呆呆抬著頭的僕從嚇的不輕。
「我今天就給你好好立立規矩!」
那管事低喝一聲,血霧正要往前撲出時,跪在其身前的數十個僕從居然一併抬起了頭。
這些僕從個個面色呆傻,嘴巴微張,直愣愣看著那管事後方的天空。
見此,便是這管事再遲鈍,如今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緩緩轉身,朝著自己後方看去。
黑雲,
遮天蔽日的黑雲!
那黑雲在一點點前進,其下的房屋、水面、活人被黑雲籠罩後,瞬間便消失在黑暗中!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管事面色木然的張大嘴巴,如其身後諸多僕人一般,只呆呆仰著頭。
此刻,便是再如何沒有眼力的人,都不會將那在吞噬萬物的巨型黑雲,當做是自然氣候變化!
遠方黑雲絲毫不停地朝周家石舫壓來,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也在被一點點吞噬。
伴隨著光線的一步步被蠶食消失,一條極為顯眼的分界線早已成型。
那條仿佛代表著死亡的分界線掠過屋脊,掠過山石,直至掃過那名管事,將其也徹底吞入了黑暗。
除去尚且盤膝於廣場中的十來個身影,其餘或是旁觀,或是隱藏暗處的周家修行者全都冒了出來,無數怒吼嘈雜聲一併響起。
「大陣!全人者隨我來!先去將大陣威能運轉最高!!!」
「來人!這邊先來人把廣場護住,莫要驚了那些突破的……」
人影奔走,紅光閃爍。
腳步伴怒吼,一同構成大難臨頭的景色。
廣場高台上,周家老祖已不知去向,只留周允恭瞪大雙目,木然看著那黑雲如同一頭貪婪巨獸,已然吞噬了周家石舫小半天地,馬上就要將他所在的廣場也覆蓋。
那黑雲沉默無聲,只一點點緩緩壓近,厚重雲層翻湧不休,所過之地好似都被其拖入了深淵。
高台上的周允恭跌坐回椅,麵皮顫抖、神情死灰:
「覆蓋了至少兩千丈天地,如此大的『界識』範圍,必然是.……『杯盞方士』中將要破限的強人.……」
此刻周允恭已然不去想入侵周家的方士是何人,整個人早已經完全虛脫的坐於椅上。
周家老祖本就壽元無多,此刻全靠周家建的洞府密地延緩壽元流逝,就連簡簡單單的出關一次都會損耗不少壽元,更何況是與其他方士動手?
就算將這來犯的強大方士殺了,老祖宗的壽元又能堅持多久?
十天?百天?還是一年?
不管這強人是誰,所屬何方勢力,是出自什麼心思。
當這方士出現於此,便代表……
周家,亡了。
「大陣已經成了!快!快尋家主來主持大局!」
隨著周家某個修行者的一聲大吼,周家所在的石舫之上,數頭原本藏於房屋假山中的巨型人造螃蟹,緩緩鑽出了隱藏地。
這些巨型螃蟹分布在石舫邊角,開始朝天空吐出無數氣泡。
大大小小的氣泡匯聚一塊,眨眼間,周家所在的石舫上方便被一層氣膜所籠罩。
此刻,天空上的黑雲已將周家核心區域覆蓋,高台所在區域的光線瞬間衰弱無數,每個人的面上都好似多了一層死氣。
然而隨著周家大陣一成,雖然天地依舊是黑壓壓一片,但天地間的壓抑感確實小了許多。
癱坐在高台上的周允恭,依舊不管台下喚他的周家子弟,而是木然看著無數周家修行者奔走。
有周家修行者已然取火點燈,身影閃爍間,石舫中有接連的光線傳出,總算給黑雲壓頂的環境,帶來了些許光線。
亦有周家修行者二三抱團,同踩於一件飛行造物上,一點點試探著往天空上方探去,試圖離那黑雲近些,也好能看出點端倪。
同樣也有幾個周家之人,在此關鍵時刻選擇了退縮,身影已經開始往著石舫邊緣退去。
周允恭只木然看著眾生百態,直到他的視線落於廣場,那些依舊盤坐著準備突破的十來條身影上時,周允恭的精氣神才好似緩和許多,面上浮現幾分恍然。
「難道.……可以續上周家方士路的命定之人,正是在這批九煉之中?需要有一位大敵當前,身帶濃重壓力才可突破方士??」
一念至此,周允恭瞬間來了幾分周家家主該有的魄力!
