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留心腳下。」
周家二、三僕人在前提著大紅燈籠領著路,提醒著身後的神秘客人需小心落足,而在周家引路的僕人身後,一道高挑身影罩著件黑袍,無聲且死寂的默默行走著。
紅光照亮地面,伴隨著燈籠的晃動,導致行走間活人的影子也顯微微有些扭曲。
蟲鳴不斷,腳步不停。
周家石舫上除去外圍還有些許亮光,中央核心區域則不見半絲光亮,越往深處行去,燈籠的紅光在這隻有淡淡月色的周家石舫上愈發明顯。
引路的僕從將客人一直帶到了園林前,旋即請了女子入了園林。
黑袍女子輕輕點頭,無需燈籠照亮,仗著全人肉身的目力,邁開蓮步入了園林範圍。
方一踏入石舫園林的區域,周邊隱藏在暗中的目光全都消失不見,明顯已經接近於周家老祖所住區域。
黑袍女子腳步輕鬆許多,順著園林邊角往前走去,只走出十來步便見一仿佛充當園林大門般的樓閣,靜靜存在於黑夜中。
樓閣裡頭有光線傳出,前門敞開,女子沒有猶豫的走入屋內,抬頭便見一位半大少年端坐於主位之中。
「周家現任家主周崖,見過客人。」
朱崖面上不顯波瀾,單手請的黑袍女子落座,旋即樓閣中光線大亮,乃是樓閣上方鑲嵌的諸多發光石頭,皆一併被撤走遮光黑布,柔和光線瞬間將樓閣填滿,仿若來到了白天。
「夜太深,還是亮堂些好。」
朱崖絕口不提黑袍女子求見老祖的請求,探手端起一旁桌面的杯盞嘬了一口,神色平靜悠然。
黑袍女子稍顯猶豫,知曉朱崖言語中的深意,黑袍下探出白皙玉手緩緩掀開頭罩,一張充滿成熟韻味的粉面俏臉,出現在朱崖視線中。
朱崖稍稍愣神,只是剛一見到那女人容顏,就好似絲絲誘人異香也憑空浮現在鼻中,煞是誘人。
柔光一片中,照的粉面桃花容。
長長睫毛下,波光流轉丹鳳眸。
「花魁『杜若』.……」
見女人真容,朱崖也再難遮掩面上淡然,不由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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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過來者的身份,或是某個不勢的花魁,想求老祖在水下能保住其命,或是某個家族的信使,想傳達什麼重要消息,亦或是前些天上門拜訪過的趙家花魁「紅稼」。
再不濟,這位深夜來客,也有很大可能是於大哥曾表現出似是故人,且頗有興趣的趙家旁系趙靈淑。
此刻看著面前邢家推出的當紅花魁,朱崖心頭不知為何,反而覺沉甸甸的。
邢家在「潮信舫」如今勢頭最大,家族中兩位方士都正值壯年,能活至少數百年,且邢家最讓人感到忌憚的,還是因邢家的兩位方士實力皆都不凡。
一者是「花魁敬酒」時,出現在外的那霸道女子「枯榮」方士,據傳修是善於巫蠱壓勝、手段毒辣的「咒」脈,在鬥法上必然實力非凡。
除去那經常露面的「枯榮」方士外,邢家另外一位方士則更加難纏,乃是頗為少見的「兆」脈方士。
有道是未知的東西最危險。
邢家那位「兆」脈方士,除去在多年前進階方士時,曾短暫露過一面,知曉其是個男子,尊號也怪模怪樣喚作「保仔」方士之外,其餘信息一併皆無。
