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山嶽之上,古松巨樹之間。
於山巔懸壁處,一方飛台自懸壁外延而出,圍屏雅座一應俱全。
端坐在雅席上的人影有三,皆為食碗境氣息,忽的夜風微卷,主位上便多了一條身影。
「兄長!」
「堡主,那婦人應該是個散修魔頭吧?此番上門是為何而來……」
三個高家的食碗境方士,皆向著主位的高家堡主起身行禮,其中有人還沒完整說完一句話,那高家老三便打斷旁人,為白天的事憤憤不平,叫嚷道:
「哼!火犼不過就是個無腦愣漢,白日裡頭竟然敢挑釁我高家!還有那狗入的呂辛麻,仗著六十年前我在其手中吃過虧,每次都拿此事顯擺!
兄長,咱們高家此次傾巢而出,依我看等黑山釋魂結束,想個法子將那兩人騙殺算了!」
夜風將聲音帶往懸崖之下,坐在主位的高亭璋半字不答,而是緩緩掃過在場的三個高家食碗境方士。
這位高盛堡的堡主長著一張方正面孔,著一身灰黑大襖盤坐在飛台邊緣,背脊挺直雙手也垂放在膝蓋上。
此刻,高亭璋身後便是刮著呼呼寒風的懸崖,明明沒有散出任何氣息,未曾開口吐出一字,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四人,便壓那叫嚷著的高家老三,以及另外兩人都坐直了身子,坐的規矩許多。
高家四位食碗境方士輩分不同,但在外人眼中宛如四個親兄弟,常常是用高家老大、老三之流的話語稱呼這四人,便是因為這高亭璋是出了名的古板性子,極其講究家族尊卑和規矩。
高家另外三個食碗境方士,皆是活了數百年的老祖,可見到這高亭璋依舊不敢忤逆,如同天生就矮著一頭,所以外人才將高家四個食碗境方士都看做四個親兄弟。
此刻,席間漸漸冷了下去,雖然那高亭璋修行最高,但在場的三個同境界方士,竟然連抬頭的勇氣都無,如同犯了錯的孩童一般,乖乖垂頭縮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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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良久,高亭璋這才看向坐在席側的高家老三,認真道:
「在外頭你可以耍老祖威風,但在族裡,學會讓人把話說完。」
高家老三高凌雲連忙站起,拱手應下。
高亭璋收回目光,沒有急著說那池夫人的事,而是翻手間取出了三個散發著幽幽寒氣的魂屋,顯然是上等造物:
「此次黑山釋魂的稀有魂體不少,這些魂屋是我尋了蓬淵樓的樓主,依著多年前她欠我的人情所換,你們便拿去用吧。」
「兄長.……那您……」
高亭璋擺了擺手,將三個魂屋送到三人懷中,平靜道:
「既為一族之主,自然要為族人遮風避雨,你們三人都常在堡中修行,少有鬥法經驗,只管在山頭用魂屋誘魂,到時候我會上天與那些老鬼們盡力爭一爭。」
「多謝兄長!」
三人再次離座,朝著高亭璋拜下。