「慌什麼!老祖宗還在呢!!!」
屬於周允恭的一聲怒吼,瞬間傳遍周邊,將原本慌亂的周家之人瞬間安定下來!
「所有人!除去九煉境界者在此守護,其餘人全都去護持大陣……」
呼.……
沒等周允恭說完,一陣寒入骨髓的微風拂過其臉頰。
那風來的尋常,似是自然而生。
然而微風還未消散,剛剛掀起周允恭衣角之時,
狂風驟然而現!
只是剎那間,天地變色,水汽彌散!
好似籠罩石舫的黑雲,終於尋對了地界,蓄足了力氣。
滴答。
一名飛在半空的周家修行者,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臉頰。
一滴雨水從黑雲而生,自空而落,輕鬆穿過周家大陣,正好落於這名修行者面上。
「下雨.……」
話至一半,這名飛在半空的周家修行者身影瞬間消失,只留半句疑惑在空中消散。
啪嗒!
失去了主人的飛行葫蘆從天而落,重重砸在地面。
當那形如葫蘆的飛行造物,順勢滾落開後,一尾被砸成肉泥的黑色鯉魚出現在了地面。
驟然,人聲全無,無數目光匯聚在了那攤夾雜著鱗片的肉泥上。
「周、周帆變成魚了.……他變成魚被摔死了……」
一個周家人無意識的呢喃聲傳出,仿佛把周家眾人的魂魄拉回了體內。
隨周家眾人回過神。
那覆蓋了整個石舫,將白天轉為夜晚的龐大黑雲之中,已有無數雨滴伴著狂風席捲而下。
咚、咚、咚!
接連重物砸落聲響起!
最先遭殃的,乃是先前飛在半空的周家修行者。
雨水沾身,人化為魚。
那些飛在天空的周家修行者無一倖免,皆如下餃子一般從天墜落!
剎那間,
方才被活人變魚之景所震撼的周家眾人,仿佛從靜止的黑白畫卷轉為了彩繪。
「大、大活人被變成了魚?!方術、這一定是方術!」
「大家快!快先找地方躲雨,是雨水的問題!」
「家主!家主先避雨啊!」
看懂奧妙來自於雨水之後,剩餘周家之人一鬨而散,場間只見紅光血霧閃爍。
正當一個藏於屋簷下的周家人慶幸之時,一條灰色草魚從屋簷滑落,從其面前掉落在地。
這名周家人茫然抬頭,頭頂上被雨水沾到的瓦片木樑,皆都在緩緩虛幻,同樣往著「化魚」的方向而變。
「連死物都能起效,如何躲、如何躲啊!!!」
「救、救命.……」
「老祖宗!老祖宗在哪裡?!快求老祖宗出手,否則周家今日……」
「我兒!我兒啊!」
慘叫!悲哭!癲狂!哀嚎!
只是短短几息時間,剛剛周家大陣成功運轉的安全感,瞬間被這場專為周家而來的大雨沖個稀巴爛!
高台上。
周允恭迎著狂風驟雨獨立,並沒有閃躲。
其原本黃藍相間的衣衫上,隱隱可見赤色光芒閃爍,正是這件周家老祖宗賜於家主的法衣,才幫其抗住了雨水之威。
無數周家人的慘叫哭嚎傳入耳中,周允恭愣愣無言,只呆呆看著廣場中間的十來條抽搐著的游魚。
那是足足十四位九煉全人,是正試圖突破方士的周家希望.……
許是哀極轉怒,周允恭面上開始浮現絲絲怒氣!
這怒氣來自死去的周家希望,也來自耳邊慘叫求救的周家子弟。
怒氣越積越多!
周允恭心中的勇氣也越來越強!
終於,這位周家家主仗著有法衣護體,散出一身濃烈紅光,足下踩著圓盤直衝天空!
黑壓壓的雲幕下,周允恭獨立於天,雙目通紅,朝著黑夜般的天空,發出聲嘶力竭的不甘怒吼:
「就算要把我周家從『潮信十八家』除名,爾等也不必這般趕盡殺絕吧!!!」
中年男人的怒吼迴蕩在天地間,對於殘存的周家之人來說,不僅顯悲憤,甚至還有幾分英雄遲暮之感!
