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瀝的小雨連綿不絕,那源自黑山大域的烏雲,將天地罩了個滿滿當當,依稀可見有半透明的幽魂在烏雲中偶時現身。
天邊忽有梭形流光浮現,貼地而遁,穿過層層雨幕,眨眼間便消失在了綿綿陰雨中。
長梭般的飛行造物內部空間不大,無窗,只有一方小桌設在中央,邊上放著幾個蒲團供人落座。
飛梭雖然犧牲了不少舒適性,也算不上循器,但速度著實不慢,比於肅過往在珠淚嶼見到的所有度化造物都要強上許多,顯然是這四魔花了不少功夫,特意尋來的逃命之寶。
「大、大概就是這樣了……」
飛梭內,四道身影擠在角落,那蠻漢蹲在一側,壯實的肉身盡力龜縮著緊貼飛梭牆壁,向著唯一坐在蒲團上的人影說盡了他的見聞。
不久前,蠻漢瞅著於肅眼熟悄悄傳音,被於肅仗著食碗境強大界識感知到其傳音後,稍一追問,就從這蠻漢口中問出了緣由。
原是這蠻漢大半年前,某次背著另外三人獨自外出尋歡作樂時,曾於荒野外撞見過十來條詭異長舌,正是大昏天的特殊生靈上吊羅漢。
這蠻漢當時莫名其妙被那些上吊羅漢追殺許久,直至最後被那些長舌裹了個不能動彈後,這才有一個青年遁地而出,笑嘻嘻的將其埋到了某處凡俗小島的街道地面下,只露出個人臉在外,把這蠻漢當做地磚給旁人踩踏,給他好一頓折磨。
嗒、嗒、嗒……
飛梭外陰雨綿綿,雨水被隔絕在飛梭之外,不算寬敞的飛梭內,只有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響起。
「十四條堪比方士戰力的詭異長舌,應該就是水澤上的上吊羅漢了.……」
於肅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著桌面,半眯著眼眸靜靜思索著,那蠻漢則依舊小心偷看著於肅的面容,與其記憶中所見過的身影比對一番,揉著右臉絮絮叨叨開口道:
「那人看著和前輩氣質截然不同,只是形似,最重要的,是那人的手段和前輩一樣霸道嘞!」
「咳!」
聞言,蠻漢身旁的美婦連忙扯了蠻漢一把,叫其總算知曉說錯了話,連忙不再開口。
於肅此刻懶理會這蠻漢的口無遮掩,腦中雜思不斷。
「既然此人遇見過小山參,那麼我撞上這四人,恐怕也是小山參的福運在相助。
不過也難怪小山參能惹到爐壺境方士,它有著那十來條上吊羅漢相助,實力堪比一方不弱的宗門了,能惹出的事也會更大,如今除去小山參之外,我或許也可留意一番有關上吊羅漢的線索……」
念頭至此,於肅斜看了眼縮在角落的四人。
小山參雖然跳脫,但有著它獨特的行事邏輯在,這蠻漢會惹上小山參,應該是因為其口中所謂的尋歡作樂,實則就是在為非作歹,所以被路見不平的小山參「懲奸除惡」了。
當下有關小山參的實在線索,依舊指向那黑山釋魂、萬人捕鬼的桅燈盛會。
「這四人不是什麼好東西,應該算是臭名昭著之輩,既然那桅燈會方士雲集,這四人倒是可以留一留,帶著一同往那桅燈會去,說不關鍵時候將這四人扔出去,還能吸引其他方士的注意,方便行事.……」
念頭至此,於肅的面色好看許多,單手做請,讓四人坐下:
「姓溫,尊號青黛,隸屬一個名為稼華宗的杯盞境方士,你們四人可曾知曉?」
四人湊頭想了一會,旋即接連搖頭,表示不識。
於肅眉頭微皺,小山參多次外出最明確的消息,便是與這溫青黛成了朋友,若能找到此女,想必大概率就能直接弄清小山參的遭遇。
恰時,飛梭的速度漸漸緩了下去,那白淨年輕人感知了一番外界環境,恭敬開口道:
「前輩,再前往便是有人煙的地界了,還請前輩在飛梭內等候,大抵需要五日光景,待晚輩喚來鯉車,便可直接搭乘去往桅燈盛會開設之地,通過鯉車航線行路,前後至少可省去一個月的時間。」
於肅未曾回話,而是靜靜看著面前四人,待四人被看心中發毛,坐立難安時,他這才幽幽道了句善。
白淨年輕人悄然鬆了口氣,飛梭也往著下方降去,四魔正想離了飛梭時,只聞一陣血液涌動聲響起,於肅身旁已然多了一道身影,乃是他將「惡鬼分身」喚了出來。
「四位的飼鬼養魂之法,確實有些意思,不如指點指點在下,讓在下領略一番此道風采。」
言罷,於肅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轉,最終朝著那蠻漢揚了揚下巴,示意此人留下。
