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且慢!」
猝不及防下,於肅瞬間就被腳下地面徑直送了高空,只來及發出一聲驚吼!
呼啦啦的風聲吹於肅身軀大晃,本就半透明的神魂身軀顯十分脆弱,竟是直接被大風颳去了一層魂體,連身形都縮小了許多。
好似一路修行而來的諸多積攢,皆成了虛妄之物,再次回到了脆弱的凡人之身,於肅當下連飛遁之法都已失去。
啪!
沙石飛揚,身軀倒地。
因著地面的急速升高,於肅就連站也站不住了,強大的震盪讓他難以穩住身形,直接狠狠摔倒在那巨型眼眸上,身軀往著下方滾落!
那尊本體一直藏身在山脈中的蒼天仙家,在緩緩從大地破土而出後,總算徹底顯露出了真身。
赤紅色的粗糙皮膚,隱隱有暗紅色光澤在皮膚下流動,蛤蟆般的四肢身軀上長有無數膿包,頭顱則是顆三角形的蛇頭。
從整體看來,這尊自稱叫做「膏蛤」的蒼天大仙家本體,就好似在一隻蛤蟆身子上,嫁接上了一隻長長蛇頭,看著著實詭異。
撕啦……
地動山搖間,諸多灰色霧氣從那蛇頭蛤蟆體表冒出。
待到灰霧散去,這才能發現那尊龐然大物上,已經沒有一絲塵埃。
那些砂石等雜物,皆都被蛇頭蛤蟆的赤紅皮膚的高溫蒸發成了霧氣。
「舒……坦。」
這尊巨型生靈粗糲的聲音在天地迴蕩,三角形的蛇頭也隨之舒展開來,赤紅色的皮膚下也光芒大盛。
如同伸了個懶腰,許久後這尊蒼天大仙家才悠然回神,左側那隻龐大如房屋的橙底豎瞳,也隨之緩緩聚焦到了,掛在它眼睛前的小小人影上。
「呼!」
蛇頭吐出一口濁浪,氣息化為雲卷大風,向著左側眼睛吹去。
這股大風來勢洶洶,吹那死死抓住一根眼睫毛,就掛在橙色眼球上的於肅身形大晃,只能咬牙抓住那根宛如竹子般的睫毛,不敢妄動分毫。
「哈哈哈,此便是吾輩之劫氣身,道兄常在黃天,怕是許久未見鄉親了,觀仙家法身是否讓道兄解了鄉愁?」
膏蛤真人口中吐出笑聲,震的掛在其眼球前的於肅,險些再次跌落往下方大地,活生生摔死於此。
「境界差距實在太大,受困於其識海,肉身半點都感應不到,只能從其他方面破局!」
於肅面色鐵青,連回話都懶回話,他已然不再去奢求可以破開對方法門,感應到外界的肉身,而是直接閉目往內求索!
所謂「心念做神,神聚為魂」,此言語便是那【神坎念火】中對於神識與神魂的闡釋。
既然自己是被對方用仙家神識攝取了神魂,神魂與神識脫不開關係,此刻的神魂身軀中,定是也存在著自己的神識!
失去了肉身的存在,於肅算是被限制了九成九的手段,若能勾連上神識的話,不計代價下,興許還能用出一絲【神坎念火】。
面對這種存在,於肅知曉就算榨乾神念,強行用出一絲神坎念火,也大概率只是負隅頑抗。
不過束手等死,亦不是於肅之所求!
