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白髮老頭的言語,黑玉鋪就的廣場上,所有目光都落到了雲海邊緣新出現的兩道身影處。
「拜見二娘子。」
眾人起身,朝著新出現的白衫小女孩行禮拜下,同時也不忘偷看童二娘身旁的那名藍衫壯漢。
因著黑山腹地不可畫地為王,各個有著爐壺境坐鎮的勢力,都是靠著占據行當來搜集資源。
由此也導致黑山內的勢力大多不以宗門為名,而是如魂蝶客棧一般,取些直觀名諱,可讓人一眼看出主營什麼行當,連帶門內稱呼都改的通俗許多。
此刻,魂蝶客棧眾方士一邊偷看著童二娘身旁的壯漢,眼神交匯間亦有許多傳音暗自流轉。
「這位也是精脈大修?」
「想來是了,只是不知....二娘子尋的這一位,可比得上大娘尋的這位雲前輩?」
「懸,我看是懸,雲前輩是大娘子從外頭請來的,是有名的學識廣博,沒聽到雲前輩的尊號叫『亮睛』麼?就是靠一雙招子揚名的!」
雖在議論,但在場的方士倒沒有什麼鄙夷譏諷的言語。
先不提於肅是童二娘帶來的人,須知場中宛如猿猴的白髮老頭,以及垂手站定在廣場入口的於肅,都是爐壺境大修,實力境界在此,場中之人自然不會有什麼譏諷,更多的還是在好奇的比較。
嘩啦。 童二娘化為一道白光,瞬間鑽入到了高空的玉床內。
於肅沒將那雲亮睛的試探放在心上,只眯著眼睛看向高空的玉床。
然而足足等了數十息時間,那玉床上的大娘子卻是依舊沒有現身,只有一道聲音悠然在場中響起:
「妾身見過霸大師。」
聲音雌性很足,帶著絲絲慵懶感。
單聽聲音甚至就能讓人腦中浮現出一副誘人至極,玉體橫陳的畫面。
來的路上於肅便聽童二娘提過,這位執掌魂蝶客棧的大娘子和其乃是本家,姓童,尊號吟霜,外人常喚霜大娘。
當下遇上同階方士造訪,就算自己是不請自來,戰力不強的精脈方士,可放在旁人眼中起碼也會裝裝樣子迎接一番。
「當真是傲氣,此女要麼是有靠山,要麼是手段非凡,自覺已經超過尋常爐壺境。」
於肅將那沒露面的童吟霜看了個透徹,便是知曉此番要利用魂蝶客棧的門路入萬寶會,當下也不由有些皺眉。
不過到底是多年修行讓於肅添了靜氣,他瞬間將心頭的幾絲不悅壓下,投眸看向場中的那白髮老頭,一旁圍繞黑玉廣場的諸多方士也齊齊起身,七嘴八舌的朝於肅拜下:
「晚輩,見過霸大師!」 「精脈高修當面,魂蝶峰蓬蓽生輝!」
眾人拜見過後,童二娘一臉無奈的從高空玉床遁出,落定在了於肅身前,嘆息道:
「霸大師,看來...還是需要您展露幾分本事,我家姐姐才會......」
「左右不過按之前所言約定罷。」
於肅輕笑出聲,邁出一步,場中的白髮老頭對於肅興趣不低,當前問道:
「倒是沒在黑山聽聞過,有姓霸的精脈大修,閣下不會是老朽認識的那幾個老朋友偽裝的罷?」
「是與不是,又有何妨?」
聽聞於肅毫不客氣的言語,身著火焰色長衫的老頭雲亮睛不由面帶幾分冷笑。
他在黑山水域名頭不小,許多大方士都尋其製造循器,此番受邀來給魂蝶客棧當一回賞寶客,是為了償還多年前欠下的一份人情。
面對於肅這名外來的精脈大方士,雲亮睛原本沒有什麼敵意,可架不住童二娘三番兩次向童吟霜建言,邀請於肅一同成為魂蝶客棧的外援。
此言侮辱性不小,明擺著是不放心的意思,如何叫人能心平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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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白髮老頭雲亮睛揮手一招,那對宛如錦雞彩羽般的長長羽翎,便直直飛到了於肅身前。
這對羽翎氣息時高時低,偶時甚至還會散發循器之感,然而在魂蝶客棧放了多年,都無人可以道破跟腳,亦無人知曉這對奇異羽翎的作用。
剛剛雲亮睛已經說出了這對羽翎的來歷,當下便是要以羽翎之效來考較於肅。