那四魔為首的白淨年輕人愣了愣,當即示意排行老二的蠻漢留在飛梭內,另外三人都出了飛梭。
蠻漢搓著手坐下,一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皆為不安,直到於肅再次揚了揚下巴,這蠻漢才緩緩展開心景,從心景中引出了一道幽魂拿在手中,不知如何開口。
「交給你了。」
於肅緩緩起身,朝著那惡鬼分身言了一句。
這惡鬼分身與當年的傀儡身不同,乃是與於肅真正同根同源的產物,不會產生獨立意識,且於肅還能隨時收回本體,消化吸收其力量,用來研習法門也很是力。
除了想要讓分身學習惡鬼法門之外,於肅當下將這惡鬼分身召出,亦是打算讓分身來看住面前這蠻漢,若有一絲異動於肅便可折返殺人。
這自稱「梅蘭竹菊」的四人有著幾分真情在,只需掌握了其中一人,加上有著這四人難以抗衡的實力,這四人就算是有些小心思也會有所顧忌,不敢妄動。
「前輩,那啥,這飼鬼養魂之法,大概就是選一頭底子好的幽魂,讓它吃飽睡好養壯實就是了,最關鍵的,還是在於魂體轉鬼體的訣竅上,俺修的這法門血魑.……」
蠻漢展開心景,其內灰沉沉一片,當中有張平板床,角落裡堆滿了雜物,蠻漢也侷促的立在原地,小心的從地面招出多道半透明的幽魂,開始給惡鬼分身講解起了飼鬼養魂的法門,於肅也閃身離了飛梭。
「被困在方寸之地二十年,許久不見人間繁華,既然已到了有人煙之地,也該外出看看此間風貌了。」
思量間,於肅閃身離了飛梭,只見這飛梭懸停在了一處山坡後方,而那侏儒三人便在飛梭不遠處忙活著。
那侏儒、美婦三人,正散開心景遮去雨水,往一顆半人高的海螺中灌輸心景之力。
於肅悄然出現在三人身後,看著那三人催動的紅色海螺頗為好。
準確來說,是對著海螺能召喚來的鯉車航道好。
這鯉車航道在黑山一大六小水域中都有遍布,嚴格來說有些類似於可隨時僱傭的高速車架,是由一個名為「鯉車」異族所開設。
此族外形如巨鯉,三尾八鰭,血脈中有一道造化煞是玄妙,可在虛空留下旁人看不到的洞道航線,只有其族人可在洞道航線中穿行,且速度快的驚人,有著不弱於大方士之速。
若是捨出黑石,僱傭鯉車族群中的強者帶人出行,甚至能半天時間就順著鯉車異族開闢的諸多航線,走遍整個桅燈町萬萬里地界。
從此點便能看出,黑山大域的發展比珠淚嶼好上無數倍,連異族都已完美融入了此地生態中。
於肅為了儘快前去黑山釋魂之地,也就是那桅燈盛會召開之地,便讓那四魔改道先尋上了最近的鯉車航線所在,欲搭乘鯉車儘快到達桅燈會所在。
之前在那青玉蘿口中,於肅倒也聽聞過這鯉車航線的信息,當下倒也沒有多吃驚,只是好看著,那催動著海螺的三人也已發現了身後的氣息波動,其中的白淨年輕人扭過頭,朝著於肅行了一禮,解釋道:
「前輩,此物名為呼鯉螺,只有灌輸足夠的心景之力,才能讓此螺發出呼喚鯉車之族的傳音,引來鯉車搭乘.……」
說到此處,那四魔之首的白淨年輕人,不由也語氣一揚,側開身子道:
「這鯉車異族三百年前就已將航線布滿整個黑山之域,搭乘鯉車的價格也水漲船高,使用者眾多,每年放出的呼鯉螺也越來越少,也只發放給鯉車異族覺有價值的方士。
晚輩手中這隻呼鯉螺,算是第三等的紅螺,便是臨時起意上路,也只需五日就可喚來一隻鯉車,比那需要提前一個月呼喚預定的紫螺稍好些。」
看出來,這海螺的價值應該不菲,某種意義上而言,恐怕亦是代表著身份尊卑,便連這城府不淺的白淨年輕人,在介紹此物時,也難免帶上了絲絲炫耀口吻。
於肅將界識覆蓋於海螺之上,腦中果然出現了一條條線路圖,正是所謂的鯉車航線。
「晚輩陳笑,願將此物獻給前輩,只求讓前輩日後出行可輕鬆些!」
那白淨年輕人見於肅起了興趣,立時順杆而上,一邊悄然掃了眼飛梭,一邊納頭便拜,想將此寶獻出。
「嗬。」
於肅不置可否,輕笑出聲,知曉這陳笑是在擔心那蠻漢,旋即隨意揮了揮手,既不答應也不拒絕,身形消失在了山坡之後,乃是刻意讓此人心中沒個著落,不安寧。
「胤脈的孕育分身法、磐脈的獸身法、方才那分身體內散出的鬼氣,似是修了惡鬼法門在身,到底是什麼來頭.……」
陳笑收斂目光,已然對擁有諸脈手段,身份詭異的於肅,多了幾分無力感。
「兄長.……咱們怎麼辦.……」
「對上了這種老魔還能怎麼辦?只能怪咱們運氣不好了。」
陳笑面上不再假笑,幽幽嘆了口氣。
不談戰力對比,手段如何,只是腦中想起對方手中的百萬冤魂,便讓陳笑心頭宛如壓上了巨石。
嗖!