念頭至此,於肅反而徹底平靜了下去。
他完全不管那仙家如何,一味地沉神靜氣,神魂之軀也隨之變波動起來。
「哦?道兄竟然還修仙家神識神通?」
那隻龐大的眼球來了興趣,豎瞳聚焦在了掛在眼球前的小小人影上:
「道兄好大的本事,這是神識攻伐之術?著實是稀罕法門吶,看來你我坐而論道,定然會收穫滿滿!」
說話間,這膏蛤真人也不管於肅的舉動,而是隨口調侃著等待於肅發揮。
這不是掉以輕心,而是這尊仙家當真對於肅有了不小興趣,這才願意看於肅反抗,否則早就抹殺了於肅。
雖然只是寄生在那對雙胞胎姐妹體內的一絲神識,但兩者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便如活人的一隻手指就足夠壓死螞蟻。
這尊來自蒼天的大仙家,此刻已將於肅視為了囊中之物,反而有些期待於肅還能給他帶來什麼驚喜。
隨著神魂身軀波動,於肅的面色愈發透明,好似都快要消散了去。
「道兄不必演法了,既然法門還沒修到家,道兄可以將此神通的跟腳來歷說個清楚,說不定我還能給道兄……」
嘩啦!
沖天火焰驟然爆起!
那膏蛤真人眼看於肅想要驅使神通,以至於神魂之軀都動盪不休,生怕於肅連法門都未使出就神消魄散,由此才出言好心勸誡一二。
但這尊龐大仙家話還沒說完,那掛在其眼球前的小小人影體內,竟是突然爆起了金色火焰!
「神坎念火?!」
那龐大的蛇頭蛤蟆稍稍一愣,顯然是認出了於肅所用神通的來歷,期間掛在其眼球前的小小人影,卻是沒有絲毫猶豫!
那人形火焰不退反進,身子猛然就向著眼前的巨大眼球衝去!
宛如滴水入江湖,那道人形火焰瞬間就融入了橙黃色眼球中,並未直接硬碰硬的撞上。
此地乃是仙家識海,這尊龐然大物與周邊的環境皆是神識念頭所化,神識之間的交手亦不會如外界那般直來直往,而是雙方神識互相交纏、相互磨滅。
當下,於肅已沒了身軀,宛如整個人都成了一團炙熱的神念之火,直接殺入了這尊龐然巨物的體內,瘋狂將所遇見的事物全都焚為虛無!
「道兄好本事!」
隨著於肅投入眼球之內,那隻巨大的橙色眼球中,亦有了淡淡黑煙透體而出!
隱約間,就如同一條形似長焰的蛆蟲,在眼球中鑽動一般。
那火焰蛆蟲瘋狂在眼球里穿行,將諸多眼球組織焚為虛無,在眼球內留下長長的焦黑色尾跡,煞是明顯。
「好個神坎念火!」
膏蛤真人沒有急著取出眼球內的「寄生蟲」,而是細細感悟了一番於肅所造成的傷害,反而愈發歡喜了。
「哈哈哈,這神坎念火果然名不虛傳,可將自己神識轉為『神魂所誕生的慾火』,從而徹底融入敵人神識中造成破壞,讓敵人難以祛除。
若是想要將此火排出體外,恐怕非要割捨部分神識才行,當真妙也,妙也!」
震天笑聲響起,這尊蛇頭蛤蟆身的膏蛤真人,已然高興的肚皮大顫,自顧自的笑語道:
「這神坎念火據傳是三天大戰時期,一位專修神識的強大真人招牌手段,早已在蒼天之內失傳。
沒想到啊沒想到,而今竟然是在黃天境內尋到了傳承,倒是與本真人有緣!」
噗!
說話間,膏蛤真人蛇口大張,不見舌頭毒牙,唯有一點白光在喉嚨中亮起。
剎那,
無數白光洶湧而出,竟是一條條潔白的宛如玉石般的手臂!