明明都是食碗境方士,高家三人能對高亭璋如此信服,正是因這高亭璋雖然古板,喜歡講究家族尊卑恩義之說,然其乃是真真切切的做到了「大家長」之表率,不僅真心關照族人,更是舍分潤利益,將家族整體利益擺在自己之前。
面對三人的行禮,高亭璋頓了頓,周邊的呼呼風聲瞬間消失,明顯已遮蔽了空間。
他稍稍猶豫後,最終還是低聲開了口:
「你們也知過去的大昏天,從來沒有什麼飼魂養鬼的法門,死後的幽魂轉世之說,更是連池淵境尊者也不窺探,過去能勉強和飼魂之法扯上關係的只有咒脈方士,但咒脈也只是借魂施術罷了。
水澤廣袤無邊,然而偏偏咱們黑山大域,在兩千年前出現了那座可以吸引死去幽魂的墨色山脈,偏偏之後又出現了一位黑山方士這樣的煌煌人傑。
其只花去四百年光陰,就根據魂鬼異族的血脈之法,大抵開闢出了飼鬼養魂的成套體系,可讓人用飼魂養鬼的手段,從底層修行者修到方士,從而開闢出專門養育魂體的灰濁心景。
半年前,這位甚至還進階成了鼎沸境,如今更是在多地揮灑幽魂,讓利於萬萬修行者.……」
明明這高亭璋只是在講些黑山水域,人盡皆知的信息,但從此人口中說出後,卻好似平添了幾分沉重,叫人聽的心頭髮慌。
那三個高家方士都抖擻了精神,其中的高家老三本還想追問個究竟,但見高亭璋古板的臉上滿是慎重後,又連忙閉緊了口。
「總之,此次若能奪稀有魂體的話,高盛堡中也培養出幾個可以養魂驅鬼的『鬼脈方士』。」
「鬼脈方士.……是了!借惡鬼法門成就方士之輩,確實算是半個鬼脈方士了!難不成.……是有人想跳脫出方士九脈,再開一脈??」
「這定是上層大昏天的強者謀劃!!!」
高家三人面色微變,然那高亭璋卻是十分謹慎,話風一轉就避開了此話題。
他先是扯了幾句家常,讓三人平復了些心情,這才開始緩緩道出那池夫人尋上門來的事宜。
待高亭璋將與那池夫人的言談說出,剛剛才說道高龍吟已身死在外,那池夫人自稱身懷遺腹子尋上門來時,席面立時有怒吼炸響:
「什麼!小龍吟死了??」
高家老三性子倨傲,向來吃不虧,方一從高亭璋口中聽聞這消息,立時便面露怒氣,難以自控:
「哪裡來的不入流貨色,連我們高家的人也敢殺?!我這就領著堡內方士去.……」
「凌雲莫急,先聽堡主說完!」
另一個高家方士連忙想攔下高家老三,一邊抬頭看著端坐主位慢悠悠舉杯獨酌的高家堡主,絲毫不見對方有痛失愛子的怒氣。
那死去的高龍吟乃是這高家堡主高亭璋的次子,修行路越往上走,誕生子嗣就愈發麻煩。
此不僅是因為修行者已成方外之士,體質大變,誕生子嗣頗為艱難,更是因為這世間方術手段繁多,方士誕生的子嗣一旦落入他人之手,說不就會成為他人對付自己的底牌。
由此,一般的方士若動了誕生子嗣的念頭,都會先想辦法提前布置謀劃,在子嗣的血脈中埋藏手段,防備未來子嗣被擒,導致影響到方士本體。
想要安全誕生子嗣,少則數十年,多則百年之久,十分麻煩。
當然,若是請動胤脈方士,動用特殊法門的話,誕生子嗣自然不算難事,一年光景創造出數百子嗣也輕輕鬆鬆,只是沒有人願意將此類可以影響自己的隱秘事,交到旁人手中。
嘩啦!
風雲大起,席面杯盞滾落!
