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法證明。
但哪怕只是一套沒有鐵證的假說,卻像一塊最殘忍的拼圖,嚴絲合縫地嵌進了林家夫婦十幾年的心病里。
林鴻生閉緊了嘴唇,兩行濁淚順著臉頰上深的皺紋滑了下來。
這個在蘇南商界翻手為雲的男人,哪怕是被槍指著頭都沒眨過眼。可現在,他卻在這張破木桌前塌下了肩膀。
他引以為傲的神童兒子,不是死於風寒,而是被困在這個格格不入的時代,活活「耗」死的。
「爹,娘。」林嬌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自己翻湧的情緒,握住父母的手,「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我們再悲傷也無濟於事。或許,我們應該換個角度想。」
「哥哥他……雖然只在這個世界停留了短短五年,但他體驗了另一種人生。而你們,也因為他的到來,擁有過一個天才般的兒子。現在,他只是……回他自己的家了。」
「回家了……」
蘇婉清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眼神漸漸從悲痛,變得有些釋然。
是啊,回家了。
對於一個孤獨的異鄉客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嬌嬌說得對。」林鴻生用手背抹去眼淚,重新挺直了脊樑,「我們活著的人,要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他。」
他看著女兒那張因為熬夜而略顯憔悴,卻依舊清亮堅毅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後怕。
如果……如果嬌嬌也像她哥哥一樣……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最後停在林嬌玥面前,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
「嬌嬌,等『天盾』這個項目忙完,你必須給我好好休息!不准再去碰那些傷神的東西!爹養你一輩子!」
「爹……」
「別說了,就這麼定了!」林鴻生一揮手,態度強硬得像是在談一筆上億的生意,
「你哥已經沒了,我不能再讓你出任何事!從明天開始,我讓你娘每天給你燉一根老山參!不,兩根!必須把你虧空的身體給我補回來!」
看著父親那霸道總裁式的關愛,林嬌玥哭笑不得,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父母已經從某種程度上,接受了這個殘酷而荒誕的真相。
而她,也終於不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懷揣著秘密的孤獨行者。
她曾有過一個同類。
一個叫林子軒的,未曾謀面的親生哥哥。
這個認知,讓她那顆漂泊的靈魂,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錨點。
……
夜幕褪去,初升的太陽驅散了九零九所上空的寒氣。
經過趙鐵柱帶著警衛排強制「鎮壓」,這幫連軸轉了三天的技術瘋子,硬生生在宿舍里睡了一個十二小時的飽覺。
第二天一早,隨著起床號吹響,研究員和工人們紛紛湧出宿舍。
原本渾濁呆滯的眼神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亮的嚇人的精光。腦子裡的廢料被一掃而空,這群人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邊用冷水抹著臉,一邊快步直奔食堂,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昨天卡殼的難題。
食堂里,宋思明坐在角落,左手攥著個大白面肉包子,右手捏著半截禿頭鉛筆,死死盯著本子上的草圖。
腦子雖然清醒了,但那個負責函數轉換的非圓形凸輪,還是像塊巨石堵在胸口。只要轉速一高,二維解算模型就會出現微小的跳變,導致彈道數據永遠在哆嗦,達不到林工要求的絕對穩定。
「吃東西的時候,別摳腦殼。」
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重重擱在桌上。林嬌玥拉開椅子坐在對面,順手將一個剛出爐的烤紅薯推到宋思明手邊。
「林工,我睡飽了,精神也全回來了。」宋思明趕緊放下筆,接過紅薯,苦著臉嘆氣,「可那凸輪的曲線,它就是不平滑,我加了齒輪比也沒用。」
林嬌玥咬了一口包子,下巴往窗外抬了抬:
「看外頭。」
宋思明一愣,扶了扶黑框眼鏡,順著視線看去。
窗外的空地上,趙鐵柱正光著膀子,手裡拎著一把軍用開山刀,正幫著後廚劈木柴。
「看他的手腕。」林嬌玥吞下食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刀往下劈的時候,鐵是剛性的。但你看他刀刃碰到木頭的前一瞬間,手腕是不是順勢往下壓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宋思明看著趙鐵柱手起刀落那極具爆發力又極度精準的動作,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叫修正。」林嬌玥抽出一張草紙擦了擦嘴,「你做的那個凸輪,就是那把硬邦邦的刀。它因為轉速太高產生跳變,沒關係。你為什麼非要逼著一塊鐵做到完美?」
她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一個反向交叉的動作:
「你可以在它的『下游』,再加一組不起眼的『補償連杆』。當凸輪往上跳變時,連杆立刻給一個反向的向下位移。直接把那個跳變,給『吃』乾淨。」
「正負相抵,最後送出去的,絕對是一條沒有毛刺的平滑曲線。」
宋思明瞳孔瞬間放大,手裡的肉包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對啊!我怎麼就死磕在這個死胡同里出不來!正向走不通,用反向對沖啊!拿一個負數去抵掉正數,不就行了嗎!
「我明白了!」
這個平時溫吞的書呆子激動得一把抓起本子,連豆漿都顧不上喝,猛地推開椅子就往第一車間狂奔,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叨著反向參數。
林嬌玥看著他的背影,滿意地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死腦筋的知識分子,只要睡飽了,再稍微點撥一句,自己就能把發動機踩到底。
吃完早飯,林嬌玥拎著個保溫杯,溜達進了熱處理車間。
陸錚和八級工老牛正蹲在地上,對著兩塊特種鋼犯愁。兩人睡了一覺,精神頭足得能打死牛,但對著「含釩」和「含鈦」的鋼材,依然找不到合適的切削切入點。
老牛敲著鋼塊,聽著一聲脆響和一聲悶響,直搖頭。陸錚更是納悶,明明自己上了最硬的金剛石刀頭,怎麼切稍微軟一點的鋼,反而崩碎了十幾把刀。
「因為你們光憑手摸眼看,只能看到這塊鐵的皮,沒看透它的骨。」