雖不知邢家那位深居簡出的「兆」脈方士,擅長的是什麼手段,但需知「兆」脈本就善於測算之道,多年不曾在外露面,其他十七家族都知曉,邢家恐怕是蓄著力,一旦出手便是要來場大的。
正是因邢家已經表現出幾分霸主味道,與當前的周家相比稱為一個天一個地也絲毫不為過,所以朱崖在看到深夜上門拜訪者,居然是邢家的這位「杜若」花魁後,這才會顯如此吃驚。
朱崖收回打量女子的目光,心頭暗道此女身份不一般,又是深夜上門拜訪,背後關聯著的東西必然不小。
他不再開口試探,亦不問對方來意,稍稍沉吟後便直言道:
「還請貴客安坐,我這便去拜請老祖,若老祖想見你,自可見到。」
蔣薈靈斂著美目,面容不見分毫情緒,光線從上方落下,長長睫毛帶出小片陰影,將其一雙靈動的丹鳳眸子遮蓋著,看不出其目中情緒。
她探出白皙且頗有肉感的玉手,將黑袍兜帽掀起,一張粉面俏臉被黑暗重新籠罩,一道仿佛熟透了的蜜桃聲音,緩緩從黑袍下傳出:
「有勞。」
朱崖起身,一邊往著樓閣後門走去,一邊回首看了眼靜靜坐在客位上的蔣薈靈。
縱使這位花魁「杜若」以黑袍罩身,身上也並無異香彌散,就連一絲髮梢也未曾暴露在外,然而黑袍只罩住女人的容顏,卻是罩不住女子起伏巨大的誘人身段。
「倒是湊巧,前些天那趙靈淑也同坐在那位置,希望此女……是帶來好消息的罷……」
朱崖嘀咕間,身影往著園林深處尋去,心頭雜思此起彼伏,總覺此女身上帶著股陰沉氣。
待朱崖還在回味著方才短暫會面的場景時,那方還算熟悉的茅草屋,已然出現在朱崖目中。
朱崖站定在遠處,朝著茅草屋遠遠行禮喚道:
「於大哥,邢家花魁『杜若』深夜上門求見。」
……
「精」脈天地「開物坊」中,於一方高聳入雲的屋簷下,絲絲微風吹動濃重霧氣。
屋簷瓦片中長出的青翠雜草,亦在隨微風搖晃。
那微風從屋簷一角吹過,輕輕破開霧氣,撫過高大的好似天門一般的玉石巨門,通過開著的門縫鑽入了屋內。
玉床金桌、琉璃杯盞。
銀屏掛畫、翡牆翠椅。
如同是將一間天上神仙的府邸拉到了人間,這間巨型房屋中端的煞是豪華大氣。
除去無數造型繁瑣,極具貴氣的布設外,於一片金碧輝煌中,還混雜著絲絲熱浪傳出。
微風鑽過仿佛兩座高山的巨大門扉,輕輕躲入屋中的同時,迎面便被熱浪所焚盡。
這股熱浪不算強烈,源源不斷的從屋中那張金燦燦的桌面上傳出。
然而正是因為有著熱浪的存在,才讓這間巨型神仙府邸不受外界霧氣籠罩。
順著熱浪的源頭看去,方才見那熱浪的源頭,只是桌面上的一方小小火爐。
那方小火爐中炭火不多,只二、三塊竹炭,其上也未曾放置茶爐,仍由火爐在桌面燃燒著。
然而那方小火爐明明是在源源不斷的散發著熱量,卻是不見其中竹炭因為燃燒而有損耗的模樣。
只有細細一看,才能發現那炭火雖是在散發著熱浪,但其火焰如同靜止了一般,沒有晃動分毫。
屋中不見半絲灰塵,火爐中的煙火也紋絲不動,讓這間神仙府邸顯愈發安靜。
滴答……
一聲極輕微的滴水聲傳出。
這仿佛夜半三更、老鼠竊食的細小響動,在死寂的神仙府邸中尤為顯眼。
滴答、滴答.……
隔了炷香時間,又是兩聲滴水聲傳出。
這一次的滴水聲接連響起兩道,總算叫人可尋到滴水聲的所在,正來自於那方桌面上的小火爐。
準確來說,水滴聲是來自於桌面小火爐旁,那隻靜靜放置著的琉璃杯盞。
嘩啦。
杯盞中有一拇指大小的血色身影探出了頭,好似一隻不慎落入杯中的蒼蠅一般,那身影爬上杯沿後,便暫時停在了杯沿上休養生息。