然而,對於籠罩在石舫上空徹底阻斷陽光,宛似天威般的厚重雲層來說,周允恭的怒吼又顯無足輕重。
如同……
蚍蜉撼樹。
狂風驟雨依舊,黑暗的天空面對弱小螻蟻完全沒有一絲回應。
無數雨點打落在身,周允恭身上的法衣紅光已經被消磨無幾。
「就算要把我周家從『潮信十八家』除名,爾等也不必趕盡殺絕.……」
相同的話語,再次從周允恭口中吐出,只是其方才的怒氣已經散去,此刻老臉上早已經涕淚橫流,朝著天空低聲懇求道:
「就算要將我周家除名,到底.……還是可以商量著來的嘛.……」
雨水混著眼淚,周允恭顫巍巍抹了把臉,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尊敬。
這名以心腸狠辣而出眾,執掌周家四十餘年的周家家主,朝著天空叩拜而下。
他深深彎下了頭,如同被折斷了脊梁骨:
「周家現任家主周允恭,求見.……方士尊面……」
此言一出,黑夜般的石舫上,瞬間風緩雨歇。
周允恭沒有抬頭,將身子壓的更深了些,聲音中帶著絲絲哭腔,滿是卑微:
「周、周家在『潮信舫』之外還有不少產業,亦有家底隱藏,周家願意.……用外物換火種,還請……」
轟隆!
沒等周允恭說完,一聲巨響在頭頂天空炸開!
周允恭離天空最近,巨響瞬間震的其五竅噴血,險些墜地!
他一邊捂住腦袋,一邊抬頭往天空看去。
只是一眼!
就連這位見多識廣的方士家族之家主,此刻也瞬間瞳孔緊縮,大張其口!
透過其瞳孔倒影,可看一隻龐大無邊的青銅巨手,正從黑壓壓的雲層中探出!
方才的巨響源頭,正是那從雲層中探出的青銅巨手,已經打破了周家大陣!
此刻,周允恭的眸子中已經別無他物,只有那從黑暗雲層探出的巨手,正在一點點放大,一點點充斥其視線.……
「唉,也該差不多了罷?」
正當上天探出的巨手,即接觸到周允恭時,一道悠長蒼老的嘆息聲響起。
刺啦!
伴隨著嘆息聲,那隻已在加速的青銅巨手上,已有無數火星冒出!
仿佛有肉眼看不見的鋒利絲線,悄然連成了一張羅網附著於青銅巨手之上,已然在切割著青銅巨手一般,竟是逼的青銅巨手一時間無法再落下。
「老祖!老祖總算出手了!」
「嗚嗚嗚,老祖啊!您看看吧,您看看周家死了多少人吧!求老祖為周家兒郎們討個公道啊.……」
地面上,僅存的周家人看著那道浮現在周允恭的身影,皆都在痛哭怒吼,只有寥寥幾道身影逃往遠方沒有回頭。
「老、老祖,孩兒.……」
看著身旁疲憊枯瘦的老者,周允恭愈發愧疚,目中淚水流出,連忙伸出手去,想要攙住顫巍巍的老者。
周家老祖輕輕別開周允恭的手,身影開始漸漸升起。
直至將要觸碰黑夜般的厚重烏雲,這位周家老祖才止住腳步,緩緩合攏皮包骨的手掌,朝天空執手行了一道平禮:
「蛾撲燭火、燭盡蛾焚,將死方士『焚蛾燭』,求見同參。」
這周家老祖「焚蛾燭」端的客氣無比,幾息時間後,黑壓壓的雲層中,忽有幾絲陽光刺破了黑暗。
對周家展開無情屠殺的幕後方士,總算將要現出真身!
下方的周允恭,死死看著上方雲層!
只見在雲層之下、黑夜之中,一束柔和光柱從天而落,其中正有一道挺拔身影,從光柱里緩緩落下。
那挺拔身影面容模糊,看不清容顏,只能勉強認出是個青年。
青年背著手,看了一圈被烏雲籠罩,好似處於黑夜的周家,忽的輕笑出了聲,朝著周家老祖輕飄飄拱手道:
「夜懸天,刀懸頸,方士『夜懸』,這便給同參回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