好似有寒氣籠罩廣場,先前的飲酒作樂之景已然不見,場中的方士們皆提起了心神。
雖然只是比較賞寶鑑定之能,可說到底也算爐壺境大修的比試,對於在場的方士們來說真真是為今生罕見。
嗖嗖。
兩根長長羽翎直衝於肅而來,掀起的狂風在於肅面前消弭無形,最終懸停在了於肅眼前。
於肅緩緩抬起手,撫上了這對長長羽翎,場面也愈發死寂,那雲亮睛同樣眯起了眼,想看看於肅會施展什麼手段,鑑別出這對羽翎的功效。
他之所以拿這對羽翎作為試探於肅的事物,蓋因此寶著實不一般,雖然知曉了跟腳,是從層翅異族身上榨取而出,但不同的層翅族方士,也擁有不同的底蘊方術。
拋開層翅族羽翎常有的化形之效,其餘效果都會依據源頭改變,若是羽翎出自修了磐脈方術的異族,自然就會有著磐脈的幾分玄妙。
此類不同常理的事物,鑑別起來著實麻煩,便連雲亮睛作為精脈大方士,亦需要動用特殊的精脈手段,才能觸及羽翎內部的造化,藉此查探出這對羽翎的其他妙用。 只需看出於肅所用的精脈鑑定之法,雲亮睛就可看出於肅的跟腳如何,究竟是不是黑山大域之人。
畢竟黑山水域的大方士約莫就在百餘個左右,就算沒見過面,大多也互相聽過傳聞,精脈大方士更是數量極少,就那麼四、五個罷了。
思量間,雲亮睛的一張老臉已經聚精會神,目中隱隱有火光亮起,乃是動用了某種方術觀察起了於肅周身的氣機變化。
「嗯?不用術法,單靠眼力?」
不僅雲亮睛顯得詫異,就連一直慵懶躺在高空玉床上的童吟霜,也已經緩緩直起了身子。
於肅抬手撫在羽翎上,微微閉目,揚聲開口:
「世間生靈,拋開天地生養者,雌雄同體者,一般都是雄者陽污,雌者陰穢,陰陽法源就在互補相和。」
聲音傳遍廣場,於肅睜開眼,收回撫在羽翎上的右手。
「此物之效,拋開容顏變化,還可讓人陰陽同濟,在體內誕生一份日精月華,促進胤脈修行。」
嗖!
於肅話音剛落,雲亮睛身子一晃便將那對羽翎抓在手中,手掌似乎和這對羽翎漸漸融合,亦長出了鳥類羽毛,顯然是動用了特殊法門,在驗證於肅話中的真假。
寥寥幾息過後,雲亮睛驟然抬頭,面上的詫異神情放在眾人眼中,已是昭告於肅的判斷所言不假。 「所以...算誰贏了?」
「不知道啊,咱們都是修鬼道的,看不懂精脈之法,更何況兩位大方士的比較......」
「依著我看,雲大師看出了來歷,這位霸大師道破效用,應該算平手吧?」
「嘿,二娘子雖說實力比不上當家大娘,不過交友卻是廣泛,眼力亦是不差,她尋來的這位強人,看樣子足以和雲大師打擂台了!」
諸多議論聲大起,場中的火衣老頭已經陷入了沉思,眸中滿是驚疑不斷,似在回憶方才於肅的舉止,暗覺於肅定是用了什麼高深的精脈之法,只是遮掩的太好,讓他未曾看出來。
而於肅身旁的童二娘則是面露果然,愈發覺得於肅乃是魂蝶客棧此番奪魁的機緣所在。
不過這童二娘看不出那羽翎的彎彎繞繞,也不願當眾分個輸贏,折了雲亮睛的面子。
世間事大多時候,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如今於肅已經露了本事,從那雲亮睛的神情看,好似也沒看出於肅的手段,這就已經足夠了。
身子一晃,小女孩再次遁入了高空的玉床。
這一次,童二娘沒有耽誤太久,玉床中的身影素手撐起嬌軀,挑開了一絲紗簾。
「霸大師造詣高深,還請上座。」
依舊沒露臉,玉床上的童吟霜只是開了口,下方的黑玉廣場便一陣涌動,一隻墨玉般的大椅出現在了於肅身後。 於肅沒有急著落座,而是掃了眼那沉心精氣,還在苦思自家手段的小老頭,旋即看向高空的玉床,忽的輕笑出聲。
這童吟霜身為鬼道方士,和在場的這些方士一樣,看不出個中門道,不過其身為爐壺境的境界,定是能察覺幾分差異。
如今依舊不肯露面,顯然是霸道慣了,不願在自家門人面前落了臉面,承認之前小看了於肅的本事,由此還存著要擺譜的心思,估摸事後才會私下找補。
想來只需忍了這口氣,事後的回報該是不小。
不過...