「呼……加緊了,目前只將半道方術『溪底魚』,以及『參枝』、『銅軀』兩道寶術淬鍊成了『術憑』.……」
蒼蠅般大小的血色身影,稍稍在杯沿邊上休息一二後,便化為一陣血風,撲到了火爐邊上。
血風凝聚成形,於肅站定在了小火爐的銅製把手上。
若是按屋中比例大小,這桌面的火爐只是一方巴掌大小的小火爐,但按於肅的正常比例來看,眼前的小火爐足可以喚作一聲「無邊火池」,入目所見皆為熊熊烈火。
放遠看去,於肅更覺自己好似縮小了無數倍,成了進入人類家中行竊的老鼠一般,各種巨型家具皆高不可攀。
就算已經悄悄進入過這間巨型建築多次,每每見到面前處境,於肅都不由感嘆出聲:
「我如今倒是真成了『鼠輩』了……」
寥寥感嘆後,於肅掐算著時間,再次跳入到了面前的「無邊火池」中。
淡淡水汽散開,於肅身上從桌面琉璃杯盞中所沾染的茶水,此刻成了於肅的護身符。
他頂著詭異火浪,身上沾染的茶水則被蒸發成了絲絲水汽,不僅勉強護住了身軀,還讓於肅自盤膝落於爐中竹炭上。
熾熱火浪緩緩不斷地炙烤著,血魂之軀已經散出絲絲焦臭味,於肅依舊渾然不覺,念頭一動便以血魂之身施展開了惡鬼寶術。
然而身處於這方詭異火爐中,於肅剛一召喚出的惡鬼,還沒來及看清周邊事物,便被靜止的火焰燒成了虛無。
於肅閉目沉神,感受著血魂身軀的漸漸衰弱,旋即繼續催動惡鬼寶術,接連召喚出惡鬼。
一頭又一頭的「缺衣」惡鬼在火浪中化為灰燼,有著巨大肚皮、體型臃腫的「少食」惡鬼更是悽慘,因其有著自愈能力,反而在火浪中一時半會不可死亡,只能忍受著重重火浪的摧殘。
於肅耳邊充斥著惡鬼的悽慘鬼嚎,隨著時間推移,正當於肅身上水汽已然開始消散時,好似總算達到了某個臨界點,縱使於肅多次催動惡鬼寶術,依舊不見惡鬼現身,如同血魂體內的所有惡鬼寶術的造化之力已被榨乾。
「成了。」
於肅快速掀開眼眸,仗著還有一絲水汽護身,身影連忙在竹炭之上閃動,手中收集到了不少拇指大小的鮮紅色血晶,似是惡鬼死後殘留。
火浪已經將於肅身上最後一絲水汽蒸發,於肅恰時飛出火爐,懷中已經抱著一堆鮮紅色血晶。
於肅稍一動念,原本已經變極淡的血影身軀,再次將懷中血晶吸收入體,一道漆黑光線在於肅血色身軀內一閃而逝。
這方火爐中的靜止火焰,似乎擁有某種煆燒本質的能力,於肅身處火焰中每動用一次寶術,寶術的造化之力都會被火焰煆燒而出化為血晶,從而幫助方士淬鍊寶術到「術憑」。
滴答。
又是一滴水滴聲響起,一道蒼蠅般大小的身影,再次落入到了杯中。
「再來!」
於肅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杯盞邊緣,就這般循環往復,一邊利用這間神仙府邸中的茶水護身,一邊利用那方火爐中的詭異火焰淬鍊寶術。
各脈內景天地各有玄妙,於肅之所以能知曉「精」脈天地中,利用巨型建築中的原生產物淬鍊寶術的法子,還是因為那周家老祖的提點。
那周家老祖出身於更廣大的天地,乃是從更大的修行地界一路遠行而來,對於各脈天地的見聞自是極多,於肅當初願意認下周家因果,也有部分原因是看中了周家老祖的修行知識。
時間流逝中,屋中光陰似是也一同凝固在了原地。
於肅往復於火爐和桌面杯盞中,直至屋外傳來那「活丹爐」的砰砰掀蓋提醒聲後,這才血光一卷,從門縫下離開了這間巨型神仙府邸。
當那道巨型陰影出現在神仙府邸前之時,血光早已遠遠避開,向著遠方的「心景天地」奔去。
