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時,水波大興。
揣著心事的於肅,閃爍間出現在了周家石舫之內。
「為了促使『潮信舫』的繁榮,一般在花魁敬酒過後,還會特意留下月余時間讓外地行客花銷居住,『潮信舫』才會正式開始角逐魁首。
也就是『潮信舫』多年俗話『十八花魁同下水,換彩魚上岸來』的由來……」
思量間,於肅的身影在周家石舫上快速閃爍,沒多久便出現在了那方茅草屋前。
散開「界識」一掃,於肅微微閉上雙眸,在周家石舫的一處假山之後,感知到了小山參和那顆「青玉蘿」的身影。
尋到小山參所在後,於肅目光掃過茅草屋前的周家老祖屍體,身為方士之屍自是沒有會腐爛發臭的情況,只是會因著光陰而緩緩流逝體內「心景天地」的玄妙。
待屍體內的玄妙之力散去了,屍身才會驟然化為飛灰。
於肅照例往懷中一摸,摸出了一支竹子所做的簽筒,簽筒約莫有成人手臂粗細,其中不見令簽,只是微微晃動間明明空無一物的簽筒內,卻是會傳出沙沙聲。
此正是周家老祖往年與那名「兆」脈方士交易後,所留下的交易憑證,如今周家老祖已死,這竹籤筒若有異變的話,便也代表那名「兆」脈方士已經尋上了門。
照例看了一番這竹籤筒沒有反應後,於肅翻手收起簽筒,旋即快步入了茅草屋。
無形波動散出,於肅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周邊茅草屋所在地都隱隱多了幾分縹緲味道,乃是於肅的「心景天地」已經降臨此間。
黑暗壓抑的百丈空間內,於肅的身影緩緩凝聚出現。
空間最上方絲絲彩色「珠光」懸浮,頭頂上方兩條沒有前路的小道靜靜存在著,小道周邊還有淡淡「寶氣」縈繞,於「祀」脈的小道上,則還有一隻純白玉瓶靜靜放置著。
於肅掃了一圈好似沒有變化的「心景天地」,旋即身影一閃,站定在了空間最下方的真切地面上。
只是念頭一動,地面與周邊黑暗幾乎融於一體的大片泥土,便也隨之微微晃動起來,足有五丈大小!
如今距離第一次進行方士境界的修行,只過了幾天功夫,但在這短短几天的時間內,於肅也不知是因為自己集齊四名方士底蘊的原因,還是因為自己不計代價的,使用蘊含人氣的「黑石」修行。
總之,按照周家老祖和那益安方士之言,自己已經在方士之路上邁出了步子,早已經不算是剛剛進階的新人。
如果單論「心景天地」的發展速度,約莫在進入那「孽海歡墳」前,自己便可將所有自周家的「黑石」用盡,從而把「心景天地」中的大地都填滿三成上下。
「我當前為『杯盞境』方士,若想突破到『食碗境』方士,需要走完兩步,也就是需要完成『十里魂驚霧暗;九天初睹星明』。
這所謂的『十里魂驚霧暗』,關鍵處便在於『里』字上,正是代指『心景』中需要具備可以落足的地面,也就是方士體內蘊含的造化之力的具現化。
若『心景天地』中連地面都無,便相當於方士屬於無根之萍,在進入各脈天地打磨『術憑』,尋求無數詭異修行法時,就會像上次我初入『精』脈天地『開物舫』一般,只能以血魂之身存在,且連視野都被詭異霧氣籠罩,不可見『內景天地』真容,『魂驚霧暗』正是如此了……」
於肅邁開步子,在這五丈大小的真切地面上,大致走了一圈,對於自己的修行速度頗為滿意。
那周家老祖在年輕時也是一方豪傑人物,自創的方術「肆勇」雖然是「磐」脈殺招,但暗含人生變化之理,絕對摻入了他脈手段,從此點便可看出,周家老祖昔年必然也是了不的人物。
然而按照那周家老祖所說,他在進階方士後,也與「益安」方士一樣,花費了兩年光陰才培育出「心景天地」,又花費了二十光陰修行才將「心景天地」的地面填滿,徹底鞏固住方士底蘊根基,邁出了方士修行的第一步。
與那周家老祖的修行速度相比,於肅感覺自己的方士修行,絕對算是個真正的異類。
不僅剛進階方士便有了百丈「心景天地」,如今在填充「心景天地」的地面上,自己的修行速度也快的著實不像話。
如果「黑石」足夠的話,自己興許一年不到,便可走完周家老祖二十多年的光陰,成為邁出一步的「杯盞境」方士!
