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嗷嗚……」
原本低吼的蜚甲獸魂,驟然斷了聲音,宛如被掐住了脖子,心景上方捲動的黑雲也瞬間停滯。
不僅如此,隨著於肅腦中念頭起伏,心景內的惡鬼、仙道、煉物三個分身,此刻也停下了手中動作。
只是剎那間,
方才亂鬨鬨的心景天地,已然變的落針可聞。
踏。
身影落地,於肅站定在了那顆乾癟的綠色蘿蔔前。
他蹲下身子,視線剛好與爬起的青玉蘿齊平:
「孟瑰是你娘?」
眼見於肅的靠近,青玉蘿下意識連退幾步,神智總算漸漸明晰起來,糯糯道:
「二娘,是、是二娘,也就是……後娘……」
「哦?」
於肅輕輕哦了一聲,目光莫名,那青玉蘿則好似總算反應了過來,小心翼翼的開口:
「孟瑰二娘對我一直不錯,如果……如果你願意將我送回孟瑰二娘身邊的話,黑山魂鬼不會忘了你的,你若不信的話,我們可以立下契書,或者我交出地府鬼血作為把柄……」
「不會忘了我?該是不會饒了我吧?」
於肅心頭冷笑,這青玉蘿也算是在他手中吃過不少苦頭,如今看樣子總算聰慧了些。
青玉蘿的身份在黑山水域頗為尊崇,這一點於肅早有了解,不過依著眼下看,這顆蘿蔔的後娘都有爐壺境實力,恐怕其身份要比自己判斷的還要高。
「坐吧,慢慢說。」
於肅揮手間,地面拱出桌椅,那顆青玉蘿被嚇了一跳,隨後惴惴不安的縮在椅上,伴隨著於肅的提問,一點點道出魂鬼族群的諸多隱秘。
在黑山尊者橫空出世之前,魂鬼族群原本也是茫茫水澤的諸多類人異族之一,但魂鬼族群的名聲可著實不小,亦是一方水澤的大勢力。
此族之所以會用魂鬼為名,蓋因為此族血脈中天生便有可以操控亡魂的造化,可以從剛死亡的生靈體內攝取出亡魂用來對敵,魂鬼族群的戰力境界也和圈養的亡魂息息相關。
不僅如此,真正讓魂鬼異族名聲大起的,乃是因為此族中的傳承之法。
魂鬼異族的強者在死亡前,可以將體內造化連帶圈養的亡魂,都傳承給同族中的特殊後輩。
這樣一來,魂鬼異族的小輩不僅可擁有強大亡魂傍身,血脈中多了強者的造化後,在境界上亦會順風順水,幾無瓶頸可言。
而面前的青玉蘿,便是擁有所謂的「地府鬼血」,可以接受魂鬼族群強者傳承的特殊小輩。
其父親也正是魂鬼族群中的頂尖強者之一,並且正是壽元將近的頂尖強者,實力恐怕已達爐壺境。
「有著『地府鬼血』在身,其父又是即將死亡的魂鬼族群強者,只需父親一死,將造化傳承下來,這青玉蘿進階爐壺境便只是時間問題。
難怪這青玉蘿當初會顯那般囂張無腦,恐怕從出生起,其在旁人眼中就成了半尊爐壺境方士,自然所有人都捧著她.……」
徹底梳理清楚了這青玉蘿的身份,於肅的面色也緩和許多,暗道這蘿蔔將來該是用處不小,確實應給些好臉色。
他看向那顆縮在椅子上的青色蘿蔔,想了想後,揮手招來了黃石魂屋,從中抓出一條凶魂。
不過此次倒不用於肅親自出手,他只是念頭一動,心景天地東面便有陰風席捲而來。
那陣陰風凝聚在了幾步開外,一頭高達數丈,肚皮處的肥肉甚至堆分成了數層的大肚惡鬼,就這般出現在了原地。
這頭惡鬼模樣詭異,層層肥肉堆積在肚皮處,四肢頭顱也短小的厲害,乍一看宛如一顆由肥肉形成的皮球。
只有在肥肉晃動時,才可隱約看到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利齒,就長在層層肥肉之中,好似在每一層堆積著的肥肉縫隙內,都藏著一張隨時可張開的血盆大口。
這頭大肚惡鬼的體型亦不算太離譜,甚至都沒當初陳笑四魔所合力施展出的鬼類高大,但其身上的氣息卻是透著股蠻橫味道,在感知中也絲毫不弱於食碗境鬼類。
「呀!」
看著眼前頂著個大肚皮,模樣也愈發詭異恐怖的惡鬼,青玉蘿先是愣了愣,旋即險些嚇的從椅上跳起。
她已經認出了面前的大肚鬼類,正是當初那頭差點將她消化了的少食惡鬼。
不過在意識到於肅就坐在自己面前後,青玉蘿又強忍心中恐懼,沒有從椅子上跳下,只是身子發抖個不停。
「如何?」
惡鬼分身從遠方悠然而至,仰頭看了看巨鬼,隨後笑眯眯朝於肅問道:
「此鬼是用少食惡鬼培育而成,之所以選擇用少食惡鬼作為鬼道方術的主魂,是因其有『肚中乾坤』的本事。
如今咱們手中有無數幽魂和凶魂,把少食惡鬼當方術主魂培養,增強其『肚中乾坤』之法,直到可以藏納萬魂在身,融眾魂一體,說不定就可開創出威脅到爐壺境的鬼道方術。」
「嗯。」
於肅點了點頭,沒急著詢問惡鬼方術的進展,而是將手中抓著的凶魂隨手一扔。
唰!