站定在「心景天地」前,於肅朝著呼哧呼哧冒著白煙的「活丹爐」遠遠一拜:
「多謝爐兄拖延時間。」
「活丹爐」朝著於肅伸出白霧大手,討要起了於肅從那巨型建築中的收穫。
於肅微微搖頭,不過晃手間又取出了四顆黑石,頓時惹的那「活丹爐」歡喜不停,倒也不再計較。
於肅再一拱手,旋即迫不及待的鑽回了「心景天地」中。
熟悉的擠壓感傳來,「心景天地」中血影融入天地,於肅的身影從地面緩緩冒出。
「此次收穫不小,寶術已然全都淬鍊成了『術憑』.……」
於肅面帶喜色,晃手一抓,「心景天地」中瞬間浮現多道散發著不同光線的詭異符文。
「其他『精』脈方士若想淬鍊寶術,恐怕需先想辦法對付巨型建築中的詭異生靈,難怪他們淬鍊寶術耗時不少,看來下次進入『精』脈天地,和那尊『活丹爐』打好關係.……」
思索間,於肅滿臉喜色的看向身前懸浮著的諸多詭異符文,忽又心念一動。
「嗯?這些『術憑』符文.……好似有著實體……」
於肅目中精光大顯,探手攝來一枚符文。
若這些「術憑」真算是實體之物,那麼極大概率就可被靈光強化!
「於大哥,邢家花魁『杜若』深夜上門求見。」
「看來這蔣薈靈也認出了我。」
於肅眉頭微皺,放手任由手中「術憑」符文回歸「心景天地」,身影也緩緩消失於原地。
踏。
朱崖靜靜候在茅草屋外,聞腳步聲響起後,這才再次行禮,朝著從屋中走出的冷峻青年送上一封書信,同時也一併道出今晚來客的身份。
於肅的視線放到了書信之上,探手攝來朱崖手中的書信。
這封書信用材普通,其上落有「方士親啟」幾字,觀字跡倒是陌生,不知何人所寫。
書信懸在於肅身前,自發拆開,露出其內極少字跡,落款處寫有「儲山敬上」幾字。
「應該是儲山之子儲閻所留,如今的『潮信舫』內,他也算是為數不多知曉我真實身份的人,不過他主動聯繫我倒是稀罕.……」
掃了一眼書信內容,於肅瞬間眉頭緊皺,探手一抓,將書信抓到眼前!
「嗯?!聽濤閣有著異動,好似已經參與到了『潮信舫』此次的擇花魁中?」
將信上字跡重新看了一遍後,於肅心神大震!
這消息雖是儲閻結合最近聽濤閣內部的異動,所做出的猜測之語,但於肅對那心思機靈的小子倒也有所了解,對方既然敢冒險送來書信,想必.……此消息的可信度不低!
足足沉吟半晌,於肅才緩緩收起心中雜思。
他低聲吩咐了朱崖幾句,身影一晃便率先離了茅草屋,向著遠方而去。
樓閣內,黑袍女子早已不在靜靜端坐,而是反覆於屋中走動,不時便走到窗邊抬頭看向天空夜色。
距離朱崖離去已經有不少時間,此刻距離天亮已然不遠。
正當黑袍女子頗為焦急的走動間,屋中微風一晃,黑袍女子回身看去,樓閣主位上多了一位青年的身影:
「蔣姑娘,好久不見。」
聽到青年冷冽語氣中,所含著幾絲故人相見的善意,黑袍女子的嬌軀一顫,總算確定了面前之方士老祖,正是過去之無情少年。
蔣薈靈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直至屋外恰時有雞鳴聲響起後,蔣薈靈才恍然回神。
她沒有和主位上的青年敘舊,甚至都來不及掀開黑袍兜帽,一道急促的聲音便從紅唇中吐出,瞬間驚的主位上的青年往前挺起了身子,不由詫異出聲:
「什麼?蓮屋塢的『細腰郎君』如今就在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