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馬車在立政殿前停下。
高士林帶著蘇言和林菀匆忙下了馬車,快步穿過宮門,沿著迴廊一路朝內殿走去。
還未進殿,便聽見裡面傳來李玄的催促聲。
殿門打開。
蘇言剛踏進去,便看見李玄站在床榻旁,雙手背負身後,來回踱著步子,對著一群御醫罵罵咧咧。
聽到腳步聲,李玄猛地轉頭。
看到蘇言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蘇言的手臂,急聲道:「快!快去給你母后看看!」
御醫看到是蘇言和林菀來了。
一個個都鬆了口氣。
林菀現在是尚藥局的奉御,有她在,其他御醫自然不用再承受來自李玄的壓力。
蘇言側頭看了林菀一眼,給她遞了個眼色。
林菀會意,微微頷首,提著藥箱便朝床榻方向快步走去。
蘇言這才轉頭看向李玄問道:「父皇,御醫怎麼說?」
「御醫說氣急攻心,動了胎氣。」李玄神色凝重道。
說完,他神色間愈發陰霾。
今日若不是上官皇后執意阻攔,他真可能忍不住把李承昊那混帳東西給宰了。
如今上官皇后又因為李承昊動了胎氣。
讓他心中殺意更盛。
蘇言聞言,心中卻暗暗鬆了口氣。
氣急攻心動了胎氣,倒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不是外力所致,一般來說不會有什麼大礙,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想到這裡,他安慰道:「父皇放心,母后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李玄聽了蘇言這話,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床榻旁,正在幫上官皇后診脈的林菀。
燭火跳動。
李玄和蘇言靜靜地等著。
片刻後。
林菀收回手指,起身對李玄躬身一禮:「回陛下,娘娘脈象平穩,並無大礙,只需靜養幾日便可,切忌再受刺激。」
李玄聽到這話。
緊繃的身子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像是憋了許久。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聲音間帶著濃濃地疲憊。
頓了頓,又對林菀道,「你留下照看皇后。」
林菀恭敬應是。
李玄又看向蘇言道:「出來,朕有話與你說。」
說完,不等蘇言回應,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蘇言看了眼床榻上昏睡的上官皇后,又看了眼正在整理藥箱的林菀,微微點了點頭。
……
走出立政殿。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道月亮門,便來到御花園中。
李玄在池塘邊停下腳步,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幾尾錦鯉身上,久久不語。
涼風拂過他的衣角,讓他身影顯得很惆悵。
蘇言乖巧地站在一旁,沒有開口。
他能感受到李玄身上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情緒,也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憊。
良久。
池塘里的錦鯉沉入水底,不再水面遊動。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李承昊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李玄終於緩緩開口。
他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蘇言微微頷首,訕笑道:「兒臣大為震驚。」
哪怕他與李承昊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矛盾的人。
在聽到這個消息之時。
都不得不感嘆這傢伙簡直荒唐至極。
讓他大為震撼。
李玄深吸口氣,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池塘,沉聲道:「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蘇言聞言,頓時一愣。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臉上露出幾分遲疑之色。
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太敏感了。
李承昊是嫡長子,哪怕如今被廢,血脈親情是不會斷絕的。
而他蘇言不過是個女婿,是臣子。
這種事情,他不方便評價。
「暢所欲言。」李玄明白蘇言心中顧慮,繼續道。
蘇言沉默片刻。
「兒臣覺得,母后如今的身體,不能再受刺激。」他給了李玄一個自己職責內最好的回答。
畢竟李承昊的生死,不應該由他來說了算。
他若開口說殺了,便是越矩。
他若開口說留下,便是替李承昊求情。
只能以女婿的角度,從上官皇后的身體情況來回答這個問題。
李玄聞言,緩緩閉上了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面,他這才嘆了口氣:「你說得沒錯,皇后的身子,受不得什麼刺激,所以朕雖恨不得宰了那混帳東西,念及皇后,還是忍下來了。」
他轉過身,看向蘇言。
那雙眼睛裡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一個父親的疲憊與心寒。
他今天差點就動手了。
若不是皇后擋在中間,李承昊定然活不了。
蘇言站在李玄身側,欲言又止。
李玄看穿蘇言心中所想,語氣平淡道:「你在疑惑,朕為何沒有封鎖消息?」
蘇言聞言,訕訕地笑了笑,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他確實是在疑惑這件事。
按道理來說,今日之事,乃皇室天大的醜聞。
傳出去,足以讓皇室成為笑柄。
若換做一些心狠手辣的帝王,恐怕當場便會將所有知情者誅滅。
因為只有死人,才會保守住秘密。
在蘇言看來,李玄從來不是什麼仁慈之人,他身為馬上皇帝,手上沾的血不知凡幾,殺人從來不會手軟。
可今日,李玄卻並未這麼做。
這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李玄見狀,笑道:「那你來說說,朕為何沒有殺了那些人?」
蘇言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其實並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李玄突然笑了一聲,嘆息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朕殺了那些侍衛,消息傳了出去,那朕的名聲才是徹底毀了。」
當時在場的,不止李承昊宮裡的人,還有上官皇后宮裡的宮女和沈氏,他若是要確保萬無一失,所有人都不能留。
可他不可能對沈氏下得了手。
所以,最終他選擇留下那些人的性命。
「你是不是覺得朕過於優柔寡斷?」李玄看向蘇言,自嘲一笑。
蘇言聞言,卻笑著拱了拱手:「陛下所言沒錯,若真將所有人殺了,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並不覺得李玄做錯了,相反他覺得這樣的李玄,才值得他去輔佐。
李玄看著蘇言。
似乎並不意外。
良久。
他笑著搖了搖頭:「或許,這就是你與房相最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