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仙音低緩,歌舞撤去。
漸漸地,光線漸暗,萬籟皆寂。
歡騰景色被抽離,也代表著萬寶天闕的拍賣要正式開始了。
頭頂那仿若真實天穹的雲海,色彩驟然暗沉了下去,如同潑灑了一層濃墨,四周原本柔和的雲霧,也仿佛被無形之力抽離了光芒,變昏暗許多。
忽的,
光線消逝,光影扭曲。
所有懸浮的獨立雲台,以及下方的環形雲座,都在光影扭曲間大變了模樣。
那些玉石欄杆,靈藤纏繞的華美裝飾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方粗糙冰冷,沾染著暗紅色血跡的岩石平台。
好似剎那間,所有方士都離開了雲海,而是來到了一方戰場。
眾人所落座的,也不再是那雲座,而是一方方沾滿血跡的岩桌。
此刻,於肅坐著的雲座也成了粗糲的石座,落目到面前的玉桌後,那玉桌也成了有著斧砍刀劈,濺滿血跡的石桌。
他用食指撫過桌面,引絲絲血氣鑽入鼻中,微微皺起了眉:
「這血跡竟然還真是方士之血?難怪能引方士下意識心神高懸,宛如來到戰場。」
萬寶天闕的場景變化之快,就連於肅也沒有絲毫察覺,這些透著血腥味的布置出現後,也瞬間讓在座的所有方士,皆添了幾分警醒,如同身處某處危險密境一般,心神不自覺緊繃起來。
嘩啦!
筆直的光線從天空垂落,正正打亮了下方的展示拍賣物件的平台。
那平台成為了這片昏沉天地中唯一的焦點,不僅吸引去了所有方士的目光,於肅也不由探出身子看去。
只見那展示平台上,不知何時已然多了兩道相互對立著的身影,皆散發出杯盞境氣息。
一人青衫寬袖,看著頗為緊張。
一人褐衣黃髮,目中殺機盡顯。
這兩人面色凝重,眼中殺意與警惕交織,氣息真實不虛,絕非幻象。
「喝!」
沒等坐在血跡石桌後的方士們過多驚疑,那青衫男子已低喝一聲,身上浮現連片白光化為一片劍海,竟然是直接施展開了方術,往著對面之人殺去!
那褐衣漢子身形疾閃,散開心景與之對抗的同時,五竅中也有寶血流出,化為數丈大的雙刃,擋下了對方的方術。
眾多參與拍賣的方士,瞬間都看向面前的生死搏殺,下意識連呼吸都放低了許多!
平台上兩人你來我往,方術光芒時隱時現,斗甚是激烈。
很快,褐衣漢子漸漸占據上風,心景之力壓的對方步步後撤,那青衫男子踉蹌後退,面色慘白,氣息紊亂,眼看已呈敗象,命懸一線。
眼睜睜看著一個方士,即將死在自己面前,坐在冰冷石台上的上千號方士,此刻大多被這真實的生死搏殺完全吸引,屏息凝神,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血腥鬥法中。
「哈哈哈!」
褐衣漢子面露獰笑,大步上前。
心景之力交纏抗衡,那褐衣漢子正要絕殺對手時,看似窮途末路的青衫男子眼中閃過決絕,只是念頭一動,一抹金光從其鼻中鑽出!
那是一枚僅有拇指長短,通體暗金色,造型精巧宛如蜂刺的細小長針!
「咻!」
一聲輕微卻尖銳到極致的破空聲響起!
那金針從青衫男子鼻中鑽出,瞬間激射而去,速度之快,超乎想像!