這高家老三高凌雲絲毫不聽勸誡言語,已然散出食碗境心景,撞破了高亭璋的封鎖,想要向著待在山背面高家駐地內的池夫人趕去,從其口中問出殺害高龍吟之人。
「剛剛才說過,族中需有尊卑,要學會讓長者把話說完。」
高亭璋話音剛落,其身影一晃就又端端正正的坐回了原位,那想要遁去後山的高凌雲則已然懸停在了高空,四肢脖頸皆被數道金環鎖住,在空中無奈掙扎,煞是痛苦。
良久後,那高凌雲不敢施展方術掙脫身上金環,面色漲紅間只能投眸求助懸崖飛台中的另外兩人。
一個高家的食碗境方士,也隨之斟酌開口道:
「兄長,龍吟侄兒私底下與老三關係最好,兄長忙於修行,大多時候都是老三帶著龍吟侄兒耍樂,算是看著龍吟侄兒長大,當下龍吟侄兒身死在外,他著急些也情有可原。」
「哼!凌雲還不行禮謝罪?回族後你當抄族規萬遍!!!」
席間的另兩人一唱一和,總算是抬高了火候,讓高亭璋感到了滿意,將那高凌雲放下。
「謝……謝兄長罰……」
高凌雲迴轉席面,落座於飛台間,也不覺被高亭璋教訓而丟臉,只是悶聲悶氣道:
「小龍吟與我約定好了,等黑山釋魂結束後,要我領他一同去黑山中央水域,見識見識傳聞中的魂鬼一族,是否真的個個美艷無雙……」
「再做這婦人之態,從今過後你便不用離開族地了!」
高亭璋一聲冷喝,瞬間嚇的高凌雲不再多言,席間另一個高家方士,把方才高亭璋講述的言語細細琢磨許久,開口問道:
「堡主,龍吟侄兒雖貪玩了些,在外也有不少紅顏知己,可子嗣之事干係重大,就算他一時色令智昏,應該……也不會弄出遺腹子的荒唐事來.……」
「不錯,照那女人的說法,她與龍吟侄兒早有干係,此次便是隨龍吟侄兒私會在外,一起往桅燈會趕來,期間才撞見了歹人。
其口口聲聲說龍吟侄兒是被綽號『笑屠骨蟄』四魔的散修,以及一個陰沉臉小輩所殺,可這桅燈町有何人不知我高家的名頭?就是給那些小輩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傷我高家人!
依著我看,還是將那女人拿下,先確定其肚中子嗣的由來,之後便可抽出魂來好好搜魂一番,如此才更為妥當!」
與高凌雲相比,另外兩個高家方士心性好上不少,由此很快就尋出了其中的貓膩。
高凌雲聽罷愣在原地,這才漸漸清醒過來,不再受仇恨所困,呢喃道:
「是了,我這些年沒少帶小龍吟見識女色,那婦人我也看過,早已經人老珠黃,小龍吟不可能下去口,那婦人是在禍水東引……」
「那女人所懷的確實是我高家的血脈,我已用當年布置在龍吟身上的暗手對測過,確實也是龍吟的氣息,與我亦有因果相連。」
高亭璋平靜說著,此刻才有了幾分觸動,一張方正古板的臉上也閃過絲絲哀傷。
他關愛家族,常常以家族利益當先,自是個講情義的,對於幼子只是表面嚴厲,但高龍吟能在短短百年左右,就摸到食碗境門檻,足以說明高亭璋嚴父慈心的本質。
「這……既然真有了龍吟侄兒的子嗣,倒是不好用強了。」
一個高家方士感嘆了句,高凌雲忍不住又開了口:
「哼!那婦人能說出小龍吟死在何人之手,其十有八九是在場的,憑什麼那婦人能逃走,小龍吟逃不?!那婦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行了,那婦人誰也不許動。」高亭璋冷聲道:
「她貪心不小,既然想享受我高家的榮華富貴,那便讓她先好好享受一段時日。」
「兄長!!」
「嗯?」
高亭璋面上的哀傷只是剎那,此刻已經恢復了平靜,微微側臉便將高凌雲的話語嚇了回去。
不過很快,高亭璋面上嘴角微翹,依著一字一頓的古板語調道:
「你們若是有那婦人的膽量和貪心,今後我高家估摸還要再上一層樓。」
「兄長.……您的意思是,那杯盞境的婦人有問題?」