「當初我冒險去了那蓮屋塢的『慈觀音』殘景中走了一遭,為了三顆『慈懷石榴』重傷而出、十分狼狽。
如今看來,若無那三顆『慈懷石榴』,怎麼會有如今這般快的修行速度?
當初冒險所獲的收益,此刻才漸漸發力……」
於肅感嘆間,不由盤膝在地,順勢盤算起了自己如今的戰力。
方士十步五境,從大方向上看,其實都算是同一境界,乃稱「方士」,然而之所以會劃分出十步五境,自是有著原因。
其中關鍵處,便在於「心景天地」的強大與否,不僅代表著方士能蘊養多強大的方術,也對方士的戰力影響極大。
一般同境界的方士,「心景天地」雖有強弱之分,但也無法壓制對方「心景」,所以同境界的方士都只用方術交手,除非到了拚命時候,才會將「心景天地」降臨世間。
不過若只是同為方士大境界,但兩者之間相隔多步,有著小境界壓制的話,那麼一切又重新計較。
於肅自從進階方士以來,只和周家老祖短暫交手過一次,不知高階方士實力,但從周家老祖死亡前的閒談中,倒也可以側面猜出高階方士對於低階方士的壓制。
如果一位只將「心景天地」地面填滿,只走出一步的「杯盞境」方士,對上一位走出四步的「爐壺境」大方士。
就算「爐壺境」大方士不施展方術,只展開「心景天地」,任由「杯盞境」方士以強大方術狂轟亂炸,也難以對其造成傷害。
其中最關鍵的,正是因為「心景天地」的壓制。
修到「爐壺境」的大方士「心景天地」極大無比,早已超出百丈距離,「心景天地」也愈發向著真實世界靠攏。
低著其小境界的方士,自然無法壓制住大方士展開的「心景天地」,若想對大方士造成傷害,需要親自進入到對方「心景天地」中。
這相當於將方士的根本手段「心景天地」廢去,逼著低階方士以一人之力,對抗一方天地,自是難以抵擋。
「方士十步五境,每邁出一步,已然算是拉出了不小距離,每進階一境,更是可以形成戰力上的碾壓,乃是用境界壓人。
幸好『潮信舫』內的方士,全都只是『杯盞境』,大家都算是同一境界,我想和那些老牌方士抗衡,依舊是需落到方術上.……」
於肅不再猶豫,身軀緩緩墜於地面,「心景天地」中立時有著絲絲紅色血霧散出,一道用血色組成的身影出現在「心景天地」內。
血影緩緩升起,落足於代表著「精」脈天地的小道上。
他撥開淡淡「寶氣」,掃了一眼旁邊「祀」脈小道上的玉瓶,邁步往前走去。
依舊是熟悉的觸感。
每次走上這通往「精」脈天地「開物舫」的小道,於肅總感覺自己的步伐像是在夢中邁步。
腳下分明踩著地面,卻又覺是靠意志力立足。
輕飄飄的似實似虛感,極其像是夢中行路。
踏。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步踏往小道前方空落落的黑暗中。
血影的腳掌還沒落地,當於肅第三步即將落下時,周遭黑暗驟然扭曲!
血影猛的一沉,擠壓感從四面八方傳來。
於肅穩住意識,任由那股擠壓感,將自己擠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亮光再次浮現。
昏昏沉沉的光線提醒著於肅,他又一次進入了「精」脈天地「開物舫」。
有光不見日,薄霧卷周身。
若有若無的,只可讓人勉強看清三丈距離的淡霧,再次把於肅淹沒。
血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百丈空間,旋即靜靜等在原地。
砰、砰、砰。
薄薄的霧氣中,伴隨著沉重的落足聲,一尊大大的圓形巨物從霧中浮現。
「爐兄,近來可好?」
血影通過振動體內血氣,發出了一聲友善問好。
只見霧氣從兩側分開,一尊有著三足銅蓋,體表布滿如活人般血管的「活丹爐」緩緩從霧氣中擠出,站定在了於肅身前。
嘩啦。
霧氣撲面。
那尊「活丹爐」頭頂蓋子中,瞬間有大量霧氣噴涌而出,似是在表現著自己的興奮和喜悅。
這些天於肅基本都處在修行之中,沒事便進入這「精」脈天地「開物坊」。
眼前這尊「活丹爐」,好似其活動範圍的地盤就在周邊一般,於肅幾次進入此間天地,都和這尊「活丹爐」相遇,一來二去試探之下,於肅也算是和這尊「活丹爐」建立起了幾分友誼,也知曉了對方初見時,為何會白送丹丸的原因。
「還請爐兄帶路吧,這一次勞煩爐兄多拖延一段時間,咱們爭取多多益善,看看能否多撈些好東西。」
不待「活丹爐」如何,於肅探手向前送去,四顆「黑石」明晃晃出現在手中。
砰!