褐衣漢子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未凝固,其散開的心景就如同薄紙般被洞穿,眉心處也已然多了一個細微的紅點。
他身軀一僵,眼中神采渙散,砰然倒地,氣息全無。
一個杯盞境方士,就這般被那「蜂刺長針」反殺在了眼前。
而青衫男子在發出這一擊後,也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劇烈喘息,手中那暗金色的「蜂刺長針」也迅速黯淡下去。
平台上的光影,也恰到好處地聚焦在那枚跌落的暗金色「蜂刺長針」上。
眾方士的目光,也不由順勢全都看向暗金色的「蜂刺長針」。
直到此時。
一道身著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身影,才施施然從平台邊緣的黑暗中走出,踏入了光柱之中。
他先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平台上那青衫男子便用心景攝了屍體退下,只留下那枚暗金「蜂刺長針」懸浮於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危險且誘人的光澤。
「諸位貴客安好。」
錦袍男子聲音清朗,傳遍每一個昏暗的石台:
「此物,便是今夜第一件開拍珍品,杯盞境循器『蜂后針』!」
他手指輕點,那暗金蜂刺旁浮現出幾行流動的金色小字,簡要說明其功效:
杯盞境底牌循器蜂后針,煉製不易,存世稀少。
可輕鬆破去同境常規心景,就算未能一擊建功,只需傷及肉身,針內之毒便可侵蝕入體,叫對手成待宰羔羊。
「此針於絕境之中,便是逆轉生死、反敗為勝的依仗,對於常在刀尖行走的各位來說,其價值.……無需多言。」
錦袍男子笑容體,不似凡俗拍賣會那般諂媚客人,只是介紹後就揚手道:
「起拍價,九千黑石,每次加價不低於五百黑石。」
錦袍男子話音落下,場面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這萬寶天闕果然不一般,竟然是用杯盞境方士的命來給循器抬價,且還用了些『以己代人』的手段……」
於肅悄然環顧四周,發現許多食碗境的方士都探出了身子,對下方的那件循器起了興趣。
這萬寶天闕先是調整血腥場景,將眾人悄然拉入鬥法的緊張環境,之後又用兩個杯盞境方士鬥法,讓在座者代入台上鬥法之人。
如此一來,當看到台上人可用那循器蜂后針絕境反殺後,也會下意識聯想到未來的自己陷入險境,同樣可用此寶破局。
此舉不動用方士手段,就成功勾動了眾人心底貪念。
當下連食碗境的方士都起了興趣,更別提其他杯盞境方士了。
只不過於肅看著下方平台處,那位死去方士留下的大灘寶血,不由有些愣神。
方士可不是野草,那兩位方士的鬥法看著有模有樣,大概率不是假貨。
這萬寶天闕能用方士的命來給一件循器抬價,其背後的力量,恐怕比金胖子所說的還要強大。
說不.……就是那位黑山尊者的手筆?
叮、叮、叮!
於肅腦中閃過幾個念頭,場間只是稍稍停滯了幾息時間,各個昏暗的石台上,就開始陸續亮起代表出價的微弱光芒。
平台上的那儒雅男子,總算有了幾分拍賣會主持人的模樣,開始熱切的報著價。
那件蜂后針循器的價格開始極速攀升,一番稍顯激烈的競價後,這杯盞境循器蜂后針,便以一萬三千黑石的價格成交。
於肅朝著拍下這循器的身影看去,對方身處在獨立平台上,顯然是一個有著食碗境方士坐鎮的宗門所拍。
「普通的杯盞境方士一般都只有三、四千黑石傍身,出身宗門家族,極富裕的杯盞境方士,全部身家應該也只有六千左右。
我此次拍賣不能太出風頭,就算超出些,也大抵只能動用八千上下的黑石,超過玉瓶起賣價足足兩千,應該可以拍下玉瓶,畢竟玉瓶有些『中看不中用』.……」
於肅在心中盤算著拍賣的黑石開銷。
他如今身上還有十七萬左右的黑石,看似很多,可這些黑石於肅早已有了分屬。
其中十萬黑石屬於不可動用的底牌,需要留到必要時刻,用來換取池淵境方術殺敵,大抵可施展兩次超境界方術,
剩下的七萬黑石中,還有五萬是於肅打算用來供給日常修行所需。
自打享受過毫無節制的用黑石提升境界後,於肅便難以忍受緩緩吸納內景氣息,宛如龜爬的修行速度。
這五萬黑石,於肅只想用來提升境界,儘快修到食碗境圓滿。
剩下的兩萬黑石,才是於肅如今可隨意使用的數字,無需擔心用了會影響自身修行速度和實力發揮。
不過拍賣會雖然有許多東西,都是於肅想要拿下的,但他也只給自己定下了八千上下的額度,不想太引人注意。
此次黑山釋魂能引動所有桅燈町的方士,便是因為其中的稀有魂體價值極大。
一條稀有魂體,足以比上一件普通的杯盞境循器!