「吾兒龍吟是死了,但並未死在了那所謂的四魔散修,以及什麼陰沉臉小輩手中,而是死在了那婦人手中。」
「好膽!好膽!!!」
在場的三個食碗境方士愣了愣,高凌雲最先反應過來,已然是氣極反笑:
「殺了我高家的人,還敢上門尋庇護?!當真是天大的膽子!!!」
此次另兩個高家方士有了經驗,在高凌雲未曾起身時,就散出心景將其困在了原地。
「這婦人手段不錯,膽量不小,貪心更是可吞日月。」
高亭璋起身,獨立在懸崖飛台邊緣,垂頭看著下方的深淵道:
「若不是我當年多留了心眼,將一件特殊循器碎片打入龍吟神魂內,借著那循器碎片感應的話。
我也想不到這婦人竟然是把龍吟的神魂煉化入腹,所以其腹中胎兒這才能具備龍吟的血脈氣息,甚至與我都有了因果相連,成了所謂的懷著高家子嗣的『遺孀』。
待此女將吾兒重新生出來一次,她也真就成了我高家之人,可以安穩的從散修魔頭,變為一方大勢力的上位之輩,享受我高家的資源……」
「兄、兄長,那龍吟侄兒.……」
「先好好將那女人養著,莫要露了馬腳,雖然不知其是用什麼手段做到煉魂入腹的,但想來亦是動用了養魂飼鬼的法門,待黑山釋魂結束,我親自去黑山一趟,請來此道大成者。
到時候,她能吞吾兒入腹,吾亦可讓她吐出來!」
唰!
說罷,高亭璋閃身出現在三人之前,細細掃過那三個還有些發愣的食碗境方士,趁機以此事言傳身教,嘆息道:
「我早說過,不可小視那些散修魔頭,不可小視天下人,如今你們可知曉厲害了?」
三個高家方士互相對視一眼,就連那一直倨傲的高凌雲目中,也閃過感悟思索神色,起身深深拜下:
「兄長教導,謹記在心!」
「善,大善!」高亭璋仰頭大笑:
「哈哈哈!高家祖訓,族為家之後盾,家為族之刀槍!
若我家小兒之死,能讓族中三位食碗境老祖生出警醒之心,那麼他也算死其所了!」
高亭璋古板的面上浮現微笑,乃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歡喜,旋即又招呼三個食碗境方士坐下:
「不過,那婦人倒也不算沒有價值,你們可聽過靈曦陰華體?」
「靈曦陰華體?破境之體?」
高家三個食碗境方士面色大喜,看著本就修到食碗境巔峰的高亭璋,異口同聲道:
「於我高家而言,此事的重要性,尤在捕魂之上也!」
……
「此地也撞見方士?還是受傷的方士?」
黑夜昏天,燈火如亂星,熱鬧聲響宛似油鍋大炒!
於肅穿行在人流之中,尋到了底層修行者所開設的臨時交易區,剛拐入一條昏暗小道時,前方便有一襲鵝黃身影從虛空浮現,發出一聲嬌呼,重重砸落在地。
那身影是個前凸後翹的女人,著鵝黃色長裙,雖然容顏不算嬌俏,但其那煞是誘人的豐盈身段,卻是足夠讓人忽略其容顏上的些許不足。
不過於肅所關注的,卻不是那掉落在地的女人,而是那女人上方一團正在漸漸消散的光暈。
這女人正是從那光暈之中掉落而出,光暈散出的氣息於肅也頗為熟悉,正是方士才能有的心景之力。
看樣子,這鵝黃裙女人不僅是個方士,好似還是個受人追殺的方士,其用界識閃爍遁逃,最終體力不支心景散去,這才恰好栽落在了於肅面前。
「有意思,真有意思,不愧是修行大域吶……」
於肅細細將那散去的光暈看入目中,表情稍稍一愣,旋即面上浮現戲謔神色。
他也不管那女人如何,也沒有急著掉頭就走,而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那昏倒的女人。
良久,
地面上沒有聽到任何動靜的女人,悄悄挪了挪身子,以側身面對於肅,露出一抹白皙深邃,紅唇微張,迷迷糊糊看向於肅道:
「小……小輩莫怕,快、快扶本座尋個僻靜地療傷,事、事後本座定有重禮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