高空上方,於肅已然懸停於天際。
他放眼看去,入目全是灰濛濛的起伏山嶽,淡淡雲煙在不同大小的山嶽間遊蕩著。
乍一眼,仿佛是回到了蒼天治下,非在水澤之中。
於肅按低身形,細細打量了一番,這才恍覺此間之異。
「難怪我之前所在的蘆葦小島,算是這桅燈町的荒野,原是因為相比之下,此類山嶽島嶼倒才符合生靈居住,同時資源也應該更多……」
離開荒野後,於肅總算發現這桅燈町與珠淚嶼的不同。
先前於肅所見過的水澤小島,大多都是正常島嶼模樣,只是大小各不相同,如今眼前的此番「群山之景」,著實讓於肅見到了水澤小島的另一種可能性。
桅燈町的水澤島嶼全都是突起的山嶽模樣,遠看形如陸地群山,近看才能發現這群山之腳全都被水道小溪包裹,依舊算是水澤島嶼,只是每座小島都不再是平坦島嶼,該是喚作水中群山更為貼切些。
於肅展開界識,稍稍辨別了一番方向,選擇朝著東南方有炊煙的方向急速遁去。
「燈亮蟲歸嘍!」
不多時,一道幽幽高唱聲順著微風,被高空遁行著的於肅收入了耳中。
於肅順著那莫名歌聲尋去,掠過十來座山頭,旋即立刻壓低身形,減緩速度,翻手取出一件竹棍般的飛行造物,腳踩其上慢悠悠繞過一座山峰,眼前也多了人煙。
只見群山之間紅光連片,形形色色的身影提著大紅燈籠,正在群山中穿行著。
那些人影只有方士之下的氣息,應該便是此地原住民了。
隨著紅燈籠們在群山間遊蕩,無數模樣詭異的飛蟲突兀的從山嶽林間飛出,全都乖乖向著那些紅燈籠鑽入。
如同凡俗中放牧的牧民們一般,這些提著燈籠收集飛蟲的原住民們,一邊驅趕著藏在林中的飛蟲入籠,一邊不時還唱上幾句簡樸歌謠。
烏雲陰雨蓋群山,人持紅燈收群蟲。
配上那些響徹山間的歌謠,倒是莫名有些詭異。
「啊!有賊!有賊!」
「好膽!連益安老祖的蟲園也敢偷麼?!」
「我們這裡是方士老祖的屬地之一,還請閣下快快退走吧!」
「廢話作甚?還是速速將這小賊拿下!」
於肅將氣息壓低,本想靠近往前同這些原住民打個照面,尋上處酒樓坐坐,然而那些持著紅燈籠身影剛一見於肅,立時便叫嚷出聲,圍攏了上來。
看模樣,於肅當是無意中闖入了某個方士家族的地盤,只是這些人口中喚著的「益安方士」之名,倒是讓於肅覺有些熟悉。
稍一思量,於肅從腦海中挖出了這名字的由來。
「是了,丁承的先祖便是這益安方士認下的義子之一,跟著潮信舫先祖們一同去了珠淚嶼開闢地盤。
當初其所送的方士自傳,便是記載著這益安方士的生平,我這也算他鄉遇故知了麼?」
想起這益安方士的跟腳後,於肅面色有些古怪。
倒不是因為遇見了半個熟人,而是因為根據那自傳的記載,這益安方士旁的於肅不清楚,不過對方「死一個妻子便會變強」的本事,著實讓於肅都為之記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