那頭大肚惡鬼脖頸處堆積的肥肉中,掀出了一張櫻桃小口,其內彈出一條滿是陰氣尖牙的肉腸,將那隻凶魂卷了個滿滿當當。
刺啦……
宛如蟒蛇在擠壓一頭小鹿,那隻凶魂被大肚惡鬼用腹中之腸,一點點收緊起來。
最終,幾顆被壓縮到極致的,由凶魂陰氣所構成的青色珠子,落在了於肅招來的黑雲上。
於肅揚了揚下巴,那朵黑雲托著青色珠子,送到了青玉蘿身前。
「這、這是給我的?」
「於某並非殘虐之人,前提是你有用、能用,莫要拖於某後腿。」
青玉蘿猛猛點頭,試探性的用蘿蔔須子,小心捲來了一顆青色魂珠。
她將魂珠捧在身前,再次看了於肅的臉色,這才緩緩將魂珠送入體內。
「唔吶.……」
隨著魂珠入體,魂鬼本體到滋養,青玉蘿發出一聲難以壓制的嚶嚀。
接連吞了三顆魂珠入體,這顆青玉蘿的狀態好了許多,雖然外表依舊是枯瘦的青色蘿蔔,不過其內在的氣息已然大有恢復。
眼見於肅依舊沒有催促的意思,青玉蘿小心翼翼的將剩下的魂珠全都吸收入體,甚至連散開的陰氣都被她收攏在身邊,一點點吸收入體。
「夠麼?」
於肅存心給這青玉蘿一點甜頭嘗嘗,不待對方回應便又取來三隻凶魂,如法炮製的又製作出十餘顆魂珠。
那青玉蘿看著送到眼前的魂珠,竟是一時愣在了原地,直到於肅漸漸皺起了眉,她這才連忙卷的魂珠吞下。
很快,
十來顆魂珠被青玉蘿吞了小半,絲絲淡粉色的氣息從其枯瘦的蘿蔔體內冒出,隱隱形成了人形模樣。
只是一個恍惚間,於肅身前幾步外的木椅上,便多了一道倩影。
木椅上的女子生極嬌,眉彎如月,鼻樑挺秀,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瑩白如玉,唇色自帶著淡淡的朱紅。
其身著一件黛青色暗紋深衣,領口繡著銀線纏枝蓮,再無多餘飾物。
此刻,總算擺脫了蘿蔔身軀,化為原身的孟若槐,怯怯偷看了於肅一眼,之後櫻唇微張,用蔥白玉指撚起一顆魂珠,小心送入了口中。
單從面容來看,此女的容顏足以在於肅所見的眾多美色里排入前三。
只是靜靜坐在那裡「撚珠輕咽」的模樣,就如一軸展開的仕女圖,叫人不敢輕慢。
「看來這魂鬼族群確實有些說法,便是淪落到藏在其他生靈體內苟活的狀態,都能通過吞噬魂體快速恢復。」
於肅身子後靠,表情平靜無波,身旁的惡鬼分身卻是在嘖嘖稱,動靜比於肅都還大些。
三道分身皆和於肅心意相通,沒有反叛的可能,只是因為於肅讓三道分身修行不同法門,所以性子上不可避免的會有些出入。
這惡鬼分身主修鬼道,常常會被亡魂濁念影響,倒是在性子上顯跳脫了些,當即就笑眯眯看著眼前的女子道:
「這青玉蘿從前便說過,她化為人形後是個美人,現在看來可不僅是個美人,應該叫做大美人才對。」
嘩啦。
於肅將廢話的惡鬼分身收回了體內。
而坐在於肅幾步開外的孟若槐,在聽聞惡鬼分身的直白誇讚後,小臉瞬時一紅,不由自主的抬手挽了挽頭髮,將幾縷烏髮束到耳後,讓那張瑩白小臉暴露出來。
於肅依舊端坐在椅上,見這青玉蘿都恢復到了凝聚人身的狀態,便也繼續問道:
「現在說說那孟瑰的情況,以及你淪落到珠淚嶼的經過,要仔細些。」
「魂鬼都是姓孟,奴叫孟若槐,孟二娘是、是我的後娘,待我一直不錯.……」
孟若槐緩緩開口,言語也漸漸變順暢起來,一點點說出了其家中秘事,甚至連她為何會淪落到珠淚嶼的前後經過也說了出來。
待說完了家世背景,孟若槐微微揚起了小臉。
既然於肅能說出二娘孟瑰的名字,說明於肅恐怕已經遇上了孟二娘,這讓孟若槐不由再次輕輕開口:
「主、主人,如果你將我送回孟二娘身邊,若槐一定會報答主人……」
「嗬。」
於肅輕笑出聲,聽罷這孟若槐的言語後,眼中浮現戲謔:
「按照你的說法,你那孟二娘因為長和你亡母相似,這才被你父親收入房中,是你父親唯一的伴侶,在離開前,你的孟二娘連方士實力都無。
至於你的話,是在外出遊玩時被人追殺,險些被打散了魂身,這才恰好逃去了珠淚嶼?」
