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盞微晃,杯中美酒清澈見底,隱隱有靈光散出。
面前的佳人俯著身子露出半抹酥胸,周邊還有數道飛環隨身而動,白皙玉手端著杯盞,朝坐於雲頭的青年盈盈敬上。
面對方士,面前的花魁「杜若」早已撤去了營造神秘的靈光,而是將一雙丹鳳眸子與精緻面容都暴露在外。
佳人笑吟吟上獻美酒,水汪汪的眸子中似是帶著絲絲情意,身上暗香也無時無刻不在悄然誘人心弦。
戴著白色面具的青年,並未第一時間接過酒杯,面具後方的一雙明亮眸子帶著端詳的味道,將身前獻酒的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往年「潮信舫」的擇花魁,每個方士家族都會推出多名女子參與,但為了照顧方士的顏面,一般大家都會相互克制,盡力讓十八家族都有一女成為正式花魁,只有極少數時才會出現一家獨占多個名額的情況。
今年的擇花魁,正屬於那極少數情況之一。
因著周家今年實無力參與到擇花魁中,於表面上也只隨便推了一女參與其中,更沒動用方士家族之力推舉,自是毫無意外的落選。
那多出來的一個名額,正是被勢頭正盛的邢家占去,然邢家占去的多餘名額,也只是隨手為之,邢家大半念頭,都放在了身前這名「杜若」花魁身上。
被花魁「杜若」獻酒的青年,足下踩著片片白雲,挺拔身軀端坐於血紅桌椅之後,將面前這名邢家推出的奪魁熱門女子看入眼中。
自打決定參與到「潮信舫」的擇花魁之後,於肅自也提起了心神,老早便讓朱崖收集了有關花魁的諸多消息。
當聽聞今年邢家推出的奪魁熱門,乃是個身帶異香,與傳聞中的「禍水之女」有些類似,可以鎮壓惡水的女子後,於肅便有了不少猜測。
此刻,看著身前充滿成熟女子魅力的花魁「杜若」,看著那雙依舊藏著不少風情的丹鳳眸子,縱使這蔣薈靈變化頗大,於肅依舊很輕鬆的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不錯。」
正當那素手端著酒杯,半俯著身子的蔣薈靈,同樣是在隱晦觀察面前的周家新方士之時,那戴著面具的青年總算傳出一道帶著絲絲冷冽氣息的讚嘆:
「體香可鎮『惡水』,又有這般容顏姿態,想來與傳聞中的『禍水之女』也相差不大了,當飲一杯。」
一隻骨節分明的右手探出,從蔣薈靈手中接下了酒杯,微一仰首,杯中清澈美酒便化為幾絲細流繞過面具,鑽入了青年口中。
於肅喉結稍一滾動,杯盞消失於手,身前的佳人盈盈施禮,往著下方降去。
十八花魁敬酒剛一結束,下方萬萬活人的嘈雜聲,早已將天地淹沒。
有男人在探討是哪位花魁最方士看重,讓方士飲下了最多的美酒。
有老者裝出一副看破世俗的模樣,眼睛死死看著天空,似要將天空十八位佳人的身影刻入腦海。
有女子眸中滿是艷羨,嫉妒於那些只比方士矮上一頭,同樣享受著萬萬活人目光的十八道靚麗身影。
有孩童指著天上花魁與方士,言說日後也要成為那般了不起的大人物。
還有不少人,則是聚攏在幾處攤販前揮動著手中的賭卷,乃是之前在花魁敬酒前,便有商販開了賭局,打賭哪位花魁最受方士看重,此刻正是兌獎之時。
眾生皆百態,人聲如蠅群。
亂相各不同,盛世之大景!