這些海量手臂相互抓握,交纏不休,從嗓子眼洶湧冒出後,瞬間就紮根在了所有能接觸到的血肉之上。
蛇口一開,這頭龐大生靈從嘴巴開始,身上所有赤紅色皮膚都開始被口中鑽出的手臂紮根,遠遠看去,有些像是這頭詭異生靈在急速的轉換體色。
「道兄神通果真稀罕,不才剛好修了一道神識護體秘術,喚做『萬臂洗神』,雖然比不道兄手段,但也算有些妙用,還請道兄指點一二。」
「哼!果然是純正的蒼天仙家,已然被那蒼天劫氣醃入味了,個個都是講人話、做邪事的好手!」
那膏蛤真人的聲音穿透體內,被於肅收入了耳中,不由心頭冷哼連連。
他沒有停下身形,依舊急速在其體內遁行燃燒著一切能接觸到的事物。
不過這膏蛤真人的手段,倒是真勾起了於肅的「思鄉之情」。
在蒼天的時日裡,於肅雖然只是底層,接觸的仙家大多都不是厲害人物。
然而在傳聞之中,蒼天仙家修到高階後,基本都是沒了人形,卻又自稱「仙人」的存在。
就如面前的膏蛤真人,其遠在蒼天的真身本體,恐怕亦是這般「蛇頭蛤蟆」的形態。
當下其明明外形早已沒了人樣,明明所用手段亦是詭異的厲害,然而這膏蛤真人卻是絲毫不覺自己的詭異。
很快,一股束縛之力漸漸從四面八方襲來,讓遁行在蛇頭蛤蟆體內的於肅,漸漸變有些寸步難行。
這蛇頭蛤蟆自從開始吐出無數手臂,附著在體表之上後,那些長了白玉手臂的皮膚下便多了某種束縛之力,讓於肅不再能隨意遁行。
隨著無數手臂的生長,於肅的位置漸漸被逼回到了原位,已然出現在了對方的左側眼球中。
「便是要死!也崩碎你一顆牙!!!」
於肅不再有任何僥倖之心,發狠間火焰身軀已漸漸回縮,心中已打定了玉石俱焚的念頭!
「道兄莫急嘛,都說了只是論道交流,怎會有這般大的火氣?」
刺啦!
血肉撕裂,眼球中的液體化為冰晶,瞬間將眼球內於肅的火焰身軀逼回人形,那顆碩大眼球也被膏蛤真人自行割捨。
眼球直直砸向地面,重重埋入了泥土中,冰晶也隨之破碎,從中滾落出一道淡如青煙的狼狽身影。
於肅仰面倒地,一時間竟連身軀都有了渙散的跡象。
他本就是按照那【神坎念火】囫圇催動法門,以著燃燒神魂的代價用出一絲念火,而今神通被破,更是讓於肅受創極深。
「道兄,可還好?」
腳步聲響起,於肅側頭看去,那龐大生靈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著素雅白衫,面容清瘦,蓄著幾縷白須的和藹老者。
這頗為仙風道骨的老者站定在不遠處,揮手間地面拱出石塊,形成了石桌。
老者提起衣擺,落坐在了石桌旁,真摯的往著旁邊單手一請:
「道兄,請坐上位,今日我便學一回求學稚子,便將道兄當做授業恩師了,還請道兄不要吝嗇,把……」
話至一半,突然停了。
好似天地停滯,萬物失聲。
便是躺在地面,神魂渙散的於肅,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他看向那面色微變的老者,順著對方的目光一點點移轉視線,最終側頭看向了自己的右後方。
一條手臂,正撕開了此方神識天地,從外頭緩緩擠入。
踏。
腳步落定,一個長髮披肩的陌生男子,站定在了於肅側後方。
「果然.……有、有蹊蹺。」
那陌生男子著一襲暗金色長衫,面容模糊不清,說話也卡頓的厲害,說半句話都需要反應許久。
於肅見此先是稍稍一愣,旋即立刻心頭大喜!
此人能強行闖入膏蛤真人的識海,必定也是不弱於對方的存在!
觀此人表現,恐怕是為黃天之人,若是兩虎相爭,興許還有轉機!
