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明顯在這迎客殿上花了不少心思。
這方寬闊大殿緊貼著建在懸崖上,有狂風盤旋在大殿下的呼呼吹著,宛如齊奏著不知名的悠然悲歌。
端坐在大殿內往入口看去,正好面向懸崖之外的方位,入目皆是似有似無的雲霧,遠方群山之景半隱半露。
伴隨著剛剛從地平線躍出的大日,萬丈金鱗鋪設開,一點點從遠方投來,將這座建在高山陡壁上的大殿所包裹。
一絲和煦陽光穿透了雲霧,緩緩照亮了大殿中垂手獨立著的青年。
那青年靜靜站在原地,整個人面朝大殿入口而立,眸子微微眯起,看著初陽將縈繞在大殿入口處的雲霧驅散。
看著那兩道隱在雲霧中的窈窕身姿,也因為初陽的升起,徹底暴露了所有細節。
這莫名出現在大殿入口處的,正是不久前於肅在萬寶天闕拍賣時見過的同胞爐鼎。
宛如方才的詭異問候聲,只是於肅的幻聽一般,那對候在門口的美艷姐妹,並沒有任何詭異處。
這對姐妹皆都面容嬌艷,身段窈窕。
妹妹羞答答的用手帕遮面,有些扭捏的躲在姐姐身後,姐姐則大膽好的往殿中人看來,該是在好接下去幾日時間裡,她們姐妹二人將要伺候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男子。
那活潑大膽的姐姐,先是看到了殿中青年的挺拔身姿,冷冽氣質,美目不由一亮。
然而,當她看清了那青年雙腮無肉,鷹鼻細目的陰沉面容後,瞬間就目露失望,興趣寥寥。
「大珠小珠,見過夫君。」
這雙姐妹立在大殿門口,一同脆生生的往殿中青年喚了一聲,那青年好似也總算回過了神,不再直勾勾的看著兩個姐妹。
於肅裝若隨意的坐回客座,竭力控制著眉心內的翻湧識海,探出稍顯僵硬的右手,將身旁小桌上的杯盞端起,送到唇邊:
「回去與高兄說,就說於某沒這心情,於某有要事纏身,這便先走.……」
「上次相見時就沒與道友打個招呼,還請道友見諒,不過道友也不必見外,都是他鄉斷腸客,你我更該親近親近。」
再聞鄉音,驚雷灌耳!
熟悉的蒼天之語在腦中響起,讓於肅徹底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他額頭青筋一跳,體內早已經準備好的心景瞬間展開,皮膚之下鑽出無數黑色細小鱗片的同時,這些鱗片也隨之驟然張開,激射出無形勁力!
剎那間,
那聲音只在於肅腦中響起的一瞬,於肅的諸多手段就已然透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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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第一句話是對方提前打了招呼,主動表露了對方的存在,算是釋放了善意的話。
那麼於肅在側面婉拒對方後,對方卻還是不依不饒,甚至說出了初見時就已關注到了於肅的話語,其中的不容拒絕之意已然十分明顯!
唰!
先是食碗境心景朝對面壓制而去,後又有屬於爐壺境方術的勁力當頭罩下!
「不夠!面對這種存在絕對不夠!!!」
心頭低吼一聲,於肅沒有絲毫猶豫!
他身形往後退去,咬牙發狠間,體內已有淡淡強大氣息升起,乃是想通過祀脈心景,請出那道池淵境方術「萬象生」降臨世間!
諸多種種,只是剎那間便已發生。
那雙胞胎姐妹花只覺大殿地面一顫,明顯沒料到於肅會驟然出手,美目中便已有諸般攻擊襲殺至身前,於肅的身形也已急退而去。
然而,
不待於肅逃出大殿,好似只是一個恍惚,周邊就已完全變了模樣,如同被瞬間傳送到了另外的世界。
「仙家的神識之法?這是將我拖入他的識海之中了?!
不過黃天方士的神魂與心景相連,仙家若是敢用神識攝取方士神魂,應當會將方士的心景都一併攝入識海,會有腦袋被撐爆的可能,此人能有這般手段.……」
於肅面上難看至極,低頭往自己肉身看去,身軀果然已變虛幻許多,抬手摸向面容,就連面容也已恢復成了他原本的冷峻模樣。
近來用仙家分身參悟那篇仙家法門【神坎念火】,讓於肅長了不少見識,對於這仙家神識恰好還算了解。
當下一個恍惚間就換了天地,與肉身徹底斷開,恐怕正是對方將自己的神魂拖入了其識海內!