「諸君。」
天空上方,十八道聲音混為一體,廣撒於天地之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嘈雜聲漸漸衰落下去,無數顆腦袋皆都一一抬起,看向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離坐站於雲頭的十八道身影。
宛如天上仙神俯首人間,傳達神旨一般,天空上的十八道身影一同開口:
「值此盛事,正為盛景。」
話落,早已藏身在人潮中的「潮信十八家」之族人,皆一一現身而出。
無數壇美酒從各色儲物之寶中被取出,天空上方的十八位身影閃爍間,已用方士「界識」瞬間將無數裝滿美酒的酒罈攝往天空。
霎時間,晴朗天空已經布滿無數酒罈。
酒罈開始傾瀉,晶瑩酒水化為甘霖,往著下方潑灑。
於美酒所化的醉人甘霖中,十八尊身影的聲音響徹天地:
「勸君一樽酒,暫離塵世間。
潮信十八家,請諸君滿飲!」
眾生仰頭接下方士所賜之酒,無數敬仰高呼聲此起彼伏,化為一場獨屬於「潮信舫」的狂歡。
……
夜色漸起,半輪殘陽漸漸墜往地平線。
夕陽餘暉中,一道身影向著遠方閃爍前進著。
唰。
原本獨自向著遠方周家歸去的於肅,身後忽又有一道身影浮現,同樣閃爍間往前追趕而來。
於肅隱隱猜出來者身份,倒也放慢身形,讓後方人影以趕上。
兩道身影漫步於島嶼之間,然每次邁步間兩人身影都呈現出詭異的閃爍,瞬息便出現於遠方。
「既然每家花魁的酒都喝,便相當於誰家的酒都沒喝,『夜懸』兄難道不想重現周家榮光?不想賭一把?」
趙家「赤面」方士停下了腳步,落足於一方只有數丈大小的無人島嶼上,朝著一旁戴著面具的青年,帶著些埋怨語氣道:
「今日『夜懸』兄此舉,無異於昭告眾人,周家先祖已經坐化,由此『夜懸』兄才如此警小慎微。
四面迎逢,同樣是在一味示弱,這.……可不算什麼好事。」
於肅扭身看向身旁的趙家「赤面」方士,眸中閃過幾分晦澀。
這位趙家方士外表陰沉,身著一襲黑衣,面上無時無刻都有黑氣縈繞,只有一雙單眼皮的三角眼尤為明顯,更添幾分陰惻惻的氣質。
然而與其陰沉外表不同,通過和這趙家「赤面」方士接觸下來,於肅能明顯感覺到這位趙家方士,反而是「潮信十八家」中,最值結交之人。
若對方真是什麼心思陰沉之輩,既然想爭奪未來五年的「潮信舫」掌權家族,當是不會這麼快的跳出身來,在「方士論座」時顯如此直接囂張。
畢竟心思陰沉者,反而是不會率先跳出來吸引他人注意的。
與那些邢家看似囂張,實則粗中有細的冰冷女子,李家皮笑肉不笑的「農夫」方士,劉家那故作無拘的肥胖酒仙相比。
這位趙家的「赤面」方士,更好似一個直接的真小人,想要到什麼也會動用暗地中的手段,但亦會大大方方的展現出野心,而不是一位道貌岸然,時刻準備背刺旁人的偽君子。
只是其氣質顯太過陰沉了些,總讓人忽略其為數不多的閃光點。
一念至此,於肅環顧四周,一股惆悵的氣質悄然升起,輕聲嘆息道:
「我這也是無奈之舉,既然四下無人,倒也與『赤面』老哥把話說開了罷。」
說話間,於肅捨去方士的架子,就地坐在長滿雜草的地面,迎著夕陽道:
「周家勢弱難返,方士之路也早已斷絕,為了續接上周家方士之路,我自小便老祖被養在周家深處從不露面,修特殊寶血,最終以血祭之法才成就了方士,所以外界才少有我信息。
真論起來,我自小就沒出過周家石舫,連人.……也未曾傷過,就算成就了方士,也只想安穩一方。
我又何嘗不知,四處迎合會叫他人把我看輕了去?