於肅自問修行是為了見識天下奇景,不是為了奔著受氣來的。
唰。
此刻,那童二娘再次從玉床鑽出,直奔於肅身前。
其也知曉自家姐姐的無禮,當即就親自揮袖屏退場中眾多子弟。
很快,廣場上人潮退去,高空的玉床剛有動靜,那位魂蝶客棧的童吟霜剛要路面,於肅卻是朝著那童二娘攤開了手,索要報酬:
「此番說好只是來魂蝶峰顯露手段,還請同參將那玉瓶拿出來罷。」
「這...霸大師不必心急。」童二娘看出了於肅的去意,話風一轉,頗為熱切,好似雙方是多年好友一般: 「霸大師放心,憑藉你我的交情,自然不可能會食言,待霸大師在山門住上幾日,那隻玉瓶小妹就會拱手送上呢。」
於肅側過臉,滿是深意的看著這白衣小女孩。
對方先前就只拿出了一道幻象,明顯手中就沒有實物,只是在某處見過玉瓶罷了。
若是有的話,區區一件循器根本就不值得賴帳,此時拿出來才更顯得誠心,亦能彌補雙方關係。
於肅稍一思量,原本還存著的幾分猶豫立時散去,已經不打算再和魂蝶客棧糾纏。
這童二娘見過玉瓶,卻又不在其手中,說明那隻九脈罌副瓶定在另外的大勢力手中,亦有可能放在萬寶天闕之內,屬於五家大勢力的共同之物。
若是尋常之輩,童二娘走一趟便可將玉瓶奪來,不必耗時幾日。
換言之,這魂蝶峰內,已無於肅感興趣的東西。
念頭至此,於肅再次看向那高空的玉床,隱隱感知到了幾分寒意從玉床內傳出。
這位童吟霜當真是霸道,明明是請旁人幫忙,如今見於肅在拿捏身價後,她竟然還有著幾分以勢壓人的意思。
「呵。」
於肅當真是被逗笑了,也不在管一旁說和的童二娘,仰面而笑: 「霸某可做客人,可當器師,可為外援,唯獨做不來下臣,這就告辭了。」
言罷,於肅毫不猶豫的揮袖而走,化為一道遁光往著山門外遁去。
身後玉床寒氣大放,那童二娘連忙遁入玉床,總算沒叫場面完全撕破了臉。
獨自一人遁出魂蝶峰,於肅沒有停留,直直往著下方的大地城池遁去,回到了園林小院中。
就算想要接觸萬寶天闕的核心,必須走五彩峰這五家大勢力的門路,可五彩峰又不是只有魂蝶客棧一家,那隻九脈罌副瓶也未必非要靠著魂蝶客棧才能弄到手。
但此番拒絕魂蝶客棧的招攬,也不僅是因為意氣之爭。
於肅算是把那魂蝶客棧的當家大娘看透了,其人心高氣傲,心性執拗,就算幫著魂蝶客棧奪魁,想和對方商量著進入萬寶天闕開開眼界,估計也是件難事。
與其和此等角色浪費時間,不如換一家勢力合作。
於肅抬手喚出詹狸巧,索性又在竹林內自飲自酌起來,一副頗有靜氣的模樣。
這五彩峰內有著五家大勢力,早已經相處多年,他可不信其他四家勢力,沒有在魂蝶峰內安插細作。
先前在黑玉廣場上的方士裡頭,必定有著其他勢力的人,想必自己這精脈鑒寶大修的畫像和名字,此刻就已經呈現在了其他四家大勢力的桌面了。
於肅心存底氣,看向一旁身為官家小姐的詹狸巧,正行雲流水的煮著茶,面上不由又浮現幾分冷意。 「當真是人世百態,面對同階都如此霸道,也不知那女人的底氣到底是何處來的。」
心頭腹誹間,於肅自持不是睚眥必報之輩,倒也沒有因為這小事就冒險殺上魂蝶峰,招惹旁人注意的念頭。
「於某心胸雖然開闊,但你最好別讓於某在野外遇見,否則.....」
一旁的詹狸巧忙活一通,剛給於肅斟著茶,耳邊響起就於肅自顧自低聲的輕聲嘀咕,不由撇了撇嘴。
咚咚咚。
恰時,園林小院外傳來的敲門聲,一道客氣十足的男子聲音也穿過輕鬆了陣法在院中響起,明顯亦是爐壺境實力。
「在下山海酒肆店主,貿然拜訪,還望霸大師莫要怪罪。」
「來啦!」
詹狸巧看得於肅頷首,立時離了矮桌,往著門口走去。
待詹狸巧離了矮桌,於肅正要緩緩起身,目光卻是忽然一定。
只見不知何時,矮桌上正好落了一片竹葉,竹葉有著零星字跡煞是顯眼:
【這裡不是你能待的,速速離去!】 字跡不算眼熟,語氣高高在上,與當初【存機緣三處,自持物尋,互不相欠】的言語一模一樣,讓於肅瞬間就猜出了留信者的身份。
砰、砰、砰!
矮桌杯盞,青竹小亭,皆成齏粉!
無形之力以於肅為中心散開,將此間事物全都炸碎成了粉末,將走到門口的詹狸巧嚇的不輕。
漫天散落的碎泥斷竹中,只有於肅面無表情的垂手而立,靜靜看著懸浮眼前的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