然而,當看清那陌生男子手中托著的桃樹皮幻影后,於肅頓時面色又變。
「寸光陰?此人亦是奔著我來的??」
「道兄,您還真是能招惹麻煩啊。」
那膏蛤真人看出這陌生男子的來意,也是奔著於肅而來,原本驟然高提的心神放下許多,抬手朝著來人拱手道:
「尊下身為隱於外世,已成一界之尊的隱士,居然膽敢入水澤,難道不怕被昏天居士絞殺麼?」
他身為蒼天仙家,用魂寄法寶的手段混入黃天,若是被大昏天發現,必定也會迎來死亡。
可面前的這陌生男子,同樣是位犯了規矩的隱士,兩人一旦相鬥,氣息鼓動四散間,皆都逃不出大昏天的雷霆手段。
「你……你這仙家藏、藏在活人體內入了大昏天,此刻又反客為主的鑽入黃天方士腦中布局,論起膽量來,你這仙家更是膽大。」
穿著暗金長衫的陌生男子,好似十分呆板,足足用了十多息時間這才磕磕絆絆的回了話。
膏蛤真人看了看對方手中的桃樹皮幻影,語氣愈發溫和:
「既然如此,不知尊下?」
「各行其事,本座只需從這小輩神魂內取一些記憶,挖一份因果,藉此尋一個人罷了。」
「那好,既然尊下與我所求的不是一物,自然一切好說。」
說話間,膏蛤真人單手做請,示意對方先下手。
他已看出面前這黃天隱士雖然實力非凡,但其不可存在太長時間,若是再磨磨唧唧的話,雙方定然是要斗一場了。
不過這位黃天隱士,倒也有幾分誠意。
膏蛤真人的目光看向這黃天隱士身後,對方剛剛撕開的洞口已被他癒合,此方天地也入了他的掌控,無法再向外界傳出一絲動靜。
這位黃天隱士並未阻止自己封鎖識海天地。
想來如果自己敢阻攔對方,先一步從地面這位「道兄」身上取出想要的東西的話,恐怕對方也會立刻出手了。
正是因為雙方都在暗中露了誠意,場面才隨之瞬間和諧許多。
地面的於肅,也如同待宰的羔羊,已被兩位屠夫劃分好了所。
「難、難怪剛剛我強行催動那神坎念火之術時,並不算太費力!
險些、險些被這狗入的膏蛤真人哄了去,這裡原來一直都是我的識海!!!」
此刻,躺在地面的於肅,早已是眸子微亮,捕捉到了這兩人交談中的些許信息。
按照那陌生男子所言,這膏蛤真人根本就沒有將自己攝入他的識海,而是遮蔽了自己對肉身的掌控,在自己的識海中做手腳!
「既然是在我的身體內,是在我的識海.……」
於肅聽著耳邊走近的腳步聲,壓在身下的右手,咬牙間也已然化為了流水,向著地面深處涌去,如同想要從地表之下撈出什麼。
他的識海內並不是空無一物,那可以祛除所有異力的仙帝法旨,可一直都藏在自家識海深處,只有自己這「半個青天道民」,才能將其從識海中主動喚出!
看著那位黃天隱士走向地面上的於肅,膏蛤真人興致勃勃的等著看對方手段,口中也不由隨口感嘆道:
「倒是稀罕,蒼天的仙家,黃天的隱士,如今卻是面對面相見了,當真是稀罕。」
「興許是萬、萬年來的頭一回.……」
地面上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膏蛤真人好看去,向半死不活的於肅問道:
「哦?道兄還有見解?」
「此地、此地不止有蒼天仙家,黃天隱士.……」
於肅勉強一笑,想要強撐著從地面爬起,卻只能用手臂撐起半邊身子。
他看了看迎面走來的那陌生男子,又看了看立在遠處的膏蛤真人,忽的笑道:
「青天.……青天神官於肅,這就與黃天隱士、蒼天仙家見禮了。」
說罷,一卷巴掌大的金光捲軸,正被於肅從地面緩緩撈出,他也隨之朝那面色瞬間呆滯住的膏蛤真人,認真言道:
「時隔萬年,三天同聚,難道不是萬年來的第一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