金屬落地聲響起,那尊「活丹爐」掀開自己的爐蓋子,其中冒出的大量白煙匯聚成了一雙大手,先是一把將黑石拿去,後又狠狠捏拳相撞,像是在給它自己加油打氣,又像是在給於肅立下承諾。
閒談算罷。
血影就這般跟在不倒翁般的「活丹爐」身後,兩者一起向著霧氣深處走去。
漸漸地,周邊霧氣開始稀薄。
一方巨型建築的屋簷,在霧氣中緩緩顯露出了一角。
於肅抬頭往那露出的一角屋簷看去,心頭愈發感覺此地之妙。
只見那屋簷一角高聳入雲,不僅在些許縫隙中長著綠油油的青翠小草,散發著絲絲生機,更關鍵的還是在於那建築一角實在太過高大。
於肅費力抬頭看去,那從霧氣中探出的屋簷,如同是一座高山之山巔,每片瓦片都和正常世界中的大門一般大小,實在難以想像這些巨型建築中所居住的生靈,究竟是有多麼龐大。
朝著霧氣中露出的建築走近後,那尊「活丹爐」的腳步輕了些,繼續往著霧氣深處而行,血影則早已經停在了遠處。
時間緩緩流逝。
於肅默默停在原地,等待那尊「活丹爐」傳來捷報。
呼.……
一陣微風憑空而現,血影身子一晃,瞬間出現在濃濃霧氣中的一棵枯樹之後。
於肅小心抬頭看去,周邊霧氣仿佛成了海浪,四面八方的霧氣都在劇烈波動著。
「根據那周家老祖所言,『精』脈天地『開物坊』之中的巨型建築,本就是渾然天成的天造之物,『開物坊』的所有機緣全都在這些巨型建築中。
只不過因為無數載光陰流逝,『開物坊』內的巨型建築,都已被占據.……」
嘩啦啦.……
思索間,周邊霧氣愈發晃動的厲害!
於肅小心縮住血色身軀,一邊時刻準備遁回自家的「心景天地」,一邊探頭往巨型建築露出的一角看去。
只見一片巨大如山的陰影,從巨型建築中緩慢鑽出,伴隨著那尊「活丹爐」的砰砰腳步聲,一同向著遠方而去。
這些日子以來,於肅已陪這尊「活丹爐」攜手行事多次,當初這「活丹爐」之所以會白送丹丸,便是想邀於肅一同行事,它負責吸引注意,於肅則從那巨型建築中獲好處。
不過一同行竊多次,於肅依舊沒見過那「活丹爐」從巨型建築中所吸引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往時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供我去那巨型建築中搜羅好東西,此次特意給了那丹爐四顆黑石,想來其應該可以拖延住一個時辰,讓我可借那建築中的火池淬鍊寶術獲『術憑』!
掌握創造新方術的機會,便在眼前了.……」
於肅的視線從那如山般的陰影上挪開,邁開步子,小心朝著巨型建築摸去。
……
夜深,周家石舫外。
兩條小舟還未靠近周家石舫,便被周家巡邏在外的修行者發現。
腳步匆匆,幾個周家修行者一路尋去,總算在周家修行密室中,尋到了周家家主周崖的身影。
砰砰砰。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朱崖剛從修行中醒轉,門外的周家修行者,便隔著門恭敬行禮道:
「家主,外頭有兩舟靠舫.……」
朱崖出了密室,抬頭看了眼天空,眉頭微皺:
「深夜來客,且還來了兩方客人……先請去會客堂罷,待我更衣去見。」
言罷,朱崖正要迴轉房間,卻見那匆匆上門的周家修行者連忙再次行禮道:
「家主,非是兩方客人,乃是一女一封書信,其中那女人求見的……是老祖宗.……」
「哦?」
朱崖瞬間來了興趣,細細從周家修行者口中,把來龍去脈問過一遍。
原是深夜靠近周家石舫的兩條小舟上。
一條小舟乃是坐著個黑袍籠身的女子,深夜求見周家「夜懸」老祖。
一條小舟則空蕩蕩並無人影,唯有一封寫著「方士親啟」的書信,靜靜放置於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