「是、是的。」孟若槐有些茫然的回答。
「這倒是有意思了,黑山魂鬼可以通過傳承之法,來增強後輩的實力,開闢後輩的道途,你那孟二娘也是有地府鬼血在身的人。」
於肅站起了身,有些玩味的看向木椅上的茫然美人:
「你如今的孟二娘,可已經修成了爐壺境。」
「什、什麼??爐壺境?!」
孟若槐先是一驚,總算不至於如當年愚蠢,很快就知曉了於肅話中的深意。
「二娘.……是二娘想殺我,她既然到了爐壺境,那我父親.……」
椅上的美人花容失色,嬌軀大顫,酥胸起伏。
於肅已經不再多言,翻手取出劍仙腰扇,已然打算將這魂鬼孟若槐,先暫時收入腰扇中安置。
此女的身份不一般,將來的作用不小,如今看模樣也總算有了些腦子,倒是可以把待遇都整體提升許多。
「於、於郎!」
不待於肅將其收入腰扇,孟若槐忽的跪坐在了地面。
她知曉自己沒了靠山,重歸黑山查清真相更需強者出手,當即朝著於肅仰起早已淚流滿面的小臉:
「於、於郎,我.……若槐會聽話的,可否、可否今後就讓若槐伴隨在於郎身邊?」
「倒確實聰明了些。」
聽聞於肅的隨口誇讚,孟若槐嬌軀一抖,芳心竟是有絲絲酥麻感浮現。
明明剛剛知曉了父親已死,自己是被二娘陷害的壞消息,但不知怎的,孟若槐心底反而生出幾絲竊喜。
她用素手輕輕抹去淚水,仰著瑩白小臉,一雙美目中倒影出那居高臨下的冷峻面容。
她對那張橫眉冷眼的面容,一直都是萬分恐懼,可今日先於肅送珠,後又接連被誇贊兩次,這讓她感覺…好似這張臉,也沒有那般恐懼了。
「嗯?」
於肅眉頭皺起,孟若槐連忙低頭,長發下的小臉閃過紅暈,大著膽子繼續哀求,語氣婉轉如小貓撓心:
「於郎,若槐會聽話的,若槐今後都聽於郎的話呢……」
「這魂鬼看樣子還是腦子不太好用,倒是還提防些,省的犯蠢。」
於肅將此女的詭異變化看在眼中,心頭暗自下了決斷,翻手將這孟若槐暫時收起。
他先去看了看仙道分身的情況,最終身影停在了心景深處,那傳出敲敲打打聲,偶時便有火浪散開的煉物分身前:
「十五日光陰,惡鬼方術還只有苗頭,倒是爐壺境傀儡應該能可堪一用了……」
……
這日,初陽剛升。
十五日光陰轉瞬,水澤又迎來一次大晴天。
高盛堡之內,形形色色的身影便早已立定在群峰山頭,山頭的高空處亦存在著許多身影,正是高家十來位杯盞境方士。
至於懸停在最高處的,則是七尊散發著食碗境氣息的身影。
遠方一絲光線緩緩鑽出地平線,先落在了高空的七尊食碗境方士身上。
伴隨著清晨的涼風,惡水徹底復歸平靜。
柔和的光線先是照亮了於肅的額頭,之後緩緩往下覆蓋,略過於肅習慣性微微皺著的眉眼,直至將於肅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晨風吹動於肅的衣角,於肅眯著眼睛迎著朝陽。
「時辰差不多了吧?如果去的晚了,讓兩位大方士等咱們,怕是會失了本分。」
金胖子笑眯眯的說著,面色冰冷的高凌雲輕哼一聲,身影降下許多,懸在諸多高家族人上空。
他眼神複雜,看著下方許多熟悉的身影,想像死去的高亭璋一般,在每次出征前都說些激發戰意的話語,但嘴唇顫抖許久,卻是什麼也說不出。
最終,高盛堡現任堡主,尊號凌雲的高家食碗境老祖,朝著下方的諸多高家族人,緩緩拱手拜下:
「高盛堡第九任堡主高亭璋,亡於汐淵坊袁家,今日之戰,不為高盛堡存亡而戰,乃是高凌雲擅作主張,欲報兄仇。
若是堡主還在,定不會讓凌雲帶著大家冒險,不過此仇不報,凌雲實在難以心安……」
高凌雲的腰彎的愈發低了,聲音顫抖,隱有哭腔:
「此去,前路兇險;此別,親友難見;諸君.……願乎?」
下方的水澤群山先是一靜,隨後先有零散回應響起,很快就匯聚成了洪流。
高亭璋對族人的多年愛護,對家族的多年奉獻,終成了一句遺響:
「族仇不解,高家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