這萬寶雲闕中拍賣的事物,除去九脈罌的副瓶是於肅志在必之物外,旁者都比不上那些稀罕幽魂。
有著黃石魂屋在手,於肅已將那些高階極品幽魂當做了掌中物,自然容不出一點差錯。
如果在拍賣會上露了大財,引的有心人注意,影響到了竊魂之事,那才是真正的不償失。
「這萬寶天闕來頭不小,難道.……真認不出來九脈罌副瓶的來歷麼?這可是池淵境方士的造物……」
思量間,於肅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緩緩浮現,但還沒想個明白,再回過神時,下方的拍賣平台上,那已經沒了錦袍男子的身影,眾方士周邊場景也驟然改變。
金磚玉牆,仙姿綽綽。
眾方士的座位成了仙台,場中祥雲四起,只見一點白光在平台顯化,隨後便有一柄飛劍從白光中飛出!
那飛劍在空中打了個來回,再一恍惚,其上已落了一道仙人之影!
還不等眾人看個明白,飛劍連帶其上的仙人全都一分二,二分三,瞬間化為上百之數。
緊接著,上百仙人又各自閃動,皆再次換了模樣。
有老仙鶴髮童顏,撫須含笑,有劍仙負手而立,眉峰微蹙。
有持琴仙子素手輕揚,廣袖流雲間琴聲動人,笑意淺淡,有赤足仙童抱膝而坐,歪頭憨笑,頭頂繞著一縷赤練紅雲。
群仙齊至,仙影飄然。
那些仙人聲勢浩大,端的百花齊發。
雖然眾方士都沒從這些身影上,感知到什麼威脅,明顯只是幻象,但如此多姿態不一的仙人齊現,確實聲勢極大。
很快,這些仙人只在場中稍稍露了個面,身影又全都往下方墜去,化為絲絲白煙,鑽入了那不知何時出現的潔白玉瓶中。
錦袍男子出現在拍賣平台,站定在了懸空玉瓶下方:
「此瓶看似威能寥寥,只可幻化出群仙景色,無甚強處,但根據考證,此瓶已經存世萬年,創造者可是一位池淵境大修,是罕見的成套循器,原器應該有九件。
可惜我萬寶天闕此瓶百年,也尋不到其餘八隻玉瓶,難以湊齊,此瓶既然與萬寶天闕無緣,還是放歸世間,舍給有緣人吧。」
「什麼?!池淵境的造物??」
「萬年前?三天大戰時期的物件?!」
聽聞那玉瓶來自萬年前,並且是出自池淵境方士,瞬間惹許多方士都探出了頭。
「原來這萬寶天闕早就知曉了九脈罌的來歷,看來我還是小看這萬寶天闕的氣量!」
於肅也同樣探出身子,心中倒是散去了幾分疑慮。
既然這萬寶天闕絲毫沒有藏著掖著的想法,直接道出了玉瓶來歷,恐怕一則是藉此抬價,二則應該是真打算出手此物,沒有釣魚的心思了。
這玉瓶來歷驚人,已經惹了眾人矚目。
如果拍了玉瓶的方士在不久後失蹤,或者玉瓶短暫出現在桅燈町後,就再也消失不見,持有者被萬寶天闕所殺,其名聲亦會粘上污漬。
「敢問閣下,既然有著玉瓶在手,難道就未曾請動兆脈大修,以此瓶推演其他玉瓶位置麼?」
場中有方士好出聲問著,那錦袍男子笑了笑,坦誠道:
「不瞞諸位,這瓶在天闕寶閣中已有百年,期間已用過無數法子尋找配套循器,甚至有爐壺境大方士親自出手測算過,依舊沒有線索,是這循器自有玄妙,可抵擋方士測算。」
錦袍男子頓了頓,揮手間玉瓶已被收入一隻石匣:
「天闕在此瓶上的花銷,至少已達數萬黑石,此瓶雖然湊不足成套循器,但其來頭決然不假,興許其中還藏有未發現的天大隱秘,此瓶也可給冕脈方術增威……」
錦袍男子繼續介紹著,於肅卻是總算放下了幾分戒心。
他猜測對方其實並非是不想釣魚,而是真覺有些不償失。
就算能藉此玉瓶,釣出了另外一個玉瓶持有者,湊足了兩瓶在手,但九脈罌分散天下,想要湊齊整套循器是實在太過遙遠。
萬寶天闕明顯家大業大,興許手中甚至都有真正的池淵境循器,已經不願在此寶身上折騰了。
否則的話,不至於連玉瓶來歷都說了出來,以此來給玉瓶抬價。
思量間,於肅環顧四周,發現經過萬寶天闕的解釋後,在場方士少了許多激動。