「麻煩了,能有這般驚人的手段,恐怕至少是養嬰境仙家,這可是在蒼天境內被尊一聲真人的存在,放到黃天的話,也至少是方士之上的隱士境界.……」
就算肉身徹底斷連,身軀只是神魂所化,並無肉身五感,然而於肅所化的神魂身軀上,竟也有了冷汗從鬢角流下。
這是因為於肅內心的驚懼,已經從內而外的影響到了神魂波動,這才有了宛如活人般的緊張表現。
「高兄,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禮.……」
於肅強壓心中驚懼,一邊瘋狂的想要感應肉身,一邊則小心的打量起了四周。
山嶽綠碧,晴空萬里。
抬頭往四周看去,周邊已是山明水秀,好似處在一座遍野綠樹的龐大山脈中。
而在這龐大山脈上方,兩道呆滯的身影正靜靜懸在半空,正是那雙胞胎姐妹。
「這是陰陽同心契之法,道友覺如何?」
那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從高空傳下,於肅幽幽吐出口長氣,抬頭往高空的那雙倩影看去,忽的笑了:
「結合了黃天契脈法門,又融入了仙家神識秘術,可以直接將方士神魂拖入仙家識海,道友創出此等融合兩天手段的法門,著實玄妙,想必定是真人當面了。」
局面已被對方掌控,於肅也不再隱藏,口中說出的言語也是為蒼天之語,倒也算知曉了對方為何能攝取自己神魂,而不會波及到心景的原因。
蓋因對方的手段,已算半道黃天方術。
然而,當於肅送上句隱晦的試探後,卻是許久不見回音,等了半天才有一句惆悵的嘆息響起:
「唉,聞君一語,如歸故里;一席鄉音,勝似萬金吶。」
那不男不女的聲音感嘆了幾句,天空懸浮著的雙胞胎姐妹也緩緩降下,落到了於肅身前。
嗡!
諸多玄妙的蒼天文字在兩女身上亮起。
這兩女明顯也是神魂之身,於肅目光忌憚的掃了一眼,赫然發現這呆滯著的兩女身上,所浮現亮起的文字好似正是那陰陽同心契法門的諸多講究。
這道不男不女的聲音,似乎是故意將法門亮出,方便於肅知曉這陰陽同心契的底細,同時也和善開口道:
「道友先前謬讚了,這法門非是我所創,而是廣雌通玄真君座下,其真傳弟子韻黃真人之法。
既可用此法與黃天方士神魂相交,促長心景修行,也可加之仙家神識強納黃天方士神魂,不過.……」
那不男不女的聲音頓了頓,其中多了幾分好:
「不過這般粗融兩天修行體系的雕蟲小技,如何比上道友明明已完全成為黃天方士,卻又能開闢出仙家識海的玄妙?
這種兼修兩天的手段,著實聞所未聞,恐怕.……只有真君才能開創出此等神通?」
「不錯,正是真君所傳之神通!」
於肅面色不改,浮現幾分冷笑,竟是連說話都有些不客氣起來:
「道友這所謂的陰陽同心契之法,依我看來,也不過是藏身於黃天方士體內,用仙家神識作為媒介,輔以黃天契脈手段攝取方士神魂罷了,確實只能算作雕蟲小技,稱不上高明。」
說話間,於肅面上毫不客氣,然而心頭早已沉入海底。
對方既然能使用堪比隱士實力的,養嬰大仙家的法門,說明對方的跟腳也不會弱到哪裡去,大概率也是一尊養嬰境仙家。
於肅眼下大放厥詞,也已是被逼到了絕境,只能試試披層虎皮,能否讓這位仙家真人多幾分忌憚。
不過短短言語交鋒間,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對方確實是尊強大仙家,這種存在放於水澤,必定早就被大昏天趕往上層天地,這說明對方大概率不是真身入了黃天,只是身外化身、分魂之類的手段,否則定避不開大昏天的目光。
「哦?真君神通?咱們蒼天的真君總共就那幾位,乃是足以和這肚藏天地的昏天居士交手的大神通者,道兄居然了真君傳法?」
那不男不女的聲音煞是驚訝,對於肅也愈發客氣,稱呼也從道友換為了道兄:
「第一次見面時,在下便感應到了道兄身上,有著南禾道陽譚山法脈的氣息,想來道兄的血脈與陽譚真人脫不開干係,可是.……不才沒有聽聞陽譚真人與哪位真君有關吶。」
「道友是在揣測一位真君的想法?」
於肅反問出聲,旋即姿態愈發激進,抱手冷笑道:
「奉勸道友不該問的別問,再說了,與道友費了這麼久的口舌,也未曾見道友現身,著實有些沒有禮數了吧?」
此言一出,於肅雖然面色淡然,心中卻是已經高高提起。
「道兄,還請讓讓腳。」
於肅話音落下,那道不男不女的聲音應聲響起,也總算有了源頭,可讓人尋到聲音出處。
「在我腳下?」
這聲音距離於肅極近,於肅身子一僵,緩緩低頭看向腳下。
只見泥土緩緩分為兩側,一隻足有房屋大小的眼眸緩緩睜開。
對方其實早已現身,於肅也一直都是站在對方眼睛上。
此刻,於肅垂頭看去,正好與腳下踩著的龐大眼睛來了個對視。
這隻眼睛有著水湛湛的黃橙底色,宛如蛇屬般的豎形瞳孔。
雙足站定在對方眼球上,於肅甚至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看出這巨大眼球中的戲謔。
這尊蒼天仙家,顯然從未相信過於肅的言語。
轟隆!
天地巨震,風雲變色!
隨著腳下的碩大眼眸睜開,於肅所在的龐大山脈也隨之顫抖起來。
一個個膿包從地面拱起,一片片猩紅皮膚抖落泥土山石。
於肅的身影緩緩被地面抬向天空,腳下長滿膿包,正在抖落山石泥土的巨大生靈,也隨之粗聲粗氣道:
「小小真人膏蛤,這便與道兄見禮了,可否請道兄將你以黃天方士之身,成功修出仙家神識的真君法門,與膏蛤說個清楚,論道一番?」
……
大殿之外,初陽暖意充斥周身。
「嘖,看來是那雙並蒂蓮已用了陰陽同心契,正在和於兄神魂交融,此等歡愉定是極妙吶!」
高凌雲遠遠懸在高空,往著高家的迎客殿看去,目中閃過幾分垂涎之色。
方才大殿內曾有過一絲詭異波動,與界識展開有幾分相似,卻又如清風拂面,想來正是那雙姐妹動用了契脈之手,拉著於肅一同魚水交融。
真是……羨煞旁人!
念頭至此,高凌雲也不再多看,唏噓著往下方落去,落在了一處與迎客殿遙遙相對的山頭上。
他舍讓出這雙極品並蒂蓮,不單單是為了挽回弄丟於肅下屬的面子,更是看重了於肅已經暴露的實力。
「待到兄長回來,看到我此番結交的是位食碗境方士,定然可讓兄長刮目相看!」
揣著這念頭,高凌雲讓出美色的不舍感,總算好過許多。
他降到下方的一個山頭,喚來一個高家精脈方士,讓其施展方術,招來許多雲霧將大殿遮蓋起來。
「於兄,你在裡頭洞房花燭,享受雙女侍奉,我在外頭吹著寒風給你守門,這般情誼怎麼說都算是價值萬金了吧?」
高凌雲站在山頭看了一會,忽然又覺自家行徑有些猥瑣,著實沒有高盛堡老祖該有的灑脫,想了想後也不在此地旁觀,而是撇了撇嘴,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原地。
其閃爍飛遁的動作帶起了幾絲微風,吹動山頭上的些許雜草。
然而那幾根被風吹彎了腰的雜草,還沒緩緩立起身子,忽然又停滯在了原地。
如同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高凌雲消失的剎那間,剛好出現在了他方才所站的位置。
那東西仿佛也帶著無邊偉力,只是出現於此,便將周邊的環境皆都瞬間凝滯在了原地。
「所謂酒色酒色,有色怎麼能沒有酒呢?」
高凌雲再次出現在了這與大殿遙遙相對的山頭上,他揮手間身前就已多上了圓桌酒罈。
他剛剛的離開,正是去尋了美酒桌椅,打算等於肅享受極樂後,便拉著他一同好好大醉一場。
啪。
幾壇美酒落地的同時,一絲捉摸不透的微風,也從山頭輕飄飄往著遠方的大殿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