只是此為無奈之舉,我雖不願,卻實不能也。
所謂獨行雖快,眾行卻遠,我只想與其他方士多多交好,維持處周家當下處境算罷。」
於肅一邊自言自語著,身上的落寞氣息愈發明顯,將其交心之語襯的更加真實。
砰。
身旁落座聲響起,氣質陰沉的「赤面」方士,居然也坐定在了於肅身旁。
沉默。
許久的沉默。
沉默的讓於肅都感覺,是他自己身上露了馬腳,讓這位趙家方士看出了端倪,不由再次開口補充道:
「說實話,我乃是以『精』脈寶血入的方士境界,『精』脈本就在九脈之中不善殺伐,如今我身上連一道方術都無,這一次什麼擇花魁之流都與我無關,我只想下到那『孽海歡墳』中長長見識……」
唰。
於肅展開半分「心景天地」,屬於「精」脈的氣息稍稍散出一絲,正還想開口說些什麼時,身旁的「赤面」方士卻是擺了擺手:
「不必如此,獨行雖快,眾行卻遠,這話……是周家那位開闢了『潮信舫』的先輩所說?」
「正是先祖教導。」
「倒是不似我趙家那位先祖無情,看來周家的那位先輩是個關心後人的,過去時應該多去拜見拜見。」
這趙家的「赤面」方士同樣看向前方夕陽,一雙顯陰惻惻的三角眼中,浮現幾分嘲弄神色:
「當初我在趙家眾多同輩人物中,屬於最不起眼的墊底之輩,甚至還算是受盡白眼之輩,我趙家那位先祖直至坐化前,都未曾和我說過一句話,想來.……是連我名字都不知曉的,可惜啊……」
那趙家的「赤面」方士,嘿嘿冷笑出聲:
「可惜當趙家先祖坐化後,其他趙家同輩天驕早都化為了枯骨,只有我這整天不喜女色,悶頭修行的『閉門蟲』,僥倖成了方士。」
「『赤面』老哥大毅力,合該有此福報。」
於肅隨口道了句客套話,一旁的「赤面」方士開口言出的下一句話,卻是真讓於肅默然了下去。
「既然喚我『赤面』為老哥,那『夜懸』老弟可願在下到『孽海歡墳』之中後,與我同行?」
「這是逼我站隊?」
於肅心頭一緊,他雖然想去那「孽海歡墳」中,尋找有關於青天氣息的事物,可一旦真站隊了「潮信十八家」的某位方士,則算是真摻和入了此間亂局,必然會受到其他方士的針對,兩者之間的風險不可比較。
心思急轉,於肅暗道自己好似有些裝過了頭,正欲想個體面藉口再次拒絕時,身旁卻有絲絲黑氣散開。
只見那「赤面」方士扭過身子,散去面上的濃厚黑氣,露出了面上一塊大大的、長著黑毛的醜陋紅斑,一雙明明陰惻惻的三角眼中,竟是浮現了幾分真摯,徐徐開口道:
「『夜懸』老弟既然已自揭其短,那我也不再藏著掖著,我若無大把握,此次怎會敢與邢家、劉家等人,一同爭奪魁首?
若『夜懸』老弟,願意與我趙慕同行,我趙慕可保『夜懸』老弟安穩無憂,只需『夜懸』老弟關鍵時候給為兄撐撐場子。
當然,如果真遇上什麼難以解決的危險,我趙慕也不是什麼自大之人,定會捨去爭奪花魁魁首的緣法,也會與『夜懸』老弟一同退走。」
於肅顯有些沉默,非是因為趙家「赤面」方士的邀請,而是因對方好似報出了真名。
每位方士都會起一個尊名,很大程度是在規避其他方士的陰險手段,就連「潮信舫」的那些有可能成為方士的天驕之流,在成就方士之前一般也有兩個名字,父母所賜的與生俱來之名,皆都不暴露在外。
這趙慕既然報上真名,想來……是真動了幾分交心的意思。
於肅沒急著回答,目光掃過趙慕面上的紅斑,笑道:
「趙慕兄既然已成就方士,何不將面上污穢之物除去?」
「我出身趙家主脈,原本有著上上等修行資源,上上等大好人生揮霍,正因有著這醜陋紅斑,我才不受父母喜愛,才受同輩言語欺辱。
可若無此紅斑,我怎會有閉門修行二十載的毅力?」
趙慕摸上自己臉面,指尖觸及面上紅斑中所長出的粗糙硬毛,回了於肅一個坦然笑意:
「這非是污穢之物,此乃某家來時路也。」
「周思竹,受教了。」
迎著夕陽,於肅起身正眼看向一旁氣質陰沉,面上紅斑,模樣醜陋的趙慕。
兩者相識一笑,趙慕面上重新有黑氣瀰漫而生,似是想起了什麼,笑道:
「思竹老弟,那日我看你喜愛我手下的那『紅稼』花魁,若是我僥倖拿下魁首,便將其他家的花魁一併送來給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