眾人顯然已看明白了這道理,同樣也看出了這玉瓶的價值並非太高,少了爭奪此寶的心思。
這玉瓶連萬寶天闕都沒研究出什麼,更不用說尋常方士,難怪這般來歷大的循器,只定價六千黑石。
「看來這漏我還是能撿的,只不過萬寶天闕或許已經不在意九脈罌,其他人未必不會注意。
畢竟我不是冕脈方士,卻拍下一件只對冕脈有用的循器……」
於肅寬袖下的右手一晃,已然握住了只剩下點邊角料的寸光陰。
為了防備拍下此寶後,招來旁人窺探,也為了防備萬寶天闕是在故作坦誠,實則還存著釣魚的心思,於肅已然打算用預知之法來規避風險。
他手握寸光陰,腦中浮現諸多強化信息。
完整強化一次寸光陰需要三十三萬靈光,於肅自然是不可能完整強化此寶。
不過將寸光陰強化回到初獲時的大小,讓自己重新擁有通過損耗寸光陰本體,看未來日誌以此預知未來完整一天的靈光,於肅還是有的。
隨著靈光灌入,寸光陰漸漸恢復到了指甲蓋大小。
預知的本事重歸於身,於肅心頭大定,自覺總算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面上浮現笑意,靜靜看著那錦袍男子介紹完畢後,揚聲宣布拍賣開始:
「群仙伴友瓶,起拍價六千黑石,每次加價不低於五百黑石。」
「一萬黑石!」
拍賣言語還沒說完,一道於肅稍感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之感響徹全場。
於肅面上的淡淡笑意僵在了原地,緩緩朝發出聲音的地界看去。
只見高盛堡斜對面,屬於汐淵坊的高台上,那袁鎮岳已然站起了身,目光灼灼的看向下方的玉瓶。
「哼!這袁家就是修冕脈的,此瓶倒是正合袁家使用!」
一旁的高凌雲冷哼出聲,存著不讓那紫眉青年如意的念頭,也加入到了拍賣之中,擺手喚道:
「我出一萬一!」
「一萬兩千黑石。」
「一萬五!」
「既然高家想要,那此物便讓於高家?」
對面的袁鎮岳淡淡笑著,高凌雲雖有不少黑石,但也不像真買個無用玉瓶歸家。
眼見這玉瓶的價格已被自己抬高許多後,高凌雲便也不再爭搶,好似出了口惡氣般的坐回了原位,看著對面財大氣粗的袁鎮岳,用一萬五千五百黑石將那玉瓶成功拍下。
「咦?於兄你這是……」
「無事。」
於肅笑了笑,隨手將手中的碎末拍乾淨。
這碎末來自於肅所坐的玉椅,準確來說,是來自於肅捏碎的玉椅把手。
於肅身子後靠,眯著眼睛看向汐淵坊方向,好似開玩笑般的說道:
「高兄,不知先前你說的打上汐淵坊,是否還算數?」
「嗯?於兄你怎麼說這個.……」
不待兩人說個明白,周邊場景再次改變,顯然是輪到了下一件出場的拍賣品。
粉帳帷幔,燭火紅霞。
方才還金磚映霞的仙台雲闕,霎時籠上暖融融的鮫綃薄霧。
穹頂垂落的流雲染了胭脂色,絲竹聲也轉作纏綿小調,如春蠶吐絲,絲絲縷縷鑽入耳中。
「莫非是要拍那對雙生爐鼎了?」
高凌雲瞬間興趣大起,不再計較於肅方才的玩笑話,定睛往著下方看去。
只見拍賣的石台邊緣處,竟生出了藤蘿纏繞的軟榻,幾縷異香混著酒氣氤氳開來,連平台上凝固的血跡都化作暗紅花瓣,隨風輕旋。
「諸君且看!「
錦袍男子此次沒有退場,而是站定場中,大袖高揚,兩道倩影自霧中裊裊而出:
「此乃『雙生解乏花』,通音律、曉茶道,更懷陰陽同心契之法,可助諸位方士老祖滌盪心魔,凝神靜氣,修為大漲……」
「嗯?」
錦袍男子介紹間,於肅皺眉直起了身子,竟是把玉瓶之事都放到了一旁。
他感知著腦中識海的波瀾,定睛往著下方那雙倩影看去:
「這兩個女子……怎